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棺材本------------------------------------------。，眯着眼看了看天。晨光从东边瓦檐的豁口处漏下来，照在她脸上，五官倒是清秀端正，可惜面色发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加上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营养不良的穷酸相。，但要说二十五，也没人会起疑。。打紧的是——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荷包，倒出来数了数，四个铜板。。，赊着；前天西巷赵寡妇的小儿咳嗽，也赊着；大前天东街王老头的风湿腿，不光赊着，还倒贴了一副膏药。她沈青辞在临江县走街串巷当了三年行脚医，诊费欠条摞起来能当枕头使，现钱是一个子儿也没攒下。“再这么下去，别说修屋顶了，连炊饼都吃不起。”她嘴里嘟囔着，把荷包重新系好塞进袖口，拎起墙角的药箱背上，迈步出了门。，热腾腾的麦香顺着晨风飘过来，沈青辞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脸上堆出一个极其市侩的笑容，快步迎上去——“张婶！早啊——哟，这炊饼烙得，满临江县找不出第二个来！行了行了，”张婶一见她就笑骂，“少给我灌**汤，上回欠的两文钱呢？”，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铜板拍在摊子上，动作之郑重仿佛在交割什么传**。然后她伸手去拿炊饼，嘴里还在念叨：“您瞧您说的，我是那种赖账的人吗？等哪天我发达了，顿顿来您这儿吃，吃一个扔一个。你可拉倒吧，就你那个抠门劲儿，还扔一个？”张婶笑得直拍大腿，整个摊子都跟着颤。，含含糊糊地朝张婶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嘴里嚼着饼，心里已经在飞快地拨算盘——今天必须得找几个能付现钱的病患，最好是那种小病小痛、当场银货两讫的。城南杂货铺的刘掌柜前两天说腰疼，一会儿绕过去瞧瞧；还有北街茶楼的老板娘，上回说胸口闷，开的方子她吃了没有？要是见效了，今天正好去复诊。，前方的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嚎和男人慌乱的喊叫。。
倒不是她爱管闲事。实在是这种哭法她太熟了——临江县这几年，但凡谁家死了人，丧家门口传出来的就是这种动静。哭得越响，往往意味着死得越突然。而死得突然，就意味着——有活干。
她三两口把剩下的炊饼塞进嘴里，拔腿就往声音来源处走。
转过巷角，果然看见一户人家门口围满了街坊。门楣上挂着白布，显然是刚死了人。一个穿绸缎的中年妇人瘫坐在门槛上哭天抢地，眼泪糊了一脸，妆也花了，被几个家丁七手八脚地搀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两个衙门的差役站在门口，脸色都不太好看。
沈青辞快步挤进人群，嘴上一叠声地喊着：“让让让让——大夫来了——”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周围的街坊下意识就让开了一条路。
到了门口，她往里一瞧，正堂的地上躺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锦缎袍子，面色青灰，嘴角残留着干涸的白沫。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混杂着尚未散尽的酒气。桌上杯盘狼藉，酒壶歪倒在一边。
两个衙门仵作正蹲在**旁边翻看，嘀嘀咕咕地商量着什么。一个记笔录的小吏在旁边奋笔疾书，头也不抬。
沈青辞扫了一眼死者的面色，又看了看桌上的酒壶口沿，眉头微微一挑。
她一步跨进门槛，蹲到**旁边，伸手就要去翻死者的眼皮。
“哎哎哎你谁啊！”一个仵作猛地拦住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她这身打扮，鼻孔差点翻到天上去，“一个走街串巷的**中，也敢碰官府的案子？出去出去，别在这儿添乱！”
沈青辞也不恼，笑嘻嘻地缩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行，那我走了。不过走之前好心提醒一句——这人是中毒死的，不是猝死。毒在酒里，酒壶口沿上能看到白色粉末的痕迹，八成是砒霜。你们要是按猝死结案，凶手可就逍遥法外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轻又快，好像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低喝。
沈青辞停下脚步，回头一看，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男人从屋内的屏风后面走了出来。身形颀长，面容冷峻，眉目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腰间佩着一块温润的白玉，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正是微服查案、恰好路过此地的七皇子萧惊渊。
萧惊渊方才在屏风后面听了全程。他原本只当是地方上一桩普通的猝死案，正准备让随行的暗卫去暗中查探，未曾想半路杀出个市井**中。她只看了一眼**，没有触碰，没有细查，就能断定是砒霜中毒。
这等人，要么是哗众取宠，要么是真有本事。
“你如何断定是砒霜中毒？”他走到沈青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沈青辞被他这气势压得微微不舒服，但面上一点儿不怵，反而歪了歪头，用一种“你听不懂人话吗”的眼神回望过去：“这位公子，死者的面色青灰、口唇发绀、嘴角有白沫残留，这些是砒霜中毒的典型表征。室内残留杏仁味——砒霜中毒者临死前会呼出一种特殊气味，常人闻不出来但老仵作都知道。最关键是桌上那壶酒，酒壶口沿有白色粉末残留，你们自己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她一股脑说完，又补了两句：“死者身上没有外伤，表情痛苦但四肢没有约束痕迹，说明是自主饮下毒酒、毒发身亡，不是被人强行灌毒。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戌时到亥时之间，毒发时间砒霜一般是半个时辰到两个时辰，而他嘴角的白沫还没完全干涸。”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两个仵作面面相觑，赶紧重新去查看酒壶和**。那个记笔录的小吏也停下了笔，瞪大眼睛看着沈青辞，像看见了什么稀罕玩意儿。
萧惊渊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破旧的衣衫，面黄肌瘦的模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寒酸劲儿——偏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能把人看透。
