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夜袭！病弱老汉的最后一战------------------------------------------。，一件一件都能看清轮廓。，落地的时候压着了几块碎瓦，哗啦一声响。，看得清清楚楚——走在前头的是老马头，后头跟着那个穿灰衣裳的。两人猫着腰，一步一步往屋门口凑。。。老倔头还闭着眼，可他知道老汉醒着——刚才那声响动之后，老倔头的呼吸声就变了，变得又轻又浅，像在听动静。“叔……”拾儿压低声音。。，可这会儿亮得很，一点也不像病了半个月的人。“别出声。”他的声音哑得像破锣，可稳得出奇，“过来。”。，把那本有眼睛封面的书塞进他怀里。“抱着这个，钻炕洞里去。”：“叔——听话。”老倔头打断他，眼睛盯着门口，“不管外头咋样，别出来。记住没？”
拾儿想说什么，可老倔头的手攥得紧紧的，攥得他手腕生疼。
“记住没？！”
拾儿咬着嘴唇，点点头。
他抱着那本书，钻进了炕洞。
炕洞窄得很，刚够他蜷成一团。前头堆着柴火，把他挡得严严实实。他从柴火缝里往外看，正好能看见屋里的动静。
老倔头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墙，眼睛盯着门口。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咣”的一声，门被踹开了。
老马头和灰衣裳闯进来，站在门口，四处打量。
屋里黑，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一片惨白。老马头眯着眼睛看了一圈，最后落在炕上。
“哟，老倔头，还没睡呢？”
老倔头没动，就靠着墙，盯着他。
“老马，大半夜的，踹我门干啥？”
老马头嘿嘿笑了两声，往前走几步，在炕边站定。
“没啥，就是听说你家娃儿今儿得了件好东西，想过来开开眼。”
老倔头咳了两声，往地上吐了口痰。
“啥好东西？我家就一堆破烂，你要开眼，外头院子随便看。”
老马头摇摇头，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
“老倔头，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跟我装糊涂，没意思。”他蹲下来，盯着老倔头的脸，“那宣德炉，你娃儿今儿拿给我看了。真的，包着铁皮，可那底款、那包浆，我老马认了一辈子东西，错不了。”
老倔头没吭声。
老马头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东西呢？”
老倔头还是没吭声。
老马头朝灰衣裳使个眼色。灰衣裳开始在屋里翻——***，翻麻袋，扒拉墙根的破烂。
老倔头就看着他们翻，一动不动。
翻了一圈，啥也没找着。
灰衣裳走到炕边，一把掀开被子，把老倔头拽起来，搜他身上。
老倔头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地上。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灰衣裳搜完了，冲老马头摇摇头。
老马头的脸沉下来。
他走到炕边，弯下腰，凑到老倔头跟前。
“老倔头，你跟我玩这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阴恻恻的，“那东西，你藏哪儿了？”
老倔头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白得像纸。
“老马，”他一字一顿地说，“东西是我娃儿的，谁也抢不走。”
老马头的眼睛眯起来。
“你娃儿？那野种是你啥人？捡来的，跟你没半毛钱关系。你护着他干啥？”
老倔头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我护着他，关你屁事。”
老马头的脸一下子黑了。
他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朝灰衣裳点点头。
灰衣裳走过来，一把揪住老倔头的领子，把他从炕上拽下来。
老倔头的腿本来就跛，站不稳，直接摔在地上。灰衣裳也不管，拖着他往门口走。
拾儿在炕洞里看着，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血都出来了。
他想冲出去。
可他想起老倔头的话——“不管外头咋样，别出来。”
他把那本书抱得更紧，死死咬住嘴唇，咬得满嘴是血腥味。
灰衣裳把老倔头拖到院子里，往地上一扔。
月光下，老倔头蜷成一团，像一堆破烂衣裳。
老马头跟出来，站在他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老倔头，我再问你一遍，东西在哪儿？”
老倔头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喘了半天，忽然又笑了。
“老马，你一辈子收东西，收了一辈子破烂，就没收着过一件真东西吧？”
老马头的脸色变了。
“今儿那宣德炉，”老倔头慢慢抬起头，“是真东西。可我告诉你，那东西，你不配。”
老马头一脚踹在他身上。
老倔头被踹得翻了个滚，闷哼一声，可没叫出来。
“老不死的，”老马头咬着牙，“我今儿把话撂这，东西找不着，你也别想活。”
他一挥手，灰衣裳又开始在院子里翻。
翻破烂堆，翻三轮车，**角那几麻袋。
