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西北往事:捡宝  |  作者:知野观尘  |  更新:2026-05-31
废品堆里挖出个金疙瘩------------------------------------------。不是往常那种咳两天就好的小病。这回他咳了半个月,越咳越重,到后来连炕都下不来,整夜整夜地咳,咳得脸都憋紫了。,老倔头不让。“抓啥药?咳咳咳——”他喘着气,摆摆手,“熬几天就过去了,咳咳咳,花那冤枉钱干啥?”,翻出家里仅有的三毛二分钱,跑去县城的药铺。药铺的柜台比他个儿还高,他踮着脚,把钱递上去,说要买治咳嗽的药。柜台后头那个戴眼镜的老头低头瞅了他一眼,又瞅瞅那三毛二分钱,摇摇头。“不够。一副药五毛,你这差得远。”拾儿愣在那儿。“回去叫你家里大人多带点钱来。”老头把三毛二分钱往外一推,不再理他。,在药铺门口站了半天。五毛钱。他上哪儿弄五毛钱?回去的路上,他一边走一边想,想得脑袋都疼了。收破烂一天能挣多少?好的时候两三毛,赖的时候几分钱。刨去吃饭,剩不下啥。老倔头这些年攒的那点钱,上回买过冬的煤,花得差不多了。五毛钱,得收多少破烂?一车。整整一车。可老倔头的病,等不了那么久。,忽然停下来。他回头看看院子里那堆破烂——酒瓶子、破书本、烂铁皮、旧衣裳,堆成几座小山。老倔头说过,这些东西里,有些能卖钱,有些卖不了,得挑出来。他站在那儿,盯着那堆破烂,眼睛忽然开始发*。就是那种*。*得他想揉。这回他没揉。他让自己静下来,盯着那堆破烂,让那股*劲慢慢过去。然后——他看见了。,破书还是破书,烂铁皮还是烂铁皮。可有些东西,开始发光。不是真发光,是那种……该怎么说?就像有层光晕,淡淡的,若有若无,罩在那些东西上头。有的光晕薄,若有若无;有的光晕厚,看得清清楚楚。,走近几步,蹲下来,一件一件地看。那堆破衣裳,没有光。那堆酒瓶子,也没有光。那堆烂铁皮——等等。有一块铁皮,压在底下,只露出一个角。那上头,有一点点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把那块铁皮抽出来。就是一块普通的铁皮,锈得不成样子,边角都烂了,看不出是啥东西上拆下来的。翻过来一看,背面焊着个东西——一个小铁疙瘩,方不方、圆不圆的,也锈得看不清模样。。沉。比一般的铁皮沉得多。他把那铁疙瘩凑到眼前仔细看。锈得太厚了,啥也看不清。可他盯着盯着,那锈在他眼睛里慢慢变薄了,变透明了,露出底下的东西——铜。黄铜。,根本不是铁疙瘩,是个铜疙瘩,外头包了层铁皮,铁皮锈烂了,才露出里头的铜。他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半天,发现这铜疙瘩有盖,盖和身子之间有一道细细的缝。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动。?他不知道。可他看见那铜疙瘩上头,有光。比刚才那块铁皮上的光,厚得多,亮得多。他把那东西揣进怀里,继续在破烂堆里翻。翻到天黑,翻出三样带光的东西——一个铜疙瘩。一只瓷碗,碗底有裂纹,可碗里头的釉子,在他眼睛里泛着青光。还有一卷画,卷成筒状,塞在一本破书里。他抽出来展开一看,上头画的是一棵松树,一只仙鹤,画得密密麻麻,落款他一个字也不认得。,盯着看。铜疙瘩上的光最亮,其次是那卷画,再其次是那只碗。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值不值钱,值多少钱。可他知道,有光的东西,肯定和没光的不一样。,他揣着那三样东西,去了县城西关的废品**站。**站是个大院子,堆满了收来的废品,空气里一股铁锈和烂纸的臭味。看门的是个胖老头,叼着烟袋锅子,眯着眼打量他。“小孩儿,卖啥?”拾儿把那个铜疙瘩拿出来。胖老头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拿手掂了掂。