殓骨医妃：糙医娘子飒爆朝堂

悦来客栈------------------------------------------，门面不大，两层木楼，招牌上的漆皮被江风吹得掉了大半，远远看上去像是写的“悦来人店”。门口蹲着个打盹的伙计，被王二狗拍了一下肩膀，猛地惊醒过来，差点从门槛上摔下去。“客官住店？里边请里边请！”伙计**眼睛站起来，脸上条件反射地堆出笑容。“不住店，查案。”沈青辞从王二狗身后走出来，声音不大但理直气壮，“你们掌柜的在不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身后跟个膝盖上缝着蜈蚣补丁的混混——这俩人怎么看也不像是衙门的。他正要开口推脱，沈青辞已经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令牌，在他眼前晃了晃。。铁制令牌，背面刻着一个“刑”字，正面是一只獬豸——大理寺的标识。沈青辞当时盯着那令牌看了好几秒，心里默默把萧惊渊从“京城商人”升到了“京城很有来头的商人”，然后面不改色地收进了袖子。，点头哈腰地把两人让进了客栈大堂。，只有两个赶路的货郎坐在角落里就着花生米喝闷酒。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姓吴，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看见伙计带着两个陌生人进来，眉头微微一皱。，把令牌往柜台上一放。“大理寺办案。”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跟她平时跟王二狗讨价还价的腔调判若两人，“两个多月前，有个姓苏的年轻女子住过你们客栈，二十出头，身穿素色衣衫，头上戴银簪。把当日的入住记录拿出来。”，山羊胡抖了一下，手里的算盘也不拨了。他赶紧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泛黄的账簿，手指蘸着唾沫一页页地翻，翻了好一阵，终于停在其中一页上。“有了有了，”他指着一条记录，“二月十七，苏姓女子，住天字三号房，住了一晚，次日一早就离店了。她有带行李吗？”沈青辞问。，又翻了翻账簿旁边的备注栏：“没有。她来的时候就背了个小包袱，走的时候倒是利索，柜上没寄存东西。”。萧惊渊说的是“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包袱都没拿”，但掌柜的说她来时背的小包袱也带走了。那萧惊渊说的“没带包袱”指的是——她随身应该还有别的重要行李，而那个行李没有跟着她一起出客栈。“她走的时候是什么时辰？有没有人来找过她？”
吴掌柜捻着山羊胡，一脸为难：“这都两个多月了，谁还记得清啊……不过当天值夜的伙计是老赵，要不我去叫他出来？”
老赵是个五十出头的驼背老汉，在悦来客栈干了十来年跑堂，一双眼睛浑浊但透着几分精明。他被吴掌柜从后厨叫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菜叶子，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战战兢兢地站到了沈青辞面前。
“那天晚上不是我值夜，是第二天早上我当班，”老赵想了想，慢吞吞地说，“那姑娘好像是天刚蒙蒙亮就退的房，走得特别急，我给她开门的时候她连头都没回。我当时还纳闷呢，一个姑娘家天没亮就出城，也不怕遇上歹人。”
“她退房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她？”
老赵摇了摇头：“没看见。不过她住的那间天字三号房，第二天收拾的时候，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块手帕，像是忘了拿的。老吴说扔了算了，我就……”
“你扔了？”沈青辞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没扔没扔，”老赵连忙摆手，“我看那手帕是好料子，没舍得扔，收在我屋里了。”
他从后厨旁边的杂物间里翻了一阵，拎出一个小布包来，打开层层破布，取出一块素白色的丝绸手帕递了过来。
沈青辞接过手帕，铺在柜台上仔细查看。手帕质地细腻，是上好的湖州丝绸，边缘绣着一朵极小的兰花，针脚细密精致，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她把帕子翻过来，背面靠近边角的位置，有一行用墨笔写的极小的字——
“初一卯时，南城门。”
沈青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抬起头来问老赵：“这帕子你给别人看过没有？”
“没有没有，一直压在箱底，我自己都快忘了。”
“当时房间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老赵刚想说话，大堂角落传来一个醉醺醺的声音：“那女的啊……我看见她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角落。说话的是两个货郎中的一个，满脸通红，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一半。他打了个酒嗝，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指着大门口：“那天早上，我跟我兄弟正准备赶早集，就在门口看见一个穿素衣裳的姑娘急匆匆地往外走。然后没过多会儿，又有一个男的从客栈里出来，跟在她后面走的。”
沈青辞快步走到他面前：“那个男的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戴了顶斗笠，遮得严严实实的，”货郎晃了晃脑袋，努力回忆着，“不过我记得他右手上戴了个镯子——不是玉的，是铁的那种，上头还有个花纹，挺扎眼的。”
“铁镯子？”沈青辞心里咯噔一下，“什么花纹？”
“好像是……”货郎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形状，“一圈一圈的，像条蛇。”
沈青辞沉默了一瞬，然后转向吴掌柜，语气平淡但语速明显加快了：“你们客栈的入住记录，再给我往前翻半个月。查一查有没有一个右手戴铁蛇镯子的男人住过店。”
吴掌柜不敢怠慢，赶紧又翻起了账簿。翻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停在其中一页上，脸色变了。