拾儿透过柴火缝，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老倔头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着他花白的头发，照着他佝偻的脊背，照着他那条跛了的腿。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老倔头把他从供销社门口捡回来，给他喝那缸子热水。
他想起老倔头说“往后，你叫拾儿”。
他想起老倔头说“你以后，就是我徒弟了”。
他想起老倔头说“不管啥事，都别一个人扛”。
眼泪忽然涌出来，糊了满脸。
他把嘴捂得紧紧的，不敢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灰衣裳翻到柴火堆跟前了。
拾儿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柴火堆后头就是炕洞，炕洞里是他，是那本书，是那个香炉。
灰衣裳伸手扒拉柴火。
一根，两根，三根——
“住手。”
一声喊，从院子里传来。
灰衣裳停住了。
老马头回头看去。
老倔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了，扶着墙，站在那儿。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张皱巴巴的脸，像一块风干的树皮。
“东西，我给你们。”
老马头眼睛一亮。
“在哪儿？”
老倔头没说话，慢慢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那条跛腿一拖一拖的，每一步都像在使全身的力气。
走到灰衣裳跟前，他站住了。
“柴火堆底下，”他说，“有个坑，东西在里头。”
灰衣裳低头看了看柴火堆，又看了看老倔头，然后蹲下来，继续扒拉柴火。
一根，两根，三根——
老倔头忽然动了。
他用那条好腿撑着地，抡起拳头，照着灰衣裳的后脑勺砸下去。
那一拳，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灰衣裳猝不及防，被砸得往前一栽，脑袋撞在炕洞沿上，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老马头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
他比老倔头年轻，比老倔头壮，一把就把老倔头推倒在地，骑在他身上，拳头雨点似的往下砸。
“老不死的！你敢打我的人！”
一拳，两拳，三拳——
老倔头不躲，也不挡，就那样仰着脸，让他打。
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炕洞的方向。
盯着拾儿藏身的地方。
那眼睛里，有一句话：
别出来。
拾儿在炕洞里看着这一切，浑身抖得像筛糠。
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把嘴唇咬烂了。
他想冲出去。
他想扑上去咬那个老马头。
他想把那香炉砸在老马头脸上。
可老倔头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他不能出去。
他出去了，老倔头就白挨这顿了。
他只能看着。
看着老马头的拳头一下一下砸在老倔头身上。
看着老倔头慢慢闭上眼睛。
看着血从老倔头嘴角流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老马头打累了，站起来，喘着粗气。
他低头看看地上那堆破衣裳似的老倔头，又看看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灰衣裳，骂了一声。
“晦气。”
他踢了老倔头一脚，没反应。
又踢一脚，还是没反应。
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老倔头的鼻息。
探完了，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然后他转身，快步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眼睛像狼一样。
“那野种肯定跑不远。”他自言自语，“东西肯定还在他手里。”
说完，他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静了。
静得能听见风刮过破烂堆的声音，能听见远处狗叫的声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拾儿在炕洞里等了好久。
等到他确定老马头不会再回来了，才从柴火堆后头钻出来。
他跑到院子里，跑到老倔头身边，跪下来。
老倔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张皱巴巴的脸，像一块风干的树皮。
“叔……”拾儿的声音抖得厉害，“叔……”
老倔头没动。
拾儿伸手去摸他的脸。凉的。
他又去探他的鼻息。没有。
他愣在那儿，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
风刮过来，把他脸上的眼泪吹干了，又吹出来新的。
他就那样跪着，跪了很久。
久到月亮西斜，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然后他低下头，把脑袋抵在老倔头的肩膀上。
“叔，”他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记住他了。”