“哪来的?收……收来的。”胖老头斜了他一眼,没再问,把铜疙瘩往秤上一扔。“八两,算你一斤,一毛二。”拾儿愣了:“就一毛二?咋?嫌少?”胖老头哼了一声,“破铜烂铁的价,就这么多。卖不卖?不卖拿走。”拾儿把铜疙瘩拿回来,揣进怀里。不卖。他又把那只碗拿出来。胖老头接过去看了看,翻过来看碗底,拿指甲敲了敲,听响声。“烂碗,有裂纹,不值钱。”他往旁边一扔,“五分钱,爱卖不卖。”拾儿把碗也收回来。最后把那卷画拿出来,展开给他看。胖老头瞅了一眼,摆摆手:“破画,擦**都嫌硬。拿走拿走。”拾儿把三样东西都揣回怀里,走出**站。,他有点懵。这些东西,明明有光,咋就不值钱呢?是他看错了?还是这胖老头不识货?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县城东街有个老马头,以前在古董店当过学徒,后来店关了,他就自己摆个小摊,收些旧物件。老倔头收来的东西里,有些看着老的,就拿去给他看。老马头有时候收,有时候不收,给的价总比废品站高。拾儿决定去找老马头。
老马头的摊子设在东街菜市场后头,一个背风的旮旯里。一张破布铺在地上,上头摆着些瓶瓶罐罐、铜钱铜板、旧书旧画。拾儿到的时候,老马头正蹲在摊子后头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是个小孩,又闭上眼。“大爷,”拾儿蹲下来,压低声音,“我想请您看看东西。”老马头眼睛睁开一条缝:“啥东西?”拾儿把那个铜疙瘩掏出来,递过去。老马头接过来,先没看,而是拿手掂了掂。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个放大镜,凑近了仔细看。翻过来,看底;转过去,看盖;拿指甲抠抠那道缝,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拾儿紧张地盯着他。看了半天,老马头抬起头,眼睛里有点不一样的光。“小娃儿,这东西哪来的?收破烂收的。”
老马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那铜疙瘩。“知道这是啥不?”拾儿摇头。老马头把铜疙瘩举起来,对着光,让拾儿看那道缝。“这是香炉。”他说,“宣德炉,听说过没?”拾儿还是摇头。老马头也不恼,慢条斯理地说:“明朝的,宣德年间造的,皇帝老子用的东西。真的宣德炉,值老鼻子钱了。可你这——”他顿了顿,“外头包着铁皮,看不清。得把铁皮去了,才能看出真假。那……值钱不?”老马头笑了,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真的值钱,假的不值钱。可这玩意儿,就算假的,也是老东西,总比破铜烂铁值点。”他把香炉递还给拾儿,“我出两块钱,卖不卖?”两块钱!拾儿心咚咚跳起来。两块钱,能抓四副药,够老倔头吃半个月。他差点就要点头。可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站那胖老头的嘴脸,想起他说“一毛二”时那股瞧不起人的劲儿。他把香炉揣回怀里。“我再想想。”老马头也不拦他,只是点点头:“想好了再来。不过我告诉你,这县城里,能出两块钱收这玩意儿的,没几个。”拾儿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巷子口,他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马头已经又打起盹来了,好像刚才的事没发生过。可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轻轻地动。像是在数数。
拾儿心里一动。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个香炉,摸着上头那层锈得不成样子的铁皮。这铁皮底下,到底藏着啥?
