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旧部------------------------------------------。，天刚蒙蒙亮。营地里炊烟袅袅，士兵们正在用早饭。说是军营，不过是一片破旧的土墙围起来的几排窝棚，连像样的栅栏都没有。，穿着打了补丁的号衣，蹲在地上喝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两个字——认命。：“将军，这就是祁国曾经最精锐的部队？”。，号称十万雄师。战马如云，铠甲如林，是整个祁国最让人闻风丧胆的铁军。，只剩下这五百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老弱残兵。，一个老兵拦住了他们：“你们找谁？周鹤年。”萧戎说。，目光在他腰间的刀上停了停，忽然脸色一变：“你是……北渊人？我是萧戎。”，手里的饭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齐刷刷看向萧戎。，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萧戎？”一个声音从营房深处传来，“哪个萧戎？”
一个高大的身影掀开帐帘走了出来。
周鹤年。
他五十出头，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一双眼睛不大却**四射。他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铠甲，腰间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猛虎，虽然落魄，但那股凶悍的气息怎么也藏不住。
他走到萧戎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
“像。”周鹤年忽然说，“真***像。”
“像谁？”
“你爹。”周鹤年的声音沙哑，“第一眼看，我还以为是萧衍那老东西活过来了。”
萧戎没有说话。
周鹤年忽然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阿古拉以为他要动手，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臭小子，”周鹤年的眼眶红了，“十年了，你***总算回来了。”
他转身对着营地大喊：“都愣着干什么？开火！上肉！把我藏的那坛女儿红挖出来！”
士兵们面面相觑。
周鹤年吼道：“听不懂人话吗？这是萧将军的儿子！不是***祁奸！谁再敢拿烂菜叶子砸他，老子第一个砍了他的脑袋！”
营地里炸开了锅。
---
萧戎在周鹤年的帐中坐定。
帐子不大，陈设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几把歪歪扭扭的椅子。桌上放着一个牌位，上面写着“故上将军萧公讳衍之灵位”。
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
“你爹的牌位，”周鹤年说，“我供了十年。走到哪儿供到哪儿。”
萧戎的目光落在牌位上，没有说话。
周鹤年倒了碗酒递给他：“喝。”
萧戎接过碗，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嗓子**辣的。
“周叔，”他放下碗，“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说。”
“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帐帘忽然被风吹起，烛火晃动。
周鹤年的手停在半空中，沉默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谁告诉你你爹的死有问题的？”他问，声音低沉。
萧戎从怀里掏出父亲留下的那封信，递了过去。
周鹤年接过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反复看了三遍，将信纸攥成一团，又展开，再攥紧。
最后，他将信纸郑重地叠好，还给萧戎。
“你爹的字，”他说，“我认得。”
“周叔，告诉我。”
周鹤年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向外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偷听，他才走回来，在萧戎对面坐下。
“城破那晚的事，我亲眼所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爹不是死在北渊人手里。他是死在祁国自己人手里。”
萧戎的手攥紧了酒碗。
“那天晚上，北渊大军攻城。你爹带着我们守城，守了三天三夜，北渊人死了好几千，愣是没有攻进来。”周鹤年的眼睛红了，“但第三天夜里，有人从里面打开了城门。”
“赵砚。”萧戎说。
“赵砚******？他不过是跑腿的。”周鹤年冷笑，“真正开城门的，是祁国的皇帝。”
萧戎的瞳孔猛地一缩。
“城破那晚，皇帝带着人从北门跑了。跑之前，他给你爹下了一道密旨——死守城池，为他争取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周鹤年的声音颤抖，“就为了这两个时辰，你爹带着三千人，挡了北渊五万大军。”
“城门被打开的时候，你爹正在城墙上。他看见城下涌进来的不是北渊人，而是祁国自己的溃兵——他们是跟着皇帝跑掉的禁军，在北门被北渊骑兵追上，又逃了回来。”
“他们冲进城里，想从南门再跑。但你爹堵在南门口，不肯放他们出去。”
