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第一本帐------------------------------------------。，平均每天收魂两万八千人，一年就是一千多万。三千年的数据量，就算只保留关键字段，也是几十亿条记录。"副本"不是纸质账本——那只是个形式。真正的数据存在一块玉简里，玉简**电脑后，会以表格的形式显示在屏幕上。，地府的电脑能读玉简。，界面看起来像是Windows 98和道家符箓的混搭——开始菜单旁边画着八卦图标，窗口边框刻着云纹，报错弹窗上写的是"天道运行异常"。——也就是阳间的两个小时——才搞明白怎么用这个系统做筛选和排序。。：抽样+追踪+交叉验证。，每个节点取前后三天的完整收魂记录，然后拿去和生死簿原件核对。：建元元年，正月初一。,327人。生死簿上对应日期的死亡人数：14,327人。数据吻合。：开皇九年，三月初七。,892人。生死簿：7,892人。吻合。：贞观三年，九月初九。,205人。生死簿：11,205人。吻合。
连续三个样本全部吻合，没有任何异常。
这反而不正常。
我做审计有个习惯——如果前三组抽样全部完美通过，我反而要警惕。因为真实世界的数据一定有偏差，一个都没有，要么样本量不够，要么数据被"处理"过。
我调整了策略。不再随机抽样，而是专门挑那些"应该有异常"的时间节点。
战争、瘟疫、灾荒——阳间大规模死亡的事件，收魂数据一定会有波动。如果波动被"抹平"了，那就是人为干预的痕迹。
**个时间点：靖康二年，正月。
历史上，靖康之变前后，中原死亡人数以百万计。如果地府的数据是真实的，这段时间的收魂量应该出现巨大的峰值。
收魂记录：当日15,421人。
没有峰值。
我往前翻——靖康元年十二月。收魂记录：当日13,876人。
还是没有峰值。
整个靖康年间，收魂量平稳得像一条直线。
但生死簿上呢？
我调出司命阁的生死簿副本进行比对——在崔珏给我调阅权限的时候，我特意要求同时开放了司命阁的数据接口。
生死簿显示：靖康二年正月，阳间死亡人数——487,362人。
四十八万七千三百六十二人。
第一殿的收魂记录：15,421人。
差额：471,941人。
将近四十七万人，在收魂记录里消失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心开始出汗。
这不是误差，不是跨期差异，不是统计口径不同——这是系统性造假。将近四十七万条记录被抹除了，就好像那四十七万人从来没有死过一样。
但生死簿上清清楚楚写着，他们死了。他们的魂被收了，但第一殿的账上没有登记。
那他们的魂去了哪里？
我把时间线拉长，用同样的方法检验了其他大规模死亡事件——五胡乱华、安史之乱、**灭宋、明清易代、太平天国……
结果全部一样。
每一次阳间大规模死亡，第一殿的收魂记录都会出现巨大的"塌陷"——实际到魂数远低于生死簿记录的死亡人数。差额从数万到数百万不等。
我算了一下总额。
三千年来，第一殿收魂记录和生死簿之间的累计差额——
2,847,631,902人。
二十八亿。
二十八亿条亡魂记录，从第一殿的账本上消失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隔壁那间锁着的房间里，三千年前的那个审计——七号——他是不是也发现了这个数字？
然后他就消失了。
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来。"
范无救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汤和两个馒头。
"崔判官让我给你送饭。"他把托盘放在桌角，"你从酉时开始就没动过，已经六个时辰了。"
六个时辰？也就是阳间的十二个小时。
我看了看窗外——天色从暗变成了更暗。地府的天就是如此，永远分不太清白天和黑夜，只有亮度和暗度的微妙差别。
"谢了。"我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凉的。地府的食物好像都是凉的。
"查到什么了吗？"范无救小心翼翼地问。
我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口，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活像个等着老板布置任务的实习生。
"问个问题。"我说。
"你说。"
"三千年来的大规模死亡事件——战争、瘟疫、灾荒——你有没有觉得地府那段时间特别忙？"
范无救想了想："好像……也没有特别忙？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
"这就对了。"我放下馒头，"按生死簿的记录，靖康之变那段时间，地府应该涌入将近五十万亡魂。但第一殿的收魂记录只有一万五千人。差额四十七万。这些魂不在第一殿——那他们在哪？"
范无救的脸一下子白了。
"四……四十七万？"
"这只是一个月的数据。三千年的累计差额是二十八亿。"
范无救一**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就是我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发出了一声痛苦的**。
"二十八亿？"他的声音发颤，"二十八亿个亡魂……不见了？"
"不是不见了。是被收了，但没有登记。"我指了指屏幕，"收魂是实打实的——生死簿上写了他们死了，说明收魂确实发生了。但第一殿没有登记入册，说明这些亡魂走的是另一条通道。"
"什么通道？"
"这就是我要查的。"