“二月十六，有个姓孟的客人，住在天字四号房——就在苏姑娘隔壁。”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备注栏里写了，他退房的时候右手受了伤，缠着纱布，柜上还好心给他找了大夫。”
沈青辞把账簿转过来自己看了一遍，然后从袖子里掏出荷包，取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账簿我要带回去查阅。银子是给客栈的茶钱，你们帮了忙，不白帮。”
吴掌柜看着碎银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收下了。沈青辞将手帕和账簿一并收好，又问了老赵和货郎几句话，确认没有更多遗漏，便朝王二狗使了个眼色，转身走出了悦来客栈。
出了客栈大门，沈青辞站在街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午后的热气消退了几分，江风带着淡淡的腥味吹过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一荡一荡的。她抱着账簿，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刚才得到的信息。
苏小姐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小包袱，但走的时候连随身的手帕都落下了，说明她离开得非常匆忙，或者说——不是自愿离开的。而那个紧跟着她出门的铁镯子男人，右手在退房时就受了伤。在客栈里右手受伤，退房时缠纱布——什么样的伤是在客栈房间里发生的？极有可能是搏斗留下的。
苏小姐那晚在房间里遇到了什么，已经不难猜了。
但**在哪儿？
两个月过去了，临江县没有人报案发现无名女尸。要么**被藏得很好，要么……苏小姐还活着，只是被人控制在某个地方。她不愿意往最坏的方向想，但她的经验告诉她，一个弱女子被一个有备而来的男人跟踪，生还的可能性不大。
“二狗，”她忽然开口，“你帮我去办一件事。”
“沈大夫您说！”王二狗立刻挺直了腰板。
“去码头上打听打听，两个月前有没有人在江边或者附近见过一个右手受伤的男人。还有，问一下码头扛大包的那帮人，这两个月有没有从江里捞上来过什么东西——什么都算上。”
王二狗连连点头，转身就往码头方向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一脸认真地说：“沈大夫，打探消息这种事我最拿手，您放心，日落之前一定给您回话。”
“不用日落，我就在这儿等你。”沈青辞指了指街对面的一座茶棚。
王二狗应了一声，撒腿就跑没影了。
沈青辞走到茶棚里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凉茶，把账簿摊在桌上，开始一页页地翻。账簿记得并不规整，有些字迹潦草得认不出来，有些页面上沾着茶渍和油污，她费了好大劲才把二月上半月的记录理清楚。
天字三号房和四号房在她查阅的半个月内，一共住过十七拨客人。那个姓孟的铁镯子男人住了一晚便走，登记的名字叫孟彪，备注里写着“手伤，已请大夫”。但大夫是谁，账簿上没写。
她合上账簿，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望着街对面悦来客栈的招牌出神。阳光从西边斜斜地打过来，把客栈的二层木楼映成了一半金色一半阴影。天字三号房和四号房就在二楼的最里侧，窗户对着后巷，后巷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翻窗出去用不了三息。
凶手完全可以趁夜深人静时翻窗进入三号房，逼迫苏小姐跟他走，然后在退房前伪造出一副“苏小姐自行离店”的假象。而客栈的老赵看到的“走得特别急”的背影，很可能根本不是苏小姐本人——苏小姐身形娇小，换了一身衣裳、戴了斗笠，在蒙蒙亮的天色里，老赵认不真切也情有可原。
那么苏小姐现在在哪里？
沈青辞喝着凉茶，目光落在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脑中却在一帧帧地回放着刚才和萧惊渊的对话。萧惊渊说苏小姐是被杖责二十赶出京城的。一个被杖责二十的闺秀，身体底子本就弱了，再经两个月颠沛流离，能不能撑到现在已经很难说了。
她正想着，余光忽然瞥见街角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惊渊正从巷口缓步走过来，手里拎着个东西，远远地朝她扬了一下。沈青辞眯起眼睛看了一瞬——那是一个用油纸裹得方方正正的包裹，从形状和淡淡的香气来判断，大概是糕点铺的点心。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放下凉茶碗，脸上那个职业化的正经表情瞬间切换成了标准的市侩笑容。
“萧公子！这边这边！”
萧惊渊走到茶棚前，将那包点心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账簿和凉茶碗，又看了一眼沈青辞那张写满了“点心是我的”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查到什么了？”他在她对面坐下，语气随意，目光却精准地捕捉到了账簿上被圈出来的那一页。
沈青辞打开油纸，捏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把悦来客栈的发现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说得很快，但每一条线索、每一个推论都条理分明，从苏小姐的手帕到“初一卯时南城门”的字迹，从货郎目击的铁镯子男人到账簿上的入住记录，从隔壁房间到右手受伤，再到搏斗推论和**下落不明的可能性——完整得像是当堂宣读一份验尸报告。
萧惊渊安静地听着，越听眼底的神色越冷。
“姓孟，右手铁蛇镯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语气平淡，但沈青辞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右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怎么，你认识？”
萧惊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铁蛇镯是京城地头帮‘黑蛇堂’的信物。”