周鹤年闭上眼，泪水顺着粗糙的脸颊淌下来。
“你爹说：‘你们跑了，城里的百姓怎么办？’”
“那些禁军说：‘将军，皇帝都跑了，你还守什么？’”
“你爹拔出剑，挡在城门前。他说：‘皇帝可以跑，我不能。这是我守了二十年的城。’”
“后来呢？”萧戎问，声音沙哑。
“后来。”周鹤年睁开眼，眼里是刻骨的恨意，“那些禁军里，有一个人，是禁军副统领，叫郑铮。这个人，是你爹一手提拔上来的。”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
“他趁你爹不备，从背后捅了一刀。”周鹤年一字一句地说，“那一刀，穿胸而过。”
萧戎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看见了那一幕。
父亲站在城门口，身后是满城百姓。面前是溃逃的禁军，和即将破城而入的北渊大军。
然后，一把刀，从背后刺入。
他连转身的机会都没有。
“你爹倒下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周鹤年的声音在发抖，“他说：‘鹤年，别让戎儿替我报仇。告诉他，好好活着。’”
萧戎睁开眼。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
“郑铮，”他问，“现在在哪？”
“死了。”周鹤年说，“城破后第三天，死在了北渊人的刀下。死之前，他供出了一个人。”
“谁？”
“祁国太子——不，现在是祁王了。”周鹤年盯着萧戎的眼睛，“你爹那道‘死守城池’的密旨，是太子替你爹‘求’来的。”
萧戎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太子知道皇帝要跑，也知道留下来守城的人必死无疑。但他需要有人拖住北渊大军，为皇帝的逃跑争取时间。所以他在皇帝面前进言，说萧衍是祁国第一猛将，只有他守城，北渊人才攻不进来。”
“皇帝听了他的话，下了那道密旨。”
“太子知道你在北渊当人质，所以他猜到，你爹为了保住你的命，一定会答应。”
周鹤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你爹不是战死的。他是被人算计死的。”
“算计他的人，是皇帝，是太子，是他亲手提拔的部下——是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
“而你，”周鹤年看着他，“你在北渊的每一天，都在替他仇人卖命。”
萧戎的手，缓缓松开。
酒碗碎在地上，清脆的声音像某种宣告。
“周叔，”他问，“你信不信命？”
周鹤年愣了一下。
“以前不信。”萧戎说，“现在信了。”
他站起身。
“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证明这个世道有多荒唐。”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的阳光刺眼，营地里，士兵们正围着一口大锅，稀里哗啦地喝着粥。
“周叔，”他背对着周鹤年说，“这五百人，还能打仗吗？”
周鹤年站起身：“只要你一声令下，这五百人个个都能为你卖命。”
“我不要他们为我卖命。”萧戎说，“我要他们为自己卖命。”
他转身，看着周鹤年。
“从今天起，这五百人的粮饷，我包了。”
周鹤年的眼睛亮了。
---
沈清辞回到沈家时，已是午后。
她推开院门，看见父亲沈怀璧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晒太阳。老人闭着眼睛，脸上沟壑纵横，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辞儿，你去哪儿了？”
沈清辞看着他。
她想起赵砚说的话——是你父亲，亲手把沈家送上了绝路。
她想起那三十二个灵位，想起那些死去的亲人，想起那个血流成河的夜晚。
她想起父亲跪在灵堂里的背影。
她想起他递给她那碗药时颤抖的手。
“爹，”她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沈怀璧看着她的脸色，身体微微一僵。
“你问。”
“四年前，”沈清辞一字一句地说，“是谁让你去对付沈家的？”
沈怀璧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爹，你不用瞒我了。”沈清辞蹲下身，握住父亲冰冷的手，“赵砚都告诉我了。”
沈怀璧闭上了眼睛。
“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是我做的。”
沈清辞的手猛地收紧。
“为什么？”
沈怀璧睁开眼，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是深深的自责和痛苦。
“因为我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沈清辞的声音尖锐起来，“你杀了三十二口人，你告诉我你没有办法？”
“辞儿，”沈怀璧的声音很低很低，“你以为北渊人是傻子吗？他们早就盯上沈家了。那些诗，那些文章，你以为他们看不懂？”
“他们看得懂。他们早就想动手了。我只是……”
“你只是抢在他们前面动手？”沈清辞冷笑，“爹，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牺牲一部分人，保全另一部分人？”
“难道不是吗？”沈怀璧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如果我不动手，北渊人就会把沈家连根拔起，一个不留！至少……至少我让你活下来了。”
