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茉莉,请我以你为名  |  作者:忍冬5118  |  更新:2026-05-27
茉莉香------------------------------------------。 ,天还没亮透。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楼下那棵老茉莉的味道。很淡,但很韧,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鼻腔一路牵到心脏最软的地方。,在床上躺了三秒钟。。。叠好被子,穿上校服,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灶台上的粥锅还是昨天洗好的,干干的,等着他重新装满米和水。他把米淘了两遍,倒水的时候特意用了最小的水流,怕吵醒外婆。,开火。他蹲在灶台旁边等水开,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硬币。。。大概是因为它太小了,小到放在任何地方都会丢,只有放在口袋里才安心。。他用勺子搅了搅,把火调小。然后去外婆的房间。。她最近醒得越来越早,有时候凌晨三四点就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王橹杰问她怎么不叫他,她说:“你太累了,让你多睡一会儿。”。。“外婆,今天喝粥。”王橹杰把枕头垫高,扶着外婆坐起来。外婆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他每次扶她都害怕——害怕一用力,她就碎了。“今天有茉莉吗?”外婆问。“有。”王橹杰走到窗边,推开纱窗。院子里那棵茉莉长得很好,一朵一朵小白花开得密密麻麻的,像谁把星星揉碎了洒在叶子上。他摘了三朵,用清水冲了冲,放在外婆的枕头边。
外婆低下头闻了闻,笑了。
“你摘一朵带去学校。”外婆说。
“我不用的。”
“带一朵。放在课本里。香。”外婆的声音很慢,像水快流不动了,“你那个同学,给他也带一朵。”
王橹杰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起张桂源。想起那朵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的、干枯的茉莉。原来他也带着茉莉。为什么?
“外婆,你怎么知道是哪个同学?”他问。
“你昨天说的呀。不会笑的那个。”外婆闭上了眼睛,“不会笑的人,心里苦。你给人家一朵花,人家就甜了。”
王橹杰把那三朵茉莉放在外婆的枕头边,自己又去院子里摘了两朵。他把两朵小小的白花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找了一张纸巾包好,放进校服口袋。
一枚硬币,两朵茉莉。
口袋鼓鼓的。
六点四十,他出门。跑步到学校,七点整。早读之前,他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去教室把昨天的作业补完。昨天打工到晚上九点,回到家已经十点,做完家务十一点,作业只写了一半。
他坐在座位上,翻开数学练习册。最后一道大题空着,不是不会,是没时间算。他拿起笔,开始演算。
教室里人还不多。早读铃响之前,这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没有老师,没有检查,没有排名。只有笔尖擦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他喜欢这种感觉。不是因为安静,是因为在这种安静里,他觉得自己和别人是一样的。
“你在写什么?”
声音从右边传来,很近。
王橹杰转头。张桂源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的空座位上。不是他的同桌,他的同桌还没来。张桂源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还没睡醒。
“数学作业。”王橹杰说。
“写完了吗?”
“还没有。”
张桂源低头看了看他的练习册,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王橹杰的字很小,很挤,因为要省纸。一行字恨不得写两行的内容,看起来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蚂蚁。
“最后一道题,”张桂源说,“用余弦定理。”
王橹杰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题目,果然,用余弦定理。他刚才一直在用正弦定理算,算了半天算不出来。
他重新拿起笔,按照张桂源说的,画了一条辅助线,套入余弦定理。三分钟,算出来了。
他写完最后一步,转过头想说谢谢。张桂源已经趴下了,脸埋在校服袖子里,像是要睡了。
王橹杰看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很黑,发旋的地方有一小撮翘起来,像猫耳朵。校服的领口微微歪着,露出后颈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谢谢。”王橹杰说。
张桂源没动。过了一会儿,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从袖子里传出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人的。
早读铃响了。王橹杰的同桌来了,看见张桂源趴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没有坐过来,跑到后面找别人坐了。
张桂源就这样趴了一整个早读。语文课代表在前面领读古文,全班都在摇头晃脑地念“噫吁嚱,危乎高哉”,他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
王橹杰读古文的时候走神了。他在想,一个人要困成什么样,才能在这么吵的环境里睡得着。
后来他知道了,不是困。是不在意。
张桂源不在意语文课代表读什么,不在意全班念得多大声,不在意老师会不会过来拍他的桌子。
他不在意一切。
除了睡觉。
但王橹杰发现,他也没有真的睡着。因为每次王橹杰翻书页的声音稍微大一点,张桂源的手指就会动一下。
他在听。
他在闭着眼睛听王橹杰翻书。
王橹杰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第一节课是英语。王橹杰把那朵茉莉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英语课本的第一百三十七页。那朵干枯的茉莉还在那里,棕**的,碎成了两瓣。他犹豫了一下,把新摘的白茉莉放在它旁边。
一枯一新,一黄一白。
像两个不同时间的人,在同一页纸上相遇了。
张桂源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歪着脑袋,看他做这件事。
“这是什么?”张桂源问。
“茉莉。”王橹杰说。
“我知道是茉莉。你把它放在书里做什么?”