有意思。
“你是仵作？”他问。
“不是。”沈青辞很干脆地摇头，“我是行脚医，走街串巷看病的那种。”
“那你怎会对尸检如此精通？”
沈青辞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市侩的笑容：“这位公子，这您就不懂了。我们当行脚医的，什么病人都得看，什么场面都得见。死人活人都是一副皮囊，活人比死人麻烦多了——死人至少不会赖账。”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萧惊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
就在这时，那个瘫坐在门槛上的妇人突然挣脱了家丁，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一把攥住沈青辞的手腕。她攥得极用力，沈青辞觉得自己的腕骨都要被捏碎了。
“姑娘！姑娘你既然能看出我儿是被人毒死的，求你一定要帮我儿伸冤啊！”周夫人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衙门说他饮酒过量猝死，我不信！我儿平日滴酒不沾，怎么可能饮酒过量！求你了，求你了——”
沈青辞被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吓了一跳，本能地就想把手抽回来。她最怕这种场面——一旦被缠上，大概率是要白干活的。白干活就等于亏钱，亏钱的买卖她沈青辞从来不做。
但周夫人哭得实在凄惨。脸上的妆糊成一团，眼睛肿得像核桃，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大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沈青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周夫人的脸，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地、不太舒服地撞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
“行吧，”她一脸无奈地嘟囔道，“不过丑话说前头，我帮人入殓是要收钱的，行规，一分不能少。”
周夫人连连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就往她手里塞：“给给给！多少钱都给！只求姑娘查明我儿死因，还他一个清白！”
沈青辞接过荷包掂了掂，眼睛一瞬间亮得像两盏灯笼。
好家伙。她在心里飞速估算——这个分量，少说也有二三十两银子！她走街串巷看三年病都赚不来这个数！
她立刻换上了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将荷包仔仔细细收进袖子里，转身蹲到**旁边，麻利地挽起袖子。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两个还在发蒙的仵作，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麻烦二位让一让，我要给死者做全身检查。家属委托了我，这活儿我就接了。二位要是信不过我，可以全程在旁看着，有问题随时指正。”
两个仵作被她这突然转变的气场震住了，竟然真的让到了一旁。
沈青辞从药箱底层翻出一个用旧布包裹的木盒，打开来，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套入殓专用的器物——细麻线、骨针、脂粉、香料、白布条。这套行头是两年前她从一个落魄老仵作手里半买半骗弄来的，花了她整整三两银子，至今想起来还肉疼。但不得不说，有了这套工具，她接入殓的活就方便多了。
她从盒子里取出一副干净的麻布手套戴上，开始从头到脚检查死者。
萧惊渊站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
她的手法极为娴熟。先是翻开死者眼皮，仔细查看了眼球和眼睑内侧；又掰开口唇，检查舌苔和口腔黏膜的颜色；接着顺着颈部、胸腔、腹部一路按压下去，感受皮下组织和内脏的状态；最后抬起死者的双手，逐一检查指甲缝和指腹。
“死者指甲呈淡紫色，指腹有轻微发绀，典型的砒霜中毒末梢循环衰竭。”她一边检查一边说，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胃部触诊有明显胀气，说明毒发后胃部剧烈痉挛。发作时间应在服药后半个时辰左右，死亡时间不超过六个时辰。”
她放下死者的手，又凑近口鼻处仔细嗅了嗅，眉头微皱：“苦杏仁味尚存，说明毒物剂量不小，但又不是瞬间致死的大剂量——凶手应该是分次投毒，或者有意控制了毒量，让死者在痛苦中慢慢死去。”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萧惊渊的目光越发深沉。他见过不少老仵作，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尸检并非稀罕事。但像沈青辞这样，仅凭肉眼和触诊就能得出如此精准判断的，屈指可数。更关键的是她的推理逻辑——从尸表征象到毒发时间，从毒发时间到投毒方式，每一步都严丝合缝，没有一处想当然的跳跃。
这不是一个普通行脚医该有的能力。
检查了小半个时辰，沈青辞终于站起身来，摘下手套。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周家众人，最后落在一个缩在角落里的灰衣少年身上。
那人约莫十八九岁，身形瘦小，缩在人群后面，脸色白得像纸，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周少爷的贴身小厮，叫什么名字？”她问得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灰衣少年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周夫人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少年：“小六？怎么可能是小六？他从小跟着明远，比亲兄弟还亲……”
“正因为比亲兄弟还亲，才有机会。”沈青辞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刚才检查了桌上的酒菜——酒壶旁边有两只酒杯，其中一只杯底残留着白色粉末，另一只干干净净。说明昨晚有人和周少爷一起喝酒，而那个人就是下毒的人。”
她走到小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昨晚陪周少爷喝酒了吧？酒是你倒的，毒也是你下的。你今天早上特意把另一只杯子洗干净放了回去——但你忘了，洗过的杯子和没用过的杯子，杯壁的水痕是不一样的。”
小六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没有……我没有……”他拼命摇头，声音抖得几乎说不成句。