“那我伯父呢？我叔父呢？我那些堂兄表弟呢？”沈清辞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们该死吗？”
沈怀璧沉默了。
院子里只有风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沈清辞擦了擦眼泪，声音冷了下来，“你见过长公主，对不对？你见了她之后，回来就做了那件事。”
沈怀璧的身体一震。
“她跟你说了什么？”
沈怀璧低下头，很久很久。
“她说，”他终于开口，“萧戎在北渊，快死了。”
沈清辞的呼吸一窒。
“萧戎去北渊的时候才十五岁，身子骨还没长结实。北渊人要他练武，每天从早练到晚，练不动就打，打得皮开肉绽。”
“有一次，他被打得只剩半条命，躺在床上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挺过来。”
“长公主得到消息，想救儿子，但她一个**的公主，连将军府都出不去。”
“所以她找到我。”
沈清辞怔住了。
“她让我帮她在北渊找一个靠山。”沈怀璧说，“一个能保住萧戎命的靠山。”
“什么靠山？”
“北渊的监国使——司马昭。”
沈清辞的脑子一片空白。
“所以你……”
“所以我做了司马昭想要我做的事。”沈怀璧闭上眼睛，“他想要的，就是沈家的命。我把沈家交出去，他帮我保住萧戎的命。”
“你为了萧戎，牺牲了沈家？”
“我是为了沈家。”沈怀璧睁开眼，眼里是令人心碎的痛苦，“辞儿，你以为萧戎活着，只对萧家重要吗？萧戎是祁国在北渊唯一的希望。如果他也死了，祁国就真的完了。”
“我不是在救萧戎。我是在救这个**。”
---
沈清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三十二口人。
一个交易。
一个她恨了四年的人。
一段纠缠了十四年的恩怨。
她想起萧戎把平安扣放在门槛上时的眼神。
她想起他说——有些真相，知道得越早，死得越快。
她想起他说——我会帮你。
“萧戎。”她喃喃着这个名字。
她忽然明白了。
她恨他，但她的命，是用他的命换来的。
他活着，是用她亲人的命换来的。
他们之间，隔着三十二条人命。
但那些命，不是他欠她的。
是她父亲欠她的。
是她——欠他的。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窗外的阳光一寸寸西移，黄昏将至。
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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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高大的身影掀开帐帘走了出来。
周鹤年。
他五十出头，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一双眼睛不大却**四射。他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铠甲，腰间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猛虎，虽然落魄，但那股凶悍的气息怎么也藏不住。
他走到萧戎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
“像。”周鹤年忽然说，“真***像。”
“像谁？”
“你爹。”周鹤年的声音沙哑，“第一眼看，我还以为是萧衍那老东西活过来了。”
萧戎没有说话。
周鹤年忽然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阿古拉以为他要动手，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臭小子，”周鹤年的眼眶红了，“十年了，你***总算回来了。”
他转身对着营地大喊：“都愣着干什么？开火！上肉！把我藏的那坛女儿红挖出来！”
士兵们面面相觑。
周鹤年吼道：“听不懂人话吗？这是萧将军的儿子！不是***祁奸！谁再敢拿烂菜叶子砸他，老子第一个砍了他的脑袋！”
营地里炸开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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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戎在周鹤年的帐中坐定。
帐子不大，陈设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几把歪歪扭扭的椅子。桌上放着一个牌位，上面写着“故上将军萧公讳衍之灵位”。
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
“你爹的牌位，”周鹤年说，“我供了十年。走到哪儿供到哪儿。”
萧戎的目光落在牌位上，没有说话。
周鹤年倒了碗酒递给他：“喝。”
萧戎接过碗，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嗓子**辣的。
“周叔，”他放下碗，“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说。”
“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帐帘忽然被风吹起，烛火晃动。
周鹤年的手停在半空中，沉默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谁告诉你你爹的死有问题的？”他问，声音低沉。
