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速之客------------------------------------------。，茅屋外面噼里啪啦地砸着雨点子，打在屋顶新铺的茅草上，声音闷闷的。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着——幸好昨天修了屋顶，要不然这会儿她已经被淋成落汤鸡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心满意足地裹紧被子，准备再睡个回笼觉。“沈大夫！沈大夫！”，夹杂着王二狗那个熟悉的大嗓门。，假装没听见。“沈大夫！有活干了！大活！”王二狗锲而不舍地拍着门，整个破门板被他拍得吱嘎作响，“周家介绍来的！说是有个案子，请您去看！”。——那意味着有钱。，飞快地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用木簪胡乱绾了个髻，走到门口拉开了门闩。，被雨淋得跟只落汤鸡似的，头发贴在脑门上，麻布衣裳湿了个透，但脸上那个谄媚的笑容一点没变，手里还举着两个炊饼。“沈大夫早啊！给您带了炊饼，张婶摊上的，热乎着呢！”，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什么案子？东街棺材铺的陈老板，今早被发现死在自己铺子里了。”王二狗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衙门的人已经去了，但陈老板的儿子说衙门那帮人不靠谱，听周夫人说您昨天破了他家少爷的案子，死活要请您过去瞧瞧。还说——酬劳从优！”，像是怕沈青辞听不见似的。
沈青辞咬炊饼的动作顿了顿。
“从优”这个词对她来说，比什么“伸张正义替天行道”都管用。
“走。”她把剩下的炊饼三口并作两口咽下去，拎起药箱就往外走。
王二**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给她打伞，伞是破的，漏了好几个洞，雨水滴滴答答地淋在沈青辞的肩膀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破伞，面无表情地说：“你这伞比没打还惨。”
“我明天就去修！”王二狗赶紧表态。
“你昨天说今天要去补裤子的，补了吗？”
王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个巴掌大的破洞，嘿嘿一笑：“忘了。”
沈青辞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他。
东街棺材铺在临江县城的东北角，门前一棵歪脖子槐树，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漆的木头招牌，写着“陈记寿材”四个字。此刻铺子门口围满了人，几个衙役拦在门口不让闲人进去，一个穿着孝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沈大夫来了！”王二狗远远地就喊了一嗓子。
那个年轻人一听，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沈青辞面前。
“沈大夫！求您替家父做主啊！”
沈青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她见过不少死者家属，但上来就跪的还真不多。她伸手扶了一把，脸上摆出一个职业化的温和表情：“陈公子先起来说话，到底怎么回事？”
陈公子站了起来，眼睛红红的，声音还有些发抖：“今早我去铺子给家父送早饭，一到门口就发现铺子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家父已经……”他咬了咬牙，“衙门的人来看了一眼，说是饮酒过量、半夜猝死。可家父从来不喝酒！滴酒不沾！我怎么跟他们说他们都不信，还说我有失心疯！”
沈青辞眉头动了动。
滴酒不沾——昨天周夫人也是这么说她儿子的。
她拍了拍陈公子的肩膀，说了句“我去看看”，然后朝门口的衙役走了过去。
两个衙役看见她，脸色同时变了变。其中一个正是昨天在周家拦过她的那个，此刻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半只**——想拦又不敢拦，不拦又觉得没面子。
“让让。”沈青辞语气轻快，拍了拍他的胳膊，“昨天不是见过吗？放心，我就看看，不抢你们的功劳。”
那个衙役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让开了路。
沈青辞跨进棺材铺的门槛，一股浓重的木头味道扑面而来。铺子里摆着几口还没完工的棺材，木屑洒了一地，墙角堆着锯子和刨子，倒是个正经做木工活的地方。陈老板的**躺在内室的地上，身上还穿着昨晚的衣裳，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面色蜡黄，双手蜷在胸前，表情扭曲。
两个仵作正蹲在旁边，看见沈青辞进来，也是一愣。
“又是你？”年长的那个仵作皱着眉头站起来，“你怎么又来了？”
“生意好啊，”沈青辞笑眯眯地蹲到**旁边，“我看看就走，不耽误你们干活。”
她说着，目光已经在死者身上扫了一圈。面色蜡黄，双手蜷曲，表情扭曲——这些都像是猝死的表征。但她注意到死者的嘴唇颜色偏暗，指甲盖下有隐约的紫绀色，而且——
她的目光落在死者的颈部。
衣领遮住了大半，但隐约可以看到一道淡淡的勒痕，颜色很浅，像是死后才形成的。她伸手轻轻拉开死者的衣领，那道勒痕完整地露了出来——一道横贯喉结下方的环形勒痕，颜色浅淡，但形状规整，不像是被什么东西随便勒出来的。
“你们检查过死者的颈部吗？”她问那两个仵作。
年长的仵作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看了，一道擦伤而已，不致命。”
“擦伤？”沈青辞歪头看了他一眼，“这不是擦伤，是勒痕。而且是死后勒的——颜色这么浅，说明勒的时候人已经死了，血液不再循环，所以勒痕没有淤血反应。”
两个仵作愣住了。