王橹杰想了想,说:“留住它。”
张桂源看了他一会儿。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光。
“留住它做什么?”他又问,“过几天就黄了。”
“黄了也有香味。”王橹杰说。
张桂源没有说话。他把头转回去,看向黑板。英语老师在讲定语从句,语法点写满了整个黑板,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场雪。
过了一会儿,王橹杰感觉到身边的人在动。
他余光瞥见,张桂源从口袋里摸出了什么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朵茉莉。干的,碎的,只剩几片花瓣勉强粘在一起,颜色深得像泥土块儿。
张桂源把那朵干枯的茉莉拿起来,看了两秒,然后翻开英语课本的某一页,把它放了进去。
王橹杰没有问他要做什么。
他只是忽然想起了外婆说的话:你给人家一朵花,人家就甜了。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朵茉莉。还带着露水的,白得很新鲜。他把这朵茉莉放在张桂源的课本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过了几秒钟,他感觉张桂源把那朵茉莉拿走了。
窗外的风吹过来,翻动了王橹杰的课本。第一百三十七页上的两朵茉莉都好好的,没有掉出来。
他闻到了花香。很淡。
不是从课本里飘出来的。是从他旁边的座位上飘过来的。是从张桂源的课本里飘过来的。
两朵茉莉,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香味在半空中碰了头,然后漫开来,漫成一片薄薄的、透明的雾。
王橹杰忽然觉得,这间教室今天不太一样。英语老师讲定语从句的声音好像变远了,黑板上那些白色的粉笔字也变远了。只有旁边这个人的呼吸是近的,近到他能听出呼吸的节奏——吸气短,呼气长,像一个人叹了一口气以后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样子。
他不知道这个动作叫什么。
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那叫“叹气”。一个人在不高兴的时候,在觉得累的时候,在觉得什么都没有意思的时候,就会这样呼吸。
张桂源在叹气。可是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连叹气都不出声。
王橹杰想问他为什么不高兴。但他没有问。因为他们之间还没有熟到可以问这种问题的程度。他们只是坐在了一起,一个早读,一节课。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可以听见呼吸,却又远到——什么都说不出口。
所以他低下头,继续听课。
他把英语老师讲的每一个定语从句都记了下来。which, that, who, whom. 关系代词,关系副词。先行词,从句,连接。他把所有的知识点工工整整地抄在笔记本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重点。
这是他唯一擅长的事情。
把一切整理清楚,分类、归档,用最少的资源做最多的事。
可是旁边的这个人,他整理不清楚。
张桂源不是一个知识点,不是一道数学题,不是一朵可以夹在课本里的茉莉。他会动,会呼吸,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看他。会闭着眼睛听他的翻书声。会在他放下一朵茉莉之后,沉默地把它拿走。
王橹杰的笔记本上出现了一个错字。他把“关系”写成了“关心”。
他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系”字。
但那一横划得很重,几乎要把纸划破了。
午休时间,王橹杰照例去奶茶店打工。
奶茶店在学校后门,步行五分钟。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胖胖的,说话很大声,对他很好。知道他的情况以后,总是多给他一个小时的钱,让他帮忙清点库存什么的。
“小杰,今天有你喜欢的东西。”老板看见他进来,神秘兮兮地笑。
“什么?”