老倔头没有回答。
永远也不会回答了。
那天早上，拾儿把老倔头埋在了土坯房后头的土坡上。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就用那张破炕席卷着，挖了个坑，埋了。
他跪在那个新堆起来的土包前头，磕了三个头。
“叔，你等着。”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等我给你报仇。”
他站起来，回到屋里。
那本有眼睛封面的书还在怀里，那个宣德炉还在炕洞里。
他把香炉掏出来，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香炉塞进一个破麻袋里，把那本书贴身藏好，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头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土路白花花的。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县城还是那个县城。
土街还是那条土街。
可拾儿走在上头，觉得一切都变了。
他路过东街菜市场，远远看见老马头的摊子——那块破布还铺在地上，上头摆着些瓶瓶罐罐。老马头蹲在摊子后头，正跟人说话，脸上堆着笑，像啥事也没发生过。
拾儿站在远处，盯着他看了很久。
老马头忽然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拾儿没躲，就那样看着他。
两人隔着几十步远，对视了一瞬。
然后拾儿转身，走进巷子里。
老马头想追，可起身的时候，拾儿已经没影了。
他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钻进那个废弃的院子里，躲在柴火垛后头。
把那个香炉掏出来，捧在手心里看。
阳光从柴火缝里照进来，照在那个锈迹斑斑的香炉上。
他盯着那层铁皮，眼睛又开始发*。
这回他没忍着，就让那股*劲过去，然后使劲盯着看。
铁皮在他眼睛里慢慢变薄，变透明，露出底下的铜。
暗红色的铜，刻着精致的花纹。
他盯着那些花纹看，看着看着，那些花纹忽然活了。
不是真的活，是在他眼睛里动——一圈一圈转着，像水里的漩涡，把他往里头吸。
他吓了一跳，想把眼睛挪开，可挪不开。
那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大，最后他眼前一黑——
等再睁开眼，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不是那个废弃的院子，不是县城的任何一条巷子。
是一个大殿。
很大很大的殿，红柱子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地上铺着金砖，亮得能照见人影。殿里香烟缭绕，到处都是人——穿着长袍的人，梳着发髻的人，跪在地上，磕头。
最里头，有个高高的台子，台子上摆着一张龙椅。龙椅上坐着个人，穿着黄袍子，戴着金冠子，脸看不清楚，就看见一双眼睛，正盯着他看。
那双眼睛——
和他那本书封面上的眼睛，一模一样。
拾儿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腿迈不动。
只能站在那儿，被那双眼睛盯着看。
盯得他浑身发冷，从头冷到脚。
然后那双眼睛忽然眨了一下。
就眨了一下。
眼前的一切全没了。
他还是蹲在那个废弃院子的柴火垛后头，手里捧着那个香炉，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他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低头看看香炉——还是那个锈迹斑斑的香炉。
可他知道，刚才那些，不是做梦。
这香炉里头，藏着东西。
藏着那双眼睛，藏着那个大殿，藏着那个穿黄袍子的人。
他慢慢把香炉举起来，凑到眼前，对着阳光看。
这回，铁皮底下那些花纹，又只是花纹了。
可他记住了那个大殿。
记住了那双眼睛。
记住了那种从头冷到脚的感觉。
他把香炉放回麻袋里，把麻袋背在身上，站起来。
走出院子，往西走。
西边是县城外头，是**滩，是更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
可他知道，不能再留在这了。
老马头在找他。
县城就这么大，迟早会被找到。
他得走。
走到老马头找不到的地方。
走到能让自己变强的地方。
走到有一天，能回来报仇的地方。
土路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
太阳很晒，晒得人头皮发麻。
拾儿一个人走在路上，背着那个破麻袋，怀里揣着那本书。
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县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站在一个土坡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在风里：
“叔，你等着。”
一九八三年的春天，一个叫拾儿的孩子，离开了那个收留他的小县城，走进了茫茫**。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也没人知道，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只有风知道。