萧戎从怀里掏出父亲留下的那封信，递了过去。
周鹤年接过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反复看了三遍，将信纸攥成一团，又展开，再攥紧。
最后，他将信纸郑重地叠好，还给萧戎。
“你爹的字，”他说，“我认得。”
“周叔，告诉我。”
周鹤年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向外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偷听，他才走回来，在萧戎对面坐下。
“城破那晚的事，我亲眼所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爹不是死在北渊人手里。他是死在祁国自己人手里。”
萧戎的手攥紧了酒碗。
“那天晚上，北渊大军攻城。你爹带着我们守城，守了三天三夜，北渊人死了好几千，愣是没有攻进来。”周鹤年的眼睛红了，“但第三天夜里，有人从里面打开了城门。”
“赵砚。”萧戎说。
“赵砚******？他不过是跑腿的。”周鹤年冷笑，“真正开城门的，是祁国的皇帝。”
萧戎的瞳孔猛地一缩。
“城破那晚，皇帝带着人从北门跑了。跑之前，他给你爹下了一道密旨——死守城池，为他争取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周鹤年的声音颤抖，“就为了这两个时辰，你爹带着三千人，挡了北渊五万大军。”
“城门被打开的时候，你爹正在城墙上。他看见城下涌进来的不是北渊人，而是祁国自己的溃兵——他们是跟着皇帝跑掉的禁军，在北门被北渊骑兵追上，又逃了回来。”
“他们冲进城里，想从南门再跑。但你爹堵在南门口，不肯放他们出去。”
周鹤年闭上眼，泪水顺着粗糙的脸颊淌下来。
“你爹说：‘你们跑了，城里的百姓怎么办？’”
“那些禁军说：‘将军，皇帝都跑了，你还守什么？’”
“你爹拔出剑，挡在城门前。他说：‘皇帝可以跑，我不能。这是我守了二十年的城。’”
“后来呢？”萧戎问，声音沙哑。
“后来。”周鹤年睁开眼，眼里是刻骨的恨意，“那些禁军里，有一个人，是禁军副统领，叫郑铮。这个人，是你爹一手提拔上来的。”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
“他趁你爹不备，从背后捅了一刀。”周鹤年一字一句地说，“那一刀，穿胸而过。”
萧戎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看见了那一幕。
父亲站在城门口，身后是满城百姓。面前是溃逃的禁军，和即将破城而入的北渊大军。
然后，一把刀，从背后刺入。
他连转身的机会都没有。
“你爹倒下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周鹤年的声音在发抖，“他说：‘鹤年，别让戎儿替我报仇。告诉他，好好活着。’”
萧戎睁开眼。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
“郑铮，”他问，“现在在哪？”
“死了。”周鹤年说，“城破后第三天，死在了北渊人的刀下。死之前，他供出了一个人。”
“谁？”
“祁国太子——不，现在是祁王了。”周鹤年盯着萧戎的眼睛，“你爹那道‘死守城池’的密旨，是太子替你爹‘求’来的。”
萧戎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太子知道皇帝要跑，也知道留下来守城的人必死无疑。但他需要有人拖住北渊大军，为皇帝的逃跑争取时间。所以他在皇帝面前进言，说萧衍是祁国第一猛将，只有他守城，北渊人才攻不进来。”
“皇帝听了他的话，下了那道密旨。”
“太子知道你在北渊当人质，所以他猜到，你爹为了保住你的命，一定会答应。”
周鹤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你爹不是战死的。他是被人算计死的。”
“算计他的人，是皇帝，是太子，是他亲手提拔的部下——是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
“而你，”周鹤年看着他，“你在北渊的每一天，都在替他仇人卖命。”
萧戎的手，缓缓松开。
酒碗碎在地上，清脆的声音像某种宣告。
“周叔，”他问，“你信不信命？”
周鹤年愣了一下。
“以前不信。”萧戎说，“现在信了。”
他站起身。
“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证明这个世道有多荒唐。”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的阳光刺眼，营地里，士兵们正围着一口大锅，稀里哗啦地喝着粥。
“周叔，”他背对着周鹤年说，“这五百人，还能打仗吗？”
周鹤年站起身：“只要你一声令下，这五百人个个都能为你卖命。”
“我不要他们为我卖命。”萧戎说，“我要他们为自己卖命。”
他转身，看着周鹤年。
“从今天起，这五百人的粮饷，我包了。”
周鹤年的眼睛亮了。
---
沈清辞回到沈家时，已是午后。
她推开院门，看见父亲沈怀璧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晒太阳。老人闭着眼睛，脸上沟壑纵横，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辞儿，你去哪儿了？”
沈清辞看着他。
她想起赵砚说的话——是你父亲，亲手把沈家送上了绝路。
她想起那三十二个灵位，想起那些死去的亲人，想起那个血流成河的夜晚。
她想起父亲跪在灵堂里的背影。
她想起他递给她那碗药时颤抖的手。
“爹，”