第2章

老油条------------------------------------------。，隔夜的烟味混着速溶咖啡的酸气扑面而来。那种咖啡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冲泡的时候香得发腻，放凉了就只剩一股酸味。很明显，这屋里有人把同一杯咖啡从早上放到现在。。两张办公桌对拼在一起。靠窗那张堆满了东西。空烟盒捏扁了摞成一叠，一次性纸杯好几个，有的杯底还残留着黑褐色的咖啡渍，几份案卷落了灰，卷角翘起来像风干的叶子。靠门这张倒是干净，桌面空荡荡的，手指抹过去大概能带起一层灰。，把午后的阳光滤成一种病恹恹的**，整个屋子像泡在隔夜的茶水里。，趴着一个人。，四十来岁。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臂。脸埋在胳膊里，后脑勺对着门口，头发乱得像被掏过的鸟窝，有几根竖着，有几根塌着，睡姿显然跟枕头没有任何关系。，有几个烟头没完全掐灭，还在冒着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烟。电脑屏幕显示着纸牌游戏的结算界面，分数是负的。桌角摞着三份案卷，封条都没拆。，看了两秒。，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次加了力道。。，印子很深，像是趴在胳膊上压了很久。他眼神茫然地扫了一圈办公室，像一只被突然开灯照懵了的猫头鹰，目光略过方芳，飘向门口，又飘回来，反复对焦了三次，终于落在她脸上。“……你谁？方芳。新搭档。”
老陈眨了眨眼。
然后，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下了慢放键。
先是茫然。然后困惑。然后认命。最后定格在一种深沉的、发自内心的绝望。
方芳在治安学院见过这个表情很多次。通常出现在老巡安被通知要带实习生的时候。翻译过来就是：带新人等于多干活等于容易殉职等于退休金泡汤。
老陈没立刻说话。他先低头看了一眼烟灰缸，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个惨不忍睹的纸牌分数，然后才重新看向方芳。
“……你就是刚才在前厅把刘彪打晕的那个？”
“那个醉鬼叫刘彪？”
“对。东片收保护费的，手下七八号人。”老陈揉了揉下巴上的红印，手劲不小，红印不但没消，反而更红了，“你用灭火器打的？”
“他掐前台脖子。”
“我不是问为什么。”老陈把揉下巴的手放下来，“我是说，你用灭火器？不是**？不是***？”
“顺手。”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饼干，撕开包装袋，推到她面前。
“欢迎来到铁锈街。”
方芳低头看了一眼那包饼干。超市打折时才会买的杂牌，包装上印着“高钙低糖”，配料表第一个是小麦粉，第二个是白砂糖。她没动。
“你负责划水，我负责动手。”方芳在对面那张空椅子上坐下，“成交？”
老陈撕饼干的手停在半空。
“……你这么直接？”
“不然呢？还要签个协议？”
老陈把半块饼干塞进嘴里，嚼了半天。他看方芳的眼神变了，从“看新人的眼神”变成“看某种不太对劲的东西的眼神”。
“你知道一般新来的会说什么吗？”
“不知道。”
“‘陈哥，请多关照。’‘陈Sir，我会努力的。’或者至少叫声‘陈老师**’。”
“你看起来不像老师。”
“……行。”老陈把剩下半块饼干丢回包装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知道上一个跟我说‘我负责动手’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吗？”
方芳没接话。
“五年前的实习生。报到第一天就跟我讲，他要扫清铁锈街一切罪恶。满腔热血，走路带风。”老陈顿了顿，从烟灰缸里捡起一个还没彻底灭掉的烟头，按灭了，“后来在一个巷子里被个十五岁的小混混捅了两刀，差点没救回来。出院以后再也不敢出外勤了。现在在总部档案室，每天的工作是把过期案卷送进碎纸机。”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感慨，没有教训，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又放多了盐。
方芳听完，点了点头。
“所以他不够能打。”
老陈噎住了。
他看着方芳的脸，试图在上面找到某种逞强的、嘴硬的、年轻人特有的虚张声势。
没找到。
那张脸上只有一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笃定。不是在放狠话，是真的这么觉得。
“……你哪来的自信？”老陈忍不住问。
“成绩。”
“什么成绩？”
“理论课全优。”方芳靠在椅背上，语气跟背菜名似的，“格斗满分。射击满分。刑侦逻辑满分。犯罪心理学满分。”
“犯罪心理学你也满分？”
“课本上写的我都会。”
老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红印还没消，摸上去有点疼。
“行。”他把饼干包装袋揉成一团，丢进烟灰缸，“反正所长把你丢给我了，推也推不掉。丑话说前头我这人没什么上进心，就想安安稳稳混到退休。你想冲，我不拦着。但别指望我跟你一起冲。”
“知道。”
“知道就好。”
老陈站起来，从椅背上扯下制服外套披上。外套皱巴巴的，肩章上的杠磨成了灰白色。
“走。”
“去哪？”
“带你认认地盘。”老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第一课：铁锈街的规矩，书上不教。”
巡逻车是一辆至少该在五年前报废的老款四轮车。
方芳拉开副驾的门，座椅上一根弹簧从破洞里戳出来，锃亮的一截，坐上去估计正好顶着后腰。她把座椅调到最低，把那根弹簧按回去，面无表情地扣上安全带。
老陈发动引擎。
车子咳嗽了三声才点火成功。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浓得像老烟枪清嗓子。
“别嫌弃。”老陈拍了拍方向盘，方向盘上的皮套已经磨得露出里面的海绵，“这辆车救过两任所长。”
“怎么救的？”
“第一任所长坐它去**开会，半路抛锚，没赶上。结果那次会议现场发生了爆炸，参会人员伤亡惨重。”
方芳转头看他。
“第二任所长，”老陈继续说，“被它颠出了腰椎间盘突出，提前三年退休。回老家养病，正好避开了局里的**风暴。”
“……所以都是巧合。”
“在铁锈街，活得久就是本事。”老陈踩下油门，“巧合也是本事的一种。”