沈青辞没管他们，继续往下检查。她抬起死者的双手，仔细查看指甲缝，又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眼球。然后她站起身，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内室里很凌乱，桌上摆着几个酒坛子，其中一个被打开了，酒泼了一地，酒杯摔碎在地上。乍一看确实像是喝醉了酒、倒地猝死的现场。
但沈青辞注意到几个细节。
地上摔碎的酒杯碎片散落得很均匀，但有一块碎片的位置不对——它孤零零地滚到了墙角，离其他碎片至少有一尺远，而且那块碎片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不像是酒渍。
她蹲下来，用指甲刮了刮那片碎片上的痕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不是酒。是血。
她站起来，目光在四处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棺材铺的角落。那里堆着几口半成品的棺材，其中一口的盖子是盖着的——这不对。棺材铺里的棺材，完工之前不会盖上盖子，因为要晾干木料和漆面。
“那口棺材，”她指着那口盖着盖子的棺材，“你们打开过吗？”
两个仵作对望一眼，摇了摇头。
沈青辞走过去，示意王二狗帮忙。两人合力推开棺材盖，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立刻涌了出来。
棺材里面不是空的。
里面躺着一把沾满血迹的铁锤，锤头上还沾着几根头发和一片已经干涸的血迹。
铺子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陈公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冲过来看了一眼铁锤，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铁锤是陈家自己的，”沈青辞拿起铁锤，翻过来看了看锤柄，“锤柄上有新的磨痕，是有人故意把原来的握痕磨掉了。凶手很谨慎，但磨得不够彻底——锤柄末端还留着一小片没磨干净的区域，上面能看出半个指纹。”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停在门口的一个中年男人身上。那人穿着灰布短褐，是棺材铺的伙计，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在人群最后面，脸色发白，一言不发。
“陈家的伙计，”沈青辞走到他面前，“昨晚你在铺子里加班，对吧？”
那个伙计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昨晚早就走了！”
“走了？那你鞋底上沾的木屑怎么跟铺子里新刨的那种一模一样？”沈青辞低头看了看他的鞋，语气平淡，“昨晚下过雨，木屑是潮的，只有今天早上进过铺子的人才会沾上这种湿木屑。你说你昨晚就走了，但你的鞋底告诉我你今天早上来过——而且是最早来的一个，比陈公子还早。”
伙计的脸色彻底变了。
“还有，”沈青辞往前凑了凑，仔细看了看他的脸颊，“你左脸上有一道新刮伤，很细，像是被指甲刮的。陈老板的指甲缝里我刚才检查过了，有少量皮肤组织——要不要我让仵作取下来跟你的伤口比对一下？”
伙计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门框上。
“我没有……我没有杀他……”他的声音开始打颤，“我只是……我只是想……”
“你想偷铺子里的银子，被陈老板发现了。”沈青辞替他把话说完了，“他用指甲抓了你一把，你抄起铁锤给了他一下。然后伪造了喝酒猝死的现场，把铁锤藏进棺材里，今天早上又装模作样地来上班。但你忘了——棺材铺的伙计，鞋底沾木屑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沾了湿木屑还要撒谎说昨晚就走了。”
伙计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两个衙役已经围了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伙计挣了两下，没有挣开，忽然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了下来，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
沈青辞不再看他，转身走到陈公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凶手抓到了。你父亲是被**的，不是猝死。接下来衙门会按**案审理，你父亲可以安心入殓了。”
陈公子跪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连连给她磕头：“多谢沈大夫！多谢沈大夫！”
沈青辞赶紧把他扶起来，脸上又浮现出那个市侩的笑容：“别光谢——入殓的事，咱们谈谈价钱？”
从棺材铺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沈青辞站在门口的歪脖子槐树下，看着手里新到手的二十两银子和陈家的入殓委托书，心情颇为不错。
王二狗在旁边**手，一脸期待地看着她：“沈大夫，您看，我跟了您一上午了，跑腿打杂也干了不少，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正式收我当跟班？”王二狗拍着**，“我王二狗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跑腿利索、打探消息快，以后您接案子需要打听什么三教九流的事，我都能给您问来！”
沈青辞瞥了他一眼。
说实话，这混混虽然看着不靠谱，但确实够黏人，而且打探消息的本事她是亲眼见过的——昨天周家的事，她还没走出周家大门，王二狗已经把周家的家底都打听清楚了，连周少爷跟谁赌过钱、欠过谁的债都一清二楚。
这种人，有时候比衙门的捕快还好使。
“管饭，不管住。”她面无表情地说，“月钱五文，从明天开始算。”
王二狗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像被点着的炮仗一样蹦了起来：“五文！太好了！谢谢沈大夫！谢谢沈大夫！”
