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微风------------------------------------------。 ，像一块刚切好的豆腐。叠之前他用清水把领口被自己蹭脏的地方洗了洗，晾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收进来，折痕都熨得整整齐齐——没有熨斗，他用搪瓷杯装了热水，一点一点压平的。，张桂源正在座位上发呆。，发呆。不是看书，不是做题，不是跟任何人说话。就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一动不动。。“谢谢。”，又抬头看了一眼王橹杰。目光在王橹杰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的校服上。。“你穿多大的？”他问。，“什么？校服。你穿多大？大概……160吧。”王橹杰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低，好像怕被人听见。160是最小的码，通常是初一新生才穿的。他今年高一，一米七二，但因为太瘦，160的校服穿在身上还是空荡荡的，像借了别人的衣服。。他把自己的校服拿起来，随便叠了两下，塞进抽屉里。，翻开课本。他的课本越来越皱了，不是不爱惜，是翻得太多。每一页都卷了边，每一行字旁边都有他写的批注，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搬家。。
三朵茉莉都在。干枯的那朵已经碎成了好几瓣，他用透明胶带粘了一下，勉强维持着形状。新鲜的那朵也开始发黄了，花瓣边缘卷起来，像在收缩，在变老。
只有张桂源给他的那朵，还带着那个缺口，颜色最深，像秋天快要结束时的最后一片叶子。
他小心地把课本合上。
语文课上，老师在讲朱自清的《背影》。读到“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那段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王橹杰低着头，把“蹒跚”两个字圈了出来。
他想起了外婆。外婆以前也是这样走路的，一步一步的，很慢，很小心，像脚下踩着的不是地，是别人的梦。
下课铃响了。语文老师合上课本，说了一句让王橹杰记了很久的话。
“这篇课文写的是父爱。但你们要知道，爱这个东西，不管是谁给的，都一样重。”
王橹杰把这句话记在了课本的空白处。
旁边，张桂源的座位是空的。他这节课没来。
王橹杰犹豫了一下，没有去问。
下午，他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看见了张桂源。
张桂源一个人坐在花坛的石沿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没在看。他的头微微仰着，闭着眼睛，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了浅棕色。
王橹杰本来是去倒垃圾的。垃圾桶在教学楼后面，花坛旁边。他拎着两个黑色垃圾袋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
张桂源还是听见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王橹杰。目光从那两个垃圾袋移到他脸上，然后又移回那本书上。
王橹杰倒了垃圾，本来应该直接**室。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花坛前面站住了。
“你不上课吗？”他问。
“不想上。”张桂源说。
“下午是数学课。”
“我知道。”
“你不怕落下吗？”
张桂源把书翻了一页，没看，又翻了一页。“无所谓。”
王橹杰站在那里，拎着空垃圾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那种会劝人的人。他自己的人生都过不好，没有资格教别人怎么过。
但他也没有走。
张桂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拍了拍旁边的石沿。
“坐。”
王橹杰坐下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花坛边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花坛里种的是月季，红色的，开得很大，大得有点笨拙。风一吹，花瓣就往下掉，落在地上，落在张桂源的鞋上。
王橹杰看见他的鞋。还是那双白色的球鞋，还是那么干净。
“你有喜欢的花吗？”张桂源忽然问。
王橹杰想了想，“茉莉。”
“为什么？”
“因为外婆种。”王橹杰说，“因为……它不太爱被人看见。”
张桂源偏过头看他。那个角度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很深，像两口没有底的水井。
“你也不太爱被人看见。”他说。
王橹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他的鞋是杂牌的，白色的底已经泛黄了，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黑色的棉絮。
“你上次给我茉莉，”张桂源说，“是你自己种的？”
“嗯。”
“在哪？”
“我家院子里。”
“种了多少？”
“一棵。很老了。”王橹杰说，“外婆年轻的时候种的，比我大。”
张桂源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风又来了，把月季花瓣吹到王橹杰的头发上。张桂源伸出手，把那片花瓣从他头发上摘下来。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
王橹杰僵住了。
张桂源的动作太自然了。但王橹杰知道，这是他第一次从一个人从头发上摘下花瓣。
张桂源把那片花瓣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石沿上。