风把那句话，带到了那个新堆起来的土包上。
那个土包后头，有一间破土坯房，有一个堆满破烂的院子，有一辆破三轮车，歪在墙根。
风从它们上头刮过，呜咽着，像在哭，又像在唱。
（第五章 完）
下章预告：**滩上的鬼市！一双神眼震八方
拾儿想说什么，可老倔头的手攥得紧紧的，攥得他手腕生疼。
“记住没？！”
拾儿咬着嘴唇，点点头。
他抱着那本书，钻进了炕洞。
炕洞窄得很，刚够他蜷成一团。前头堆着柴火，把他挡得严严实实。他从柴火缝里往外看，正好能看见屋里的动静。
老倔头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墙，眼睛盯着门口。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咣”的一声，门被踹开了。
老马头和灰衣裳闯进来，站在门口，四处打量。
屋里黑，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一片惨白。老马头眯着眼睛看了一圈，最后落在炕上。
“哟，老倔头，还没睡呢？”
老倔头没动，就靠着墙，盯着他。
“老马，大半夜的，踹我门干啥？”
老马头嘿嘿笑了两声，往前走几步，在炕边站定。
“没啥，就是听说你家娃儿今儿得了件好东西，想过来开开眼。”
老倔头咳了两声，往地上吐了口痰。
“啥好东西？我家就一堆破烂，你要开眼，外头院子随便看。”
老马头摇摇头，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
“老倔头，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跟我装糊涂，没意思。”他蹲下来，盯着老倔头的脸，“那宣德炉，你娃儿今儿拿给我看了。真的，包着铁皮，可那底款、那包浆，我老马认了一辈子东西，错不了。”
老倔头没吭声。
老马头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东西呢？”
老倔头还是没吭声。
老马头朝灰衣裳使个眼色。灰衣裳开始在屋里翻——***，翻麻袋，扒拉墙根的破烂。
老倔头就看着他们翻，一动不动。
翻了一圈，啥也没找着。
灰衣裳走到炕边，一把掀开被子，把老倔头拽起来，搜他身上。
老倔头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地上。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灰衣裳搜完了，冲老马头摇摇头。
老马头的脸沉下来。
他走到炕边，弯下腰，凑到老倔头跟前。
“老倔头，你跟我玩这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阴恻恻的，“那东西，你藏哪儿了？”
老倔头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白得像纸。
“老马，”他一字一顿地说，“东西是我娃儿的，谁也抢不走。”
老马头的眼睛眯起来。
“你娃儿？那野种是你啥人？捡来的，跟你没半毛钱关系。你护着他干啥？”
老倔头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我护着他，关你屁事。”
老马头的脸一下子黑了。
他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朝灰衣裳点点头。
灰衣裳走过来，一把揪住老倔头的领子，把他从炕上拽下来。
老倔头的腿本来就跛，站不稳，直接摔在地上。灰衣裳也不管，拖着他往门口走。
拾儿在炕洞里看着，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血都出来了。
他想冲出去。
可他想起老倔头的话——“不管外头咋样，别出来。”
他把那本书抱得更紧，死死咬住嘴唇，咬得满嘴是血腥味。
灰衣裳把老倔头拖到院子里，往地上一扔。
月光下，老倔头蜷成一团，像一堆破烂衣裳。
老马头跟出来，站在他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老倔头，我再问你一遍，东西在哪儿？”
老倔头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喘了半天，忽然又笑了。
“老马，你一辈子收东西，收了一辈子破烂，就没收着过一件真东西吧？”
老马头的脸色变了。
“今儿那宣德炉，”老倔头慢慢抬起头，“是真东西。可我告诉你，那东西，你不配。”
老马头一脚踹在他身上。
老倔头被踹得翻了个滚，闷哼一声，可没叫出来。
“老不死的，”老马头咬着牙，“我今儿把话撂这，东西找不着，你也别想活。”
他一挥手，灰衣裳又开始在院子里翻。
翻破烂堆，翻三轮车，**角那几麻袋。
拾儿透过柴火缝，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老倔头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着他花白的头发，照着他佝偻的脊背，照着他那条跛了的腿。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老倔头把他从供销社门口捡回来，给他喝那缸子热水。
他想起老倔头说“往后，你叫拾儿”。
他想起老倔头说“你以后，就是我徒弟了”。
他想起老倔头说“不管啥事，都别一个人扛”。
眼泪忽然涌出来，糊了满脸。