老板从冰箱里拿出一杯奶茶,杯壁上全是冷凝水,滴滴答答往下淌。“顾客做错了,多出来一杯。你喝。”
王橹杰看着那杯奶茶。杯盖上写着“茉莉奶绿”,贴纸是浅绿色的,上面画着一朵白色的***。
他没有喝。把奶茶放在操作台下面,继续干活。洗水果,切柠檬,煮珍珠。手一直在水里泡着,指腹起了皱,白白的,像泡发了的米。
下午第一节课之前,他把那杯茉莉奶绿带回了学校。
他走进教室,张桂源不在。他把奶茶放在张桂源的桌上,写了一张纸条:谢谢你的面包和牛奶。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课本,准备上课。
上课铃响的时候,张桂源从后门进来了。他看见桌上的奶茶,愣了一下。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是没表情。
王橹杰低着头看课本,耳朵却竖着。他听见张桂源打开盖子的声音,听见吸管***的声音,听见他喝了一口,然后
一声很轻的“嗯”。
像是觉得好喝,又不想让人知道他觉得好喝。
王橹杰的耳朵尖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只是一杯奶茶,只是一个人觉得好喝。只是这个人在喝他给的奶茶。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他付出了什么?一杯别人不要的奶茶。张桂源给了他什么?一个面包,一瓶牛奶,一张纸巾,一道题的答案,还有——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枚脏兮兮的硬币还在口袋里,那朵干枯的茉莉还在课本里。
他欠他的太多了。多到他一辈子都还不起。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王橹杰本来想写作业,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打架。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白天又上了八节课,中午也没休息。他撑着头,努力睁开眼睛看题目,数字在纸上游来游去,像一群不听指挥的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肩膀。
他猛地抬起头。同桌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后面的人让我给你的。”
他回头。隔着三排座位,张桂源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头歪着,在看书。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片小小的阴影。
王橹杰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
睡一会儿。
字迹很好看。是那种随随便便就写得很好看的好看。撇捺拖得很长,很懒,像他这个人一样。
王橹杰看了那四个字很久。
然后他趴下了。把脸埋进臂弯里,闭上眼睛。
教室里的声音渐渐远了。翻书声,写字声,窗外的鸟叫声,操场上传来的打球声。所有的声音都在后退,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退到一个他不用再听见的地方。
他闻到了茉莉的味道。
从旁边的座位上飘过来的。很近。近到像有一个人,趴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
睡一会儿。
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外婆的院子里,***开了满满一院子,白得像一场迟来的雪。外婆坐在藤椅上,笑着朝他招手。他走过去,外婆把一朵茉莉别在他的衣领上。
“笨花才香。”外婆说。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一个人站在院门口,穿着深蓝色的校服,手里拿着一朵白色的花。
他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阳光太大了,大得一切都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圈。
他只知道,那个人在看他。
一直在看他。
自习课结束的铃声响了。王橹杰醒过来,发现自己的校服上多了一件校服。深蓝色的,比他穿的大一号,领口的标签上写着一个名字。
张桂源。
他把那件校服拿起来,叠好。叠的时候,有东西从口袋里滑出来。
一朵茉莉。新鲜的,白色的,带着一点点温度。
和他的那两朵不一样。这朵茉莉的花瓣上,有一个很小的缺口。像是被人用手碰过很多次,像是在口袋里待了很久,像是在等一个人把它认领回去。
王橹杰把那朵茉莉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张桂源是什么时候把这件校服披在他身上的。不知道张桂源是站在旁边看了他多久才走的。不知道那朵茉莉在口袋里等了多久,才等到这一刻。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件校服很暖。暖得不像一件衣服。像一个人。
他把校服贴在脸上,闻了闻。
茉莉。还有那个人的味道——干净的,像刚晒过的被子一样的味道。
窗外的天快黑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抱着那件校服,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不是难过。是因为他忽然发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被窝里以外的地方,睡得这么安稳过了。
是茉莉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课本里会有三朵茉莉。
一朵新的,一朵旧的,一朵从别人口袋里掉出来的,带着一个缺口的。
每一朵都不一样。每一朵都很香。
笨花才香。
他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笨的那个人了。笨到把一个人无意间留下的所有东西,都当成了礼物。笨到相信一朵花的花语。
你属于我。
他抱紧了那件校服。
窗外有风吹过来。***的味道飘了一路,从操场到教学楼,从走廊到教室。最后停在他面前,轻轻落在他肩头,像一个不敢落地的拥抱。
他闭上眼睛。
他想,如果这是一个误会,那就让他再多误会一会儿吧。
哪怕只是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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