那天晚上,老倔头咳得更厉害了。拾儿给他熬了碗姜糖水,端到炕边。老倔头接过去,喝了两口,又咳起来,咳得碗都端不稳,水洒了一身。拾儿拿毛巾给他擦,擦着擦着,手忽然停住了。老倔头瘦了。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凹进去,脸上的皮皱得像老树皮。“叔,”拾儿嗓子发紧,“明儿我去抓药。”
老倔头想说什么,可一张嘴就是一阵猛咳,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拾儿扶他躺下,给他盖好被子。他坐在炕沿上,看着老倔头那张皱巴巴的脸,看着他一咳一抽的身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从怀里掏出那个香炉。月光照在上头,照着那层锈得不成样子的铁皮。
他盯着那铁皮,眼睛开始发*。这回他主动让那股*劲过去,然后使劲盯着看。慢慢的,那铁皮在他眼睛里变薄了,变透明了,露出底下的铜。铜是暗红色的,不是那种亮闪闪的黄铜。上头刻着花纹,一圈一圈,精致得像绣上去的。香炉肚子鼓鼓的,下头三只脚,脚是兽爪的形状,爪子里抓着珠子。那盖上也有花纹,镂空的,透过去能看见里头。盖顶上蹲着个东西——像狮子又不是狮子,张着嘴,瞪着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正盯着他看。
拾儿后背一凉,本能地往后一退。等他定下神来,那狮子又不动了,就是两只铸上去的眼睛。可他知道,刚才那一眼,它真的在看他。和那本书上的眼睛一样。他把香炉翻过来,看底。底上刻着字——六个字,分两行,竖着排的。那些字弯弯绕绕,他一个也不认得。可他盯着看的时候,那些字在他眼前慢慢变了——变成了他能懂的意思。“大明宣德年制。”他愣了。明朝?皇帝?这东西,是真的?他把香炉贴在心口,心咚咚跳得厉害。
老马头说真的值老鼻子钱了。老鼻子钱是多少?十块?二十块?还是一百块?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东西不能两块钱卖了。第二天一早,他又去找老马头。老马头还是蹲在那个旮旯里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是拾儿,眼睛眯了眯。“想好了?”拾儿蹲下来,把香炉放在他面前。“大爷,我再请您看看。”
老马头低头瞅了他一眼,拿起香炉,又掏出放大镜看。这回他看了很久。翻过来看底,转过去看花纹,拿指甲抠抠那层铁皮,又凑到鼻子跟前闻。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拾儿一直盯着他的脸,看见他眉毛动了动,眼角跳了跳,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老马头把香炉放下,看着拾儿。“小娃儿,这东西,你打算卖多少钱?大爷您给个价。”老马头沉默了一会儿。“十块。”拾儿心咚咚跳起来。十块!能抓二十副药!
可他没吭声,就看着老马头。老马头见他不说话,又说:“十五。不能再多了。”拾儿还是不说话。老马头盯着他,眼神有点变了。“小娃儿,你跟谁来的?家里大人呢?”拾儿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老倔头说过的话——这世上坏人比好人多,你一个娃儿,手里拿着值钱东西,被人盯上了,骨头都剩不下。他把香炉拿起来,揣回怀里。“我再想想。”站起来就走。身后老马头的声音传来:“二十!二十块!”拾儿没回头,走得飞快。拐过两条巷子,他才停下来,靠在一堵墙上,大口大口喘气。
二十块。那香炉,值二十块。老马头还想压他的价。他给十块、十五块、二十块,都只是想压价。那香炉,肯定不止二十块。可不止二十块是多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东西,不能随便卖了。得找个真正识货的人。可真正识货的人,上哪儿找?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巷子那头,有个人影一闪,躲进一个门洞里。拾儿心里一紧。有人跟着他。他加快脚步,往巷子深处走。走几步,回头看看,那人影又出现了,不远不近地跟着。是个男的,穿灰衣裳,看不清脸。
拾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起老马头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不对劲。那眼神,不是做买卖的眼神,是盯上猎物的眼神。老马头派人跟着他。想把香炉抢回去。拾儿攥紧怀里的香炉,开始跑。他在巷子里七拐八绕,专门挑窄的、暗的、能钻人的地方钻。县城他熟,哪条巷子通哪条巷子,哪堵墙能翻过去,哪个院子能穿过去,他闭着眼睛都知道。
