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谷枪声------------------------------------------，战斗已经结束了。，整个人愣在那儿。，横七竖八躺着一百多具****，有的叠在一块儿，有的挂在石头上，有的半截身子埋在雪里头。血把整片雪地都染红了，远远看去像铺了一**红布。空气里头全是硝烟味儿，混着血腥味儿，还有一股子焦糊味儿，闻着让人直犯恶心。，炮架子断了，轮子飞出去老远。旁边翻了三辆卡车，其中一辆还在烧，火苗子不大，黑烟倒是浓得很，一股一股往天上冒。——她一开始没认出是啥，走近了才看清，是汽油桶炸了之后烧过的人，黑乎乎的一团一团的，跟烧焦的木头桩子似的，有的还保持着往前跑的动作，看着瘆人。。，手里的三节棍垂在地上，棍梢还在往下滴血。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个石头雕的人。雪落在他光头上，落在他肩膀上，他也不抖，就那么站着。，喊了一声：“师父。”，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还是温温的，像啥事都没发生过似的。“伤着了？”他问。“皮外伤，不碍事。”陈峥说。，没再问。他把三节棍往腰间一别，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陈峥凑过去一看，是个牛皮纸袋子，烧了半边，里头的纸还在。“**的作战计划。”释志远说，“三天前我就看见了。”。他能预知三天之内的事，不是猜，是真能看见，像做梦似的，清清楚楚。这本事救过她好几次命。“里头写的啥？”她问。
释志远没回答，把纸袋子塞进怀里，站起来往山谷深处走。陈峥跟在后头，踩着雪，嘎吱嘎吱的。
走了几十步，她看见路边躺着个**军官，军衔不低，看样子是个中佐。他仰面朝天躺着，肚子上划开了一道口子，棉袄破了个大口子，里头的血已经冻住了，黑红黑红的。右手旁边扔着一把指挥刀，刀刃上全是血。
陈峥蹲下来看了看，说：“剖腹的？”
释志远点点头：“打光了**，又不肯投降，自己切了。”
陈峥站起来，没再多看。她见过太多死人了，十三岁那年就见过。
两人收拾完战场，把能用的****拢到一块儿，堆在三辆卡车旁边。**不多，**打了不少，可剩下来的也够武装一个连。那两门炮虽然坏了，可零件拆下来兴许能用。
释志远站在卡车旁边，忽然抬起头，往山谷东边看了一眼。
“有人来了。”他说。
陈峥把手按在**上。
“几个？”
“两个。骑马。”
陈峥松了口气，两个人，不是**。
过了一会儿，东边的山路上果然出现两匹马。前头那匹枣红马上坐着个人，穿着灰布棉袄，头上戴着狗***，腰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别着家伙。三十来岁，中等个头，坐得笔直，瞧着就不像普通老百姓。后头那匹黑马上是个年轻小伙子，也是便装，背着个布袋子，布袋子里头露出半截枪托，左右张望，手一直搭在布袋子上。
两人骑马到了跟前，翻身下来。年轻小伙子没凑过来，牵着两匹马站在十步开外，眼睛盯着山谷两头。
前头那人摘下狗***，拍了拍**上的雪，看了看满地的****，又看了看释志远和陈峥，点了点头。
“志远师父，这一仗打得漂亮。”
释志远双手合十：“罗师长。”
罗师长摆摆手，走到那两门炮跟前，踢了一脚，摇了摇头：“可惜了，炸成这样，修也修不好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陈峥。
“你就是陈峥？”
“是。”
罗师长上下打量了她两眼，没多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释志远接过去看了看，递给陈峥。
纸上画着一个人，铅笔素描，画得挺细。圆脸，戴眼镜，嘴角往下撇着，看着就不像好人。底下写着四个字——山本一郎。
“保定特高课的大佐，”罗师长说，“中国通，在华北待了六年了。这人专门对付咱们八路军，上回独立团吃了亏，就是他的手笔。你们今天这一仗打得太大，一百五十八个**带两门炮，全灭了，瞒不住。他已经从保定出发了，最迟明天就到。”
陈峥把那张纸折了折，塞进怀里。
“他来就来。”
罗师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释志远。
释志远捻着手腕上的念珠，没吭声。
罗师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师徒俩多加小心。这人不好对付，他不跟你硬拼，他跟你玩脑子。走了。”
他转身走到枣红马跟前，年轻小伙子赶紧上前，把缰绳递到罗师长手里，退后一步。罗师长翻身上马，坐稳了，年轻小伙子这才走到黑马旁边，翻身上去，跟在后头。
两匹马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响，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山路拐弯处。
山谷里头又安静下来。
雪还在下，比刚才大了。
陈峥蹲下来，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擦了擦**上的血。刀刃擦干净了，雪被染红了，她扔掉那把雪，又抓了一把。
释志远站在她旁边，忽然说了一句。
“峥儿。”
“嗯。”
“你那边四十二个，都解决了？”
陈峥点点头：“都解决了，一个没剩。”
释志远嗯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刚才那个人，山本一郎，我三天前就看见了。”
陈峥抬起头，看着师父。
释志远说：“我看见他站在一个地图前头，指着咱们这个地方。我还看见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像是生气，倒像是……高兴。”
“高兴？死了这么多**，他高兴个啥？”
释志远摇了摇头：“不知道。可我总觉得，这个人，比今天这一百多个**都难缠。”
陈峥把**插回鞘里，站起来。
“难缠也得缠。师父，你不是能预知吗？你再多看看，看看他到底想干啥。”
释志远没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满地的**和烧毁的卡车，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了一层又一层。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有些事，我看见了。可有些事，看不清楚。就好像有层雾挡着，怎么都看不透。”
陈峥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师父的预知从来没出过错，也从来没说过“看不清楚”这四个字。
她张了张嘴，想问，可没问出口。
雪越下越大了，风从山谷那头灌进来，呜呜的，像什么东西在哭。
远处，保定方向的路上，一队汽车正往这边开。
头一辆车里坐着个戴眼镜的军官，手里拿着一份电报，上头写着四个字——全军覆没。
他把电报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不像是生气，倒像是——
猎人闻到了猎物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