他把嘴捂得紧紧的，不敢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灰衣裳翻到柴火堆跟前了。
拾儿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柴火堆后头就是炕洞，炕洞里是他，是那本书，是那个香炉。
灰衣裳伸手扒拉柴火。
一根，两根，三根——
“住手。”
一声喊，从院子里传来。
灰衣裳停住了。
老马头回头看去。
老倔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了，扶着墙，站在那儿。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张皱巴巴的脸，像一块风干的树皮。
“东西，我给你们。”
老马头眼睛一亮。
“在哪儿？”
老倔头没说话，慢慢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那条跛腿一拖一拖的，每一步都像在使全身的力气。
走到灰衣裳跟前，他站住了。
“柴火堆底下，”他说，“有个坑，东西在里头。”
灰衣裳低头看了看柴火堆，又看了看老倔头，然后蹲下来，继续扒拉柴火。
一根，两根，三根——
老倔头忽然动了。
他用那条好腿撑着地，抡起拳头，照着灰衣裳的后脑勺砸下去。
那一拳，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灰衣裳猝不及防，被砸得往前一栽，脑袋撞在炕洞沿上，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老马头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
他比老倔头年轻，比老倔头壮，一把就把老倔头推倒在地，骑在他身上，拳头雨点似的往下砸。
“老不死的！你敢打我的人！”
一拳，两拳，三拳——
老倔头不躲，也不挡，就那样仰着脸，让他打。
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炕洞的方向。
盯着拾儿藏身的地方。
那眼睛里，有一句话：
别出来。
拾儿在炕洞里看着这一切，浑身抖得像筛糠。
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把嘴唇咬烂了。
他想冲出去。
他想扑上去咬那个老马头。
他想把那香炉砸在老马头脸上。
可老倔头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他不能出去。
他出去了，老倔头就白挨这顿了。
他只能看着。
看着老马头的拳头一下一下砸在老倔头身上。
看着老倔头慢慢闭上眼睛。
看着血从老倔头嘴角流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老马头打累了，站起来，喘着粗气。
他低头看看地上那堆破衣裳似的老倔头，又看看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灰衣裳，骂了一声。
“晦气。”
他踢了老倔头一脚，没反应。
又踢一脚，还是没反应。
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老倔头的鼻息。
探完了，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然后他转身，快步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眼睛像狼一样。
“那野种肯定跑不远。”他自言自语，“东西肯定还在他手里。”
说完，他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静了。
静得能听见风刮过破烂堆的声音，能听见远处狗叫的声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拾儿在炕洞里等了好久。
等到他确定老马头不会再回来了，才从柴火堆后头钻出来。
他跑到院子里，跑到老倔头身边，跪下来。
老倔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张皱巴巴的脸，像一块风干的树皮。
“叔……”拾儿的声音抖得厉害，“叔……”
老倔头没动。
拾儿伸手去摸他的脸。凉的。
他又去探他的鼻息。没有。
他愣在那儿，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
风刮过来，把他脸上的眼泪吹干了，又吹出来新的。
他就那样跪着，跪了很久。
久到月亮西斜，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然后他低下头，把脑袋抵在老倔头的肩膀上。
“叔，”他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记住他了。”
老倔头没有回答。
永远也不会回答了。
那天早上，拾儿把老倔头埋在了土坯房后头的土坡上。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就用那张破炕席卷着，挖了个坑，埋了。
他跪在那个新堆起来的土包前头，磕了三个头。
“叔，你等着。”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等我给你报仇。”
他站起来，回到屋里。