跑了一阵,回头再看,那人不见了。他不敢停,又跑了几条巷子,钻进一个废弃的院子里,躲在柴火垛后头。喘了半天,才慢慢缓过来。从柴火缝里往外看,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跟来。他松了一大口气,把香炉从怀里掏出来,捧在手里看。这东西,值钱。值钱到能让老马头派人跟踪他,想抢回去。值钱到能让他拼命跑,跑得腿都快断了。值钱到——能救老倔头的命。他把香炉贴在心口,闭上眼睛。叔,你等着。我给你抓药。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不是脚步声,是说话声。他屏住呼吸,从柴火缝里往外看。院子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衣裳,就是刚才跟踪他的那个。还有一个,驼着背,花白头发——老马头。他们站在门口,往院子里看。“人呢?”老马头问。灰衣裳摇头:“钻巷子跑了,追不上。”
老马头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四处看了看。拾儿缩在柴火垛后头,大气都不敢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老马头说,“他是收破烂老倔头家的娃,住城郊土坯房。跑回去也得回家。”灰衣裳点点头。老马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那东西,我看得真真的。”他压低声音,可拾儿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宣德炉,真的。包着铁皮,可那底款、那包浆、那手感,错不了。值老鼻子钱了,少说千儿八百的。”灰衣裳倒吸一口凉气。“那咋办?晚上去他家。”
老马头眯着眼睛,“一个病秧子,一个娃儿,东西还不是手到擒来?”两人说着,走出院子,脚步声渐渐远了。
拾儿躲在柴火垛后头,浑身发冷。千儿八百的。那香炉,值一千块钱?一千块是多少?能抓两千副药。能把老倔头的病治好,还能把房子修修,还能买新棉被,还能——他不敢往下想了。因为老马头晚上要来抢。他得回去。得把香炉藏起来。得告诉老倔头,有人要来抢东西。
他等了一会儿,确定老马头走远了,才从柴火垛后头钻出来,拼了命往家跑。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倔头还躺在炕上,见他跑得满头大汗,喘得说不出话,皱起眉头。“咋了?”拾儿把门关上,又拿根木头顶住,才跑到炕边,压低声音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老倔头听完,脸色变了。
他撑着坐起来,看着拾儿从怀里掏出那个香炉,放在他面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个锈迹斑斑的香炉上。老倔头伸手摸了摸,又拿起来掂了掂,凑到眼前看底款。看了半天,他抬起头,看着拾儿。“这玩意儿,真是从咱家破烂堆里翻出来的?”拾儿点头。老倔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命啊。”他把香炉还给拾儿,指着炕洞说:“藏那儿。”
拾儿把香炉塞进炕洞最里头,又用柴火盖上。老倔头看着他藏好,说:“你过来。”拾儿走过去,蹲在炕边。老倔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粗糙得很,全是老茧和裂口,可它是热的。“拾儿,”老倔头说,“这东西是咱的,谁也抢不走。可咱不能为了这东西,把命搭上。”拾儿一愣:“叔,你是说……他们来,咱就给。”老倔头咳了两声,“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活着,往后还能再找。”
拾儿急了:“可那是千儿八百的!能给你抓药,能给你治病——我的病,不治了。”老倔头打断他,“活了六十多年,够本了。你才多大?往后日子还长。”拾儿鼻子一酸,眼泪差点下来。“叔,你别这么说……”老倔头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听我的。他们来了,咱就给。你别护着,别跟他们硬来。记住没?”
拾儿咬着嘴唇,不说话。老倔头盯着他:“记住没?”拾儿低下头,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嗯。”可他的手,攥得紧紧的。那香炉是他的。是他从破烂堆里翻出来的。是老倔头的救命钱。谁也别想抢走。夜越来越深了。老倔头靠在炕上,闭着眼,不知道睡着了还是醒着。拾儿坐在炕沿上,盯着门口,一动不动。月亮升起来了,把院子里照得白花花的。
忽然,院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拾儿浑身一紧。他透过门缝往外看——两个人影,正翻过院墙,悄悄落在地上。老马头来了。(**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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