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中转站------------------------------------------——如果地府有"第二天"这个概念的话——我和范无救站在了中转站门口。，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建筑群。外围是三丈高的黑石围墙，墙头每隔十步立着一盏幽蓝灯笼，阴冷的气息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正门上方挂着一块匾，写着"亡魂中转核验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第一殿管辖·非公莫入"。，清一色黑甲，腰佩短刀，表情比司命阁的守卫还要冷。。他明显紧张了，攥着腰间令牌的手指关节发白。"审计科陆沉，奉判官院令对中转站进行现场检查。"我亮出崔珏签发的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敌意，而是某种审视。像是在确认我是真的来查账的，还是来走过场的。"请稍候。"他转身进了门。，门重新打开了。出来的是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鬼吏，面容白净，蓄着短须，嘴角挂着一丝标准的官式微笑。"审计科陆专员？在下周全，中转站副主事。"他拱了拱手，"主事大人目前不在站内，由在下负责接待。""秦广王的人？"我直接问。："一殿殿主兼任中转站主事，这是三千年来的惯例。在下是一殿委派的副主事。""我要看中转站的收魂登记簿。""当然可以。"周全侧身让路，"请。"。，两侧是一排排整齐的厢房——亡魂暂存区。每间厢房门口都有编号，从A-001到Z-999，粗略算下来少说有两万多间。
"目前中转站内暂存亡魂多少？"我边走边问。
"今晨清点，3,217人。"周全回答得很流畅，像是在背数据，"其中待核实身份的1,842人，已完成核实等待分配的1,375人。"
"平均每天流转多少？"
"日均在八千到一万之间。"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天一万，一年三百六十五万，三千年就是一百多亿。但第一殿的登记簿上，三千年累计收魂不到三十亿。
剩下的八十多亿，从这个中转站进，却没从第一殿登记出。
那它们去了哪？
"能看看登记簿吗？"
周全带我进了主道尽头的一间大屋。屋里靠墙立着一排排木架，架子上摆满了线装簿册。屋子正中放着一张大方桌，桌上铺着黄布，放着笔墨和茶具。
"这是中转站建站以来的全部登记簿。"周全指了指那些木架，"三千年共4,712册，按年月编号。"
我走到最近的木架前，随手抽出一册——靖康二年正月的。
翻开。
记录格式和第一殿的登记簿类似，但多了几列：到站时间、身份核验结果、分配去向、经办人签字。
我快速浏览，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这个月的登记簿只记了13,000多条记录。和第一殿的收魂量基本吻合。
但生死簿显示当月死亡人数接近50万。
也就是说，将近47万亡魂没有经过中转站。
那他们是怎么"到"地府的？
"周副主事，"我合上簿册，"中转站是所有亡魂入殿的必经之路吗？"
"按**是的。"周全的笑容不变，"所有被收的魂，必须先到中转站核实身份，再分发各殿。"
"按**是——也就是说，有没有不按**的情况？"
周全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纹。
"陆专员，中转站三千年来的运转一直规范有序，从未出现——"
"靖康二年正月，生死簿记录当月死亡近50万人。但中转站登记簿只有13,000条。差额37万。"我看着他，"周副主事，这37万亡魂，走的什么通道？"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全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谨慎的表情——像是一个被审计问住了的财务经理，正在计算说实话和说假话各自的代价。
"陆专员，大规模死亡事件期间，确实存在特殊通道。"他斟酌着措辞，"战争、瘟疫等情况下，亡魂数量远超中转站处理能力，如果不开放特殊通道，亡魂会在阳间堆积，造成……严重后果。"
"什么特殊通道？"
"紧急通道。"周全说，"由一殿直接管理，绕过中转站的身份核验环节，将亡魂直接收入地府。"
"直接收入？收到哪里？"
"集中暂存区。"
"集中暂存区在哪里？"
周全沉默了。
"周副主事，"我说，"审计科有权对与因果收支相关的所有场所进行现场检查。如果你***，我会直接报判官院。"
周全看了我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跟我来。"
集中暂存区在中转站的地下。
周全带着我和范无救穿过主道尽头的一扇暗门，沿着石阶向下走了很久。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是地府常见的照明方式。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渗进魂体里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取温度。
"这些符文是什么？"我问。
"禁制。"周全的声音有些发紧，"防止暂存区内的亡魂外溢。"
走了大约一刻钟，石阶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扇巨大的铁门，足有三丈高，表面铸满了复杂的纹饰。门两侧各站着一尊石像——不是常见的石狮或石兽，而是两尊半人半蛇的怪物，蛇尾盘踞，人手张开，掌心朝外，像是在阻止来人进入。
铁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块凹槽，形状像一枚令牌。
周全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嵌入凹槽。
铁门缓缓打开。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像是打开了一台巨型冰柜。范无救下意识退了半步，我则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走了进去。
集中暂存区的规模远超我的想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极高，看不到边界。空间内密密麻麻排列着无数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缠绕着锁链，锁链上拴着——
亡魂。
数不清的亡魂。
他们被锁链拴在石柱上，身体半透明，面容呆滞，眼神空洞。有些还在微微颤动，像是被冻僵了但还有一丝意识；更多的已经彻底静止，像是被冻结在了某种状态中。
"这是……"范无救的声音在发抖。
"紧急通道收容的亡魂。"周全的语气平淡得让人不舒服，"大规模死亡事件期间，来不及逐一核实身份，统一收容到集中暂存区，等待后续处理。"
我走到最近的一根石柱旁，蹲下来看那个被锁着的亡魂。
那是一个老妇人，面容枯瘦，穿着粗布衣裳。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我凑近了听。
"……回家……我要回家……"
她在重复这句话。一遍又一遍。
"她在这里多久了？"我问。
周全翻了一下随身携带的簿册："……靖康二年入站。"
靖康二年。
她在这里等了将近九百年。
"后续处理呢？"我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你说等后续处理，她等了九百年，处理了什么？"
周全没有回答。
我环顾四周——这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这样的亡魂有成千上万。他们被锁链拴着，被遗忘在这里，有的等了几百年，有的等了上千年。
他们没有进入轮回，没有被审判，没有被分配——只是被"收容"。
像库存一样。
"一共有多少？"我的声音变得很轻。
周全翻了翻簿册："当前在册……4,217,836人。"
四百二十一万。
"三千年累计呢？"
周全合上簿册："累计收容……不归我管。"
"归谁管？"
"主事大人。"
秦广王。
我转过身，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石柱和锁链。每一根柱子上都是一个亡魂，每一个亡魂都有名字、有家人、有未完的人生。他们应该进入轮回，重新开始——而不是被锁在这里，等一千年。
"范无救。"我叫了一声。
"在。"范无救的声音还是抖的。
"把这些全部记下来。"我说，"编号、入站时间、当前状态，每一个都记。"
"全部？四百二十万——"
"全部。"
周全的脸色变了："陆专员，这需要很长时间——"
"那就花很长时间。"我看着他，"审计科的工作时间由审计科自己决定。在你主事回来之前，我不会离开这个暂存区。"
周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大概也没见过这样的审计——不赶时间，不走过场，四百二十万条记录，一条一条对。
但陆沉就是这样的人。
差一分钱的账他都睡不着。
何况四百二十万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