我关掉玉简数据，重新打开生死簿的接口。这次我没有看汇总数据，而是挑了一个具体的名字。
"帮我查一个人。"我对范无救说，"靖康二年正月死亡的，随便挑一个。"
范无救凑过来，在生死簿上输入了检索条件。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名字：
李四牛
生辰：大观元年
死期：靖康二年正月初九
死因：金兵屠城
阳寿余额：0
收魂状态：已收
去向：——
去向栏是空的。
正常的亡魂，去向栏应该写明被分配到了哪一殿、是否需要受审、轮回排期等信息。但李四牛的去向栏什么都没有。
他到了地府，但没有被分配到任何地方。
"再查一个。"我说。
范无救又查了一个——王二妞，靖康二年正月十一日死，死因金兵屠城。去向：空。
再查——赵小五，靖康二年正月十二日死，死因金兵屠城。去向：空。
连续查了十几个，全部一样——收魂状态"已收"，去向空白。
"这说明什么？"范无救的声音已经有点发虚了。
"说明他们的魂确实到了地府，但在入殿分配的环节被截走了。"我站起来，在狭窄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收魂工单是稽查科开的，生死簿是司命阁记的，入殿登记是一殿做的。工单和生死簿都对得上，但一殿的登记簿上没有——"
我停下脚步。
"也就是说，截留发生在收魂之后、入殿之前。这个环节是谁管的？"
范无救想了想："收魂到入殿之间……有一个中转站。所有被收的魂先送到中转站，核实身份后再分发到各殿。中转站是——"
"是谁管的？"
"一殿。"范无救说，"中转站归秦广王管。"
秦广王。
第一殿殿主，管生死登记，管中转站，管了三千年。
我走回桌前，把电脑关了。
"明天我要去一趟中转站。"我说。
"中转站？"范无救的眼睛瞪大了，"你直接去一殿的地盘？"
"不是一殿的地盘，是地府的公共设施。"我说，"审计科有权对地府所有与因果收支相关的场所进行现场检查——这是崔判官给我的权限。"
"但是秦广王——"
"秦广王怎么了？"
范无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是十殿之首，"范无救最终说，"在地府，没有人敢查他。三千年了，没有人敢。"
"那就让他做三千年来第一个**的。"我说，"审计不讲面子，只讲数据。数据不对，**也得过审计这关。"
范无救看着我，嘴张了好几次，像是在消化我说的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假笑，而是一种很意外的、带着一点敬佩的笑。
"陆沉，"他说，"你真不怕死？"
"我已经死了。"我指了指自己半透明的魂体，"还能再死一次？"
"能。"范无救的表情忽然严肃了，"在地府，魂可以被彻底打散——连轮回的资格都没有，彻底归于虚无。那比死还可怕。"
我看着他。
"那前任审计——七号——他是被打散了？"
范无救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深吸一口气。
"我还是得去。"我说，"这账不对。既然不对，就得查清楚。"
我拿起桌上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汤，一口气喝了。
味道很淡，有点像大学食堂的免费汤——寡，但能暖肚子。
"范无救，"我放下碗，"明天跟我去中转站。"
"我？"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一个稽查科外勤——"
"你是我的搭档。"我说，"你的工单出了问题，你也是当事人。"
范无救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行！"
他的眼睛亮了——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件值得做的事。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地府没有正式的"住所"给审计科——因为预算没批，连宿舍都没有。崔珏给我在判官院旁的厢房里支了一张行军床，算是临时宿舍。
行军床很硬，但比我在事务所加班时趴桌子的体验好多了。
我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数字。
二十八亿。
二十八亿条亡魂记录消失了。他们的魂被收了，但没有进入正常的轮回流程。如果他们没有被分配到任何一殿，那他们去了哪里？
有一个可能性我不愿意想，但不得不面对——
他们被"使用"了。
因果能量是地府的运转基础。正能来自善因，负能来自恶因。但如果有人能绕过正常的轮回流程，直接从亡魂身上提取因果能量……
那这些大规模死亡事件就不是天灾，而是——
我摇了摇头。
不对。战争和瘟疫是阳间发生的，地府没有能力操控阳间的大规模死亡——那是天道运行的范畴。
除非……有人能操控天道。
我把这个念头暂时按下。现在还太早，证据不够。
翻了个身，行军床发出吱呀的声响。
隔壁那间锁着的房间，在黑暗中沉默着。
七号。
你是谁？你查到了什么？你为什么消失了？
你的警告——"别信任何人，包括崔珏"——是因为你发现了崔珏有问题，还是因为你知道，在这个局里，任何人都可能被利用？
包括我这个新来的审计。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行几乎透明的字迹：
"如果你能看到这行字，说明你也发现了。"
七号，你在等我。
我也在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