“地头帮？”沈青辞咬桂花糕的动作慢了一拍，“京城的地头帮跑到临江县来绑人，这可不是顺手干的活儿。有人雇他们来的。”
“嗯。”萧惊渊的眼神沉了下去。
苏正卿暴毙，三司会验口径一致，苏***告被杖责赶出京城——这些都还在京城范围内。但黑蛇堂的人追到临江县来，就说明苏小姐手里握着的证据，让某些人不惜千里追杀也要拿到。而那个证据，极有可能跟她父亲死前最后碰过的东西有关。
沈青辞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翻开账簿推到萧惊渊面前，指了指被圈起来的那条记录：“孟彪退房之后去了哪里，码头上的消息还没回来。不过苏小姐在手帕上写的字——‘初一卯时，南城门’——说明她早就计划好了要在初一早上出城。要么是去见什么人，要么是去取什么东西。”
“初一，”萧惊渊沉吟道，“她住店是二月十七，初一的话……是三月初一，也就是她失踪之后第十二天。她约的人没等到她。”
“对，”沈青辞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所以我们得去南城门走一趟。三月初一卯时进出城的人，城门守卫那里应该有记录。虽然过了两个月，但卯时赶早集出城的人每天都是有数的，说不定还能找出点什么。”
萧惊渊看着面前这个一边咬桂花糕一边头头是道分析线索的女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轻轻笑了。
“你笑什么？”沈青辞警惕地看着他。
“没什么。”萧惊渊收敛了笑意，但眼底那抹兴致却越发明显了，“只是觉得，你在查案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看起来只想搞钱。”萧惊渊难得地说了句不端着的话。
沈青辞理直气壮地又拿起一块桂花糕：“我现在也想搞钱。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壹佰两的买卖，我得值这个价。”
萧惊渊不再接话，只是端起桌上那碗凉茶，也不嫌弃是沈青辞喝过的，仰头饮了一口。沈青辞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把自己的茶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那碗是我的。”
萧惊渊放下茶碗的动作僵了一瞬。
气氛正微妙间，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二狗气喘吁吁地从码头方向跑过来，跑得满脑门是汗，膝盖上那条蜈蚣补丁随着他跑动的步伐一上一下地晃着，还没跑到跟前就扯着嗓子喊开了：“沈大夫！有消息了！”
沈青辞倏地站起来：“快说。”
王二狗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阵子粗气，才断断续续地开口：“码头上扛大包的老孙头说，二月底的时候，大概就是你说的那个时间，他们从江里捞上来一个东西——”
他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不是东西，是个人。一个年轻姑娘，身上穿着素衣裳，头上别了根银簪。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沈青辞端着桂花糕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呢？”
“没报官，直接埋了。”王二狗抹了一把汗，“码头上的规矩，江里捞上来的无名尸，没人认领就就近埋在江滩上。老孙头说他记得埋尸的大致位置，就在码头下游三里外的乱石滩。”
沈青辞把桂花糕往桌上一放，拎起药箱就往码头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萧惊渊。
“萧公子，”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如果那具尸骨真的是苏小姐，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以大理寺的名义给县衙发一道公文。”沈青辞的目光澄澈而锐利，“我要开棺验尸，而且是正大光明地验。不是偷偷摸摸的，不是私底下埋了就算的。她千里迢迢从京城逃到临江，是为了替父亲伸冤，不是为了做一个没人知道名字的江底孤魂。”
萧惊渊站在茶棚的阴影里，看着她那双被午后阳光照得发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好。”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里面的分量，沈青辞听懂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踏步地朝码头方向走去。药箱在她背上一晃一晃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王二狗跟在后面一溜小跑，嘴里还在念叨着乱石滩的路怎么走。
萧惊渊没有跟着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转过了巷角。
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
“殿下，是否要属下先行去乱石滩探查？”
“不用。”萧惊渊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让她自己去。以她的本事，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验出结果。”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正是大理寺的密令符印，递给暗卫。
“去县衙，提前把公文备好。”
“是。”
暗卫接过令牌，身形一闪便不见了。
萧惊渊负手站在茶棚下，看着天边烧红的晚霞。远处隐隐传来码头的号子声，江风吹过来，有些凉。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苏正卿最后一次入宫时，对他母妃说过的话——“殿下，有些事臣不敢说，因为说了也没人信。”
苏正卿没有等到敢信的人。他的女儿等了三年，也没等到。
但愿这一次，不会再错过了。
但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