“你没有？”沈青辞歪了歪头，“那你袖口上沾的白色粉末是什么？要不要我拿银针来试试，看看是不是砒霜？”
小六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脸色从惨白变成死灰。
两个衙役已经反应过来，一左一右上前将他按住。小六挣扎了两下，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下去，嘴里喃喃道：“少爷……少爷对不起……我也不想的……可是他们抓了我娘……他们说我不做就杀了我娘……”
周夫人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踉跄了两步，被身旁的家丁扶住。她看着小六，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沈青辞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拍了拍手。
“凶手抓到了，剩下的就是衙门的事了。”她转头看向周夫人，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市侩而灿烂的笑容，变脸之快让人叹为观止，“至于入殓——周夫人，咱们单独谈个价？”
萧惊渊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女人，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开口。
沈青辞正准备跟周夫人谈入殓的价钱，闻言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萧惊渊莫名有些不舒服——好像她看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具待检查的**。
“问别人名字之前，不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吗？”她理所当然地反问。
萧惊渊身后的随从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呵斥，被他抬手拦住。
“在下姓萧，行七。”他淡淡道，“京城来的商人，路过临江。”
沈青辞“哦”了一声，显然对他的身份没什么兴趣，随口回了句：“沈青辞，行脚医。没别的事我就忙了，周少爷还等着入殓呢。”
说完她真的就转过头去，开始和周夫人讨论入殓的费用——三十两银子，外加一套全新的入殓工具，和一个口头保证：以后周家无论谁过世，殓尸的活优先找她。
专业、熟练、寸步不让。仿佛刚才那一番精彩的尸检推理不过是随手做的小事。
萧惊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临江县这趟微服出巡，怕是要比想象中有趣得多。
沈青辞在周家腾出的一间偏房里独自忙活了将近两个时辰。等到她出来的时候，原本面目狰狞的周明远已经变得安详平静，穿着整齐的寿衣躺在门板上，面容如生。周夫人看到儿子的遗容，眼泪又下来了，非要再多给她十两银子。
沈青辞嘴上说着“使不得使不得”，手上的动作却是一秒都没犹豫，麻利地把银子收进了袖口。
等到她从周家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她掂了掂袖子里沉甸甸的四十两银子，心情好得几乎要哼出歌来。四十两！够她吃一年了！还能把茅屋的屋顶彻底翻修一遍，再添两床新被子，说不定还能买双新鞋——
“沈大夫！沈大夫！”
一个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沈青辞回头一看，是个穿得比她还破的混混，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您刚才可太厉害了！我王二狗活了二十年，没见过像您这么神的人！您收不收徒弟？我给您端茶倒水、跑腿打杂，您管我一顿饱饭就行！”
沈青辞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麻布破衣和满脸的殷勤上转了一圈，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不管。”
“为什么啊！”
“因为你长了一张吃穷我的脸。”
王二狗：“……”
周围的街坊还没散尽，听到这一句，哄堂大笑。
沈青辞没再理他，抱着荷包往回走。巷陌尽头，炊烟四起，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她穿过熟悉的街巷，走过卖糖人的老陈头摊前，走过常年漏雨的三官庙门口，走过她每天都要路过的、那棵被雷劈了一半还活着的老槐树。
身后远远传来王二狗锲而不舍的喊声：“沈大夫！您再考虑考虑啊——”
她头也没回，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了翘。
今天是个好日子。修好了屋顶，拿到了巨款，还莫名其妙地在一个京城商人面前露了一手。那个姓萧的说的话，她其实没太往心里去——京城来的商人，过两天就走了，还能有什么大买卖？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萧惊渊正站在周家后院的廊下，负手而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殿下，”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禀报，“查到了。此女名沈青辞，三年前流落至临江县，以行脚医为生，无人知其来历。街坊说她医术尚可，但……抠门至极。”
“还有呢？”
“她随身有一枚玉佩，质地不凡，不似市井之物。”
萧惊渊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巷口的方向，语气平淡：“继续查。”
“是。”
暗卫消失不见。萧惊渊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想起方才沈青辞检查**时的神情——专注、冷静、笃定，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室内亮得惊人，仿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个女人，绝不简单。
而此刻的沈青辞正蹲在自己那个终于不漏雨的茅屋里，就着一盏油灯，把四十两银子数了三遍。数完之后，她心满意足地把银子分成三份——一份藏在床底下的砖缝里，一份收进药箱的夹层中，最后一份塞进了贴身的荷包。
然后她吹灭油灯，往硬邦邦的床板上一躺，听着窗外远处传来的打更声，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抠门行脚医的一天。
她这样想着，沉沉睡去。
枕边的药箱底层，那枚被她随意收在旧布包里的玉佩，在黑暗中无声地泛过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