车子驶出治安所大院，拐上主街。
方芳从车窗往外看。
铁锈街的街景像一幅褪了色的连环画，一帧一帧往后翻。低矮的自建房挤在一起，楼与楼之间扯满了乱七八糟的电线，像血管一样盘根错节。路边墙上刷着各种标语，最底下那层是“建设双城”，上面盖了一层“打击犯罪”，再上面是“低价疏通下水”，最上面被人用喷漆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画的人明显没什么美术功底，眼睛一大一小。
路面坑坑洼洼，积着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污水的东西。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片泥点。
“铁锈街这名儿怎么来的？”方芳问。
“两种说法。”老陈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第一种，这条街在双城刚分上下的时候是工业区，遍地都是铁锈。第二种，住这儿的人，命都生锈了。”
方芳没接话。
车子拐进一条岔路。
路边出现一个废品**站。堆积如山的废纸、塑料瓶和废旧家电几乎堵住了半边路面，只留出一条刚好过一辆车的缝。一个瘸腿男人正坐在纸箱堆成的小山上，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搪瓷杯，在翻一本卷了边的账本。
“看见没？”老陈朝那边抬了抬下巴，“瘸子李。”
方芳顺着看过去。
男**概五十出头，瘦得像一根被风干的**。左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别在腰带上，别得很随意，像是很多年前就习惯了。他的眼神很锐利，和那副枯槁的躯壳完全不搭。
“表面上收废品，实际上是这一片情报最灵的人。”老陈放慢车速，“凡是铁锈街进出的，他都有本账。谁的货从哪来，谁的钱到哪去，谁最近跟谁结了仇。比我们所的档案室都清楚。”
“线人？”
“不算。他不给任何人干活。”老陈说，“他就是自己活着。但你要问对了话，他会告诉你一些东西。当然，看心情。”
方芳盯着瘸子李看了几秒。
瘸子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目光穿过车窗，和她对上了。
他没有笑，也没有躲。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像一个坐在自家客厅里的人打量路过的客人。
巡逻车驶过废品站。
“记住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深处挂着一块手写招牌，白底红字：“张姐娱乐室”。门口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另一半是蔫的。台阶上坐着个嗑瓜子的胖女人。
方芳目测了一下，觉得她大概能占满巡逻车后排三个座位。
“肥婆张。”老陈下意识压低了音量，虽然隔着车窗对方根本听不见，“开麻将馆的。顺便放***。东片那帮混混的保护费，有一半最后落进她口袋。”
“另一半呢？”
“给他们老大。钱三。统管东片所有收保护费的生意。”老陈把车速压得更慢，“肥婆张算是他的白手套。钱从她手上过一圈，就成了合法收入。”
“治安所不管？”
“管啊。”老陈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没有笑意，“但得有证据。肥婆张的账本比我们所的会计做得都干净。上面来查过三次，每次都是‘证据不足’。”
方芳没说话。
巡逻车从娱乐室门口经过。肥婆张磕了颗瓜子，吐掉壳，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车里。
目光在方芳身上多停了一秒。
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车子绕过巷子，重新回到主街上。
老陈又陆陆续续指了七八个地方。便民粮油的老板娘是钱三的**，老李修车铺的后院改过赃车，阿芬理发店二楼有地下赌场。他说的口气就像在介绍邻居家的职业，平平淡淡，没有任何义愤填膺。说到阿芬理发店的时候甚至还加了一句“她家洗发水味道不错”。
方芳把这些信息一个一个装进脑子里。
“所以你什么都清楚。”车子等红灯的时候，她开口，“但什么都不做。”
不是质问。
是陈述。
老陈没有反驳。
红灯还有二十秒。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不是在跟方芳说话，更像在跟方向盘说，“抓过钱三的人，捣过赌场。写过报告。三十二页，附了照片，证人证词。”
他停了一下。
“证人第二天翻供。照片从档案里消失了。报告退回来，上面就一句话。证据链不完整，建议补充侦查。”
他说完，伸手去摸烟盒，摸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后来我再写报告，每份都先把那句话加上。省得他们再退。”
绿灯亮了。
老陈踩下油门。
巡逻车继续往前开。铁锈街午后的阳光透过灰蒙蒙的空气洒下来，照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照在褪色的招牌上，照在每一个低着头走路的行人肩膀上。
“方芳。”
这是老陈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你挺能打。这个我信。”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语气不像刚才那么松快了，“但铁锈街这种事，不是你拳头硬就能解决的。这里的问题不是你打不打得过谁，是打完以后，你还能不能站得住。”
方芳靠在座椅上。
那根弹簧又弹起来了，戳在后腰上，不疼，就是硌得慌。
她伸手把它按回去。
“先站站看。”
老陈没再说话。
巡逻车拐过街角，铁锈街的午后继续在挡风玻璃前展开。一个推着板车卖水果的老头慢悠悠地横穿马路，老陈踩了脚刹车，也不按喇叭，就等着他过去。
方芳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车子重新起步。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是油烟还是灰尘的味道。方芳靠在座椅上，把那根弹簧往下又按了按。
铁锈街的第一天，还没过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