“今天试用的，没钱。”
“没事没事！我王二狗跟定您了！”
沈青辞懒得理他的欢呼雀跃，背起药箱往巷口走去。刚走了没几步，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沈姑娘。”
她回过头，看见那个自称姓萧的京城商人正站在巷子另一边，负手而立，身边罕见地没有带随从。雨后初晴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玄色锦袍映得愈发深沉。
“萧公子，”沈青辞朝他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隔壁邻居打招呼，“这么巧。”
“不是巧，”萧惊渊缓步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我在找你。”
“找我？”沈青辞眨了眨眼，警惕地捂住了袖口，“先说好，我今天排满了——陈家老爷子的入殓下午要去做，西街还有两个病人等着复诊，你要是想请我查案子，得排队。”
萧惊渊看着她这副防贼一样的表情，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但像沈青辞这种在“贪财”和“靠谱”之间切换得如此自如的，确实是头一回遇到。
“不急。”他说，“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棺材铺的案子，衙门的仵作刚才重新验了尸，确认了你的判断——死后伪造的勒痕，锤伤才是致命伤。”萧惊渊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知府衙门那边已经传开了。临江县来了个**中，看**比仵作还准。”
沈青辞眨了眨眼，脑袋里飞速运转了几秒，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感情好，以后接活方便了。多谢萧公子替我做宣传——下回你要查什么案子，我给你打个折。”
说完，她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就要走。
“沈姑娘。”萧惊渊又叫住了她。
沈青辞回头。
“昨天我说的那桩案子，”他的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拒绝的重量，“不是开玩笑。三年前京城有一桩旧案，线索断在了临江县。我需要一个懂尸检、又不属于官府的人来帮我查。”
沈青辞沉默了一瞬。
她看着萧惊渊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沉，像是江南梅雨季的天空，看不出深浅，但隐约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决。
“酬劳呢？”她问。
萧惊渊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来。
沈青辞接过银票，低头一看——壹佰两。
她的眼睛一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差点没把银票攥出褶子来。壹佰两！她在临江县忙活三年都攒不下这个数！这个姓萧的居然随随便便就掏出来了！
“这只是定金。”萧惊渊补充了一句。
沈青辞深吸一口气，把银票仔仔细细地折好，塞进贴身的荷包里。然后她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
“萧公子，您这个案子——我接了。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
“明天不行，”沈青辞认真地摇了摇头，“明天我要修药箱，带子快断了。”
萧惊渊：“……”
“后天吧，”沈青辞拍了拍荷包，心情好得几乎要哼出歌来，“后天早上，你到东街茶馆找我。我请你喝——不，还是你请我吧，我请太贵了。”
说完，她朝他挥了挥手，背着药箱哼着小曲走了。
萧惊渊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她方才……是不是跟您讨价还价？”
萧惊渊没有说话。
但暗卫发誓，他看见自家殿下的嘴角，在小雨初晴的阳光里，轻轻地、无可奈何地弯了一下。
王二狗追在沈青辞身后，一路小跑，嘴里还在盘算：“沈大夫，那个萧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啊？一出手就是壹佰两，这也太大方了！他不会是骗子吧？”
“骗子不会先付定金，”沈青辞边走边说，“这是行规。”
“那您后天真的要去见他？”
“壹佰两的买卖，”沈青辞捏了捏荷包，眼睛亮晶晶的，“刀山火海也得去啊。”
王二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追问道：“那我后天也跟您一起去？”
沈青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王二狗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正要开口，就听见她说：“明天给我把你的破裤子补好。跟着我出去见大主顾，别丢我的人。”
王二狗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是是是！明天一早就补！一早就补！”
沈青辞哼了一声，转回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天已经彻底放晴了，巷子里的水洼映着碧蓝的天色。她走过卖糖人的老陈头摊前，走过常年漏雨的三官庙门口——今天庙里的香火比往常旺些，大概是雨后还愿的人多。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空气里弥漫着雨水过后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味。
她摸了摸荷包里的银票和银子，总共六十两。
一天之内，六十两。
这日子，好像比想象中有盼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