“你外婆还在吗？”他问。
“在。”
“身体好吗？”
王橹杰犹豫了一下，摇着头说：“不太好。”
张桂源没有说话。他把腿上的书合上，放在一旁。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王橹杰的手掌心里。
是一颗糖。
草莓味的，粉红色的包装纸，上面画着一个很小的草莓。
“我小时候不开心的时候，”张桂源说，“家里阿姨会给我吃糖。她说，嘴巴甜了，心里就不苦了。”
王橹杰看着掌心里的糖，没有动。
“后来我就不信了。”张桂源说，“糖是糖，苦是苦。吃了糖，苦还是在。”
王橹杰把那颗糖握在手心里。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他问。
张桂源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不开心的时候，”他说，“不会吃糖。”
王橹杰不明白。
“你会忍住。”张桂源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一件重要的事，“你不开心的时候，不说话，不吃东西，不找人。你只是忍。我想知道，如果你吃了糖，是不是就不用忍了。”
王橹杰的鼻子忽然很酸。
他想说，我忍得住。从小到大，什么都忍得住。饿的时候忍住，困的时候忍住，被同学嘲笑校服破的时候忍住。外婆生病的时候忍住，看着医院的账单忍住，半夜醒来发现自己在哭的时候——也忍住。
他什么都能忍住。
但他忍不住这个。
一个人说，你吃了糖就不用忍了。
一个人专门来告诉他，你不用一直忍着的。
他把糖剥开了。粉红色的糖纸在他手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句很小声的对不起。他把糖放进嘴里，草莓味的，很甜。甜得有点假，甜得像在骗人。
但他还是觉得，心里有某个地方，不那么苦了。
“甜吗？”张桂源问。
王橹杰点了点头。
张桂源看着他，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要真。真很多。
“那就好。”他说。
那天放学，王橹杰走在回家的路上，嘴里还留着草莓糖的味道。
他走得很慢。他不想那么快就把这个味道走没了。他想让这颗糖甜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前面是一家蛋糕店，玻璃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蛋糕，上面用奶油挤了花。有一朵是茉莉。白色的，五瓣，和外婆种的一样。
蛋糕店旁边是一家五金店，再旁边是一家诊所，再旁边是一家已经关了门的杂货铺。
王橹杰每天走这条路，走了三年。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橱窗前停下来过。
今天他停了。
他看着那朵奶油茉莉，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硬币，一块钱的，脏兮兮的。他把它贴在橱窗玻璃上，和里面那朵茉莉放在一起。
在玻璃上映出来，好像他真的有一朵***。
他笑了笑。很小，很轻。
然后他把硬币收起来，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外婆在睡觉。王橹杰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外婆床边，坐在小凳子上。黑暗中，他听见外婆的呼吸声。很慢，很浅，像一条快流到尽头的小溪。
他把今天剩下的那朵茉莉——张桂源给的那朵，已经从课本里拿出来了，放在外婆的枕头旁边。
“外婆，”他在黑暗中说，“今天有人给我糖吃了。”
外婆没有回应。
“是上次那个同学，”王橹杰说，“还是他。”
外婆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那个不会笑的孩子？”外婆的声音很小，小得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
“嗯。”
“他给你什么糖？”
“草莓味的。”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就在王橹杰以为她又睡着了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橹杰，你要记住，”外婆的声音是干枯的，像秋天的落叶，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给糖的人，不一定是甜的。但是给你糖的人，一定把你当成了很甜的东西。”
王橹杰没有回答。
他靠着外婆的床沿，听着她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风吹动***的声音。楼下那棵老茉莉在黑暗里开着花，没有人看见，但它还是开了。还是香了。
他把那枚硬币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手心里握紧。硬币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凉了。
他在想，如果他是甜的，那他是什么时候变甜的？
是张桂源给他面包的时候？是张桂源给他说“睡一会儿”的时候？是张桂源从他头发上摘花瓣的时候？还是更早——早到张桂源在走廊拐角停下来，看了他那一眼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一眼开始，他的人生好像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钱，不是饭，不是一张可以帮他度过难关的船票。
是一阵风。
很轻，很软。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但它吹过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还能往前走。
哪怕只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