那本有眼睛封面的书还在怀里，那个宣德炉还在炕洞里。
他把香炉掏出来，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香炉塞进一个破麻袋里，把那本书贴身藏好，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头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土路白花花的。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县城还是那个县城。
土街还是那条土街。
可拾儿走在上头，觉得一切都变了。
他路过东街菜市场，远远看见老马头的摊子——那块破布还铺在地上，上头摆着些瓶瓶罐罐。老马头蹲在摊子后头，正跟人说话，脸上堆着笑，像啥事也没发生过。
拾儿站在远处，盯着他看了很久。
老马头忽然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拾儿没躲，就那样看着他。
两人隔着几十步远，对视了一瞬。
然后拾儿转身，走进巷子里。
老马头想追，可起身的时候，拾儿已经没影了。
他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钻进那个废弃的院子里，躲在柴火垛后头。
把那个香炉掏出来，捧在手心里看。
阳光从柴火缝里照进来，照在那个锈迹斑斑的香炉上。
他盯着那层铁皮，眼睛又开始发*。
这回他没忍着，就让那股*劲过去，然后使劲盯着看。
铁皮在他眼睛里慢慢变薄，变透明，露出底下的铜。
暗红色的铜，刻着精致的花纹。
他盯着那些花纹看，看着看着，那些花纹忽然活了。
不是真的活，是在他眼睛里动——一圈一圈转着，像水里的漩涡，把他往里头吸。
他吓了一跳，想把眼睛挪开，可挪不开。
那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大，最后他眼前一黑——
等再睁开眼，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不是那个废弃的院子，不是县城的任何一条巷子。
是一个大殿。
很大很大的殿，红柱子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地上铺着金砖，亮得能照见人影。殿里香烟缭绕，到处都是人——穿着长袍的人，梳着发髻的人，跪在地上，磕头。
最里头，有个高高的台子，台子上摆着一张龙椅。龙椅上坐着个人，穿着黄袍子，戴着金冠子，脸看不清楚，就看见一双眼睛，正盯着他看。
那双眼睛——
和他那本书封面上的眼睛，一模一样。
拾儿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腿迈不动。
只能站在那儿，被那双眼睛盯着看。
盯得他浑身发冷，从头冷到脚。
然后那双眼睛忽然眨了一下。
就眨了一下。
眼前的一切全没了。
他还是蹲在那个废弃院子的柴火垛后头，手里捧着那个香炉，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他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低头看看香炉——还是那个锈迹斑斑的香炉。
可他知道，刚才那些，不是做梦。
这香炉里头，藏着东西。
藏着那双眼睛，藏着那个大殿，藏着那个穿黄袍子的人。
他慢慢把香炉举起来，凑到眼前，对着阳光看。
这回，铁皮底下那些花纹，又只是花纹了。
可他记住了那个大殿。
记住了那双眼睛。
记住了那种从头冷到脚的感觉。
他把香炉放回麻袋里，把麻袋背在身上，站起来。
走出院子，往西走。
西边是县城外头，是**滩，是更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
可他知道，不能再留在这了。
老马头在找他。
县城就这么大，迟早会被找到。
他得走。
走到老马头找不到的地方。
走到能让自己变强的地方。
走到有一天，能回来报仇的地方。
土路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
太阳很晒，晒得人头皮发麻。
拾儿一个人走在路上，背着那个破麻袋，怀里揣着那本书。
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县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站在一个土坡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在风里：
“叔，你等着。”
一九八三年的春天，一个叫拾儿的孩子，离开了那个收留他的小县城，走进了茫茫**。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也没人知道，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只有风知道。
风把那句话，带到了那个新堆起来的土包上。
那个土包后头，有一间破土坯房，有一个堆满破烂的院子，有一辆破三轮车，歪在墙根。
风从它们上头刮过，呜咽着，像在哭，又像在唱。
（第五章 完）
下章预告：**滩上的鬼市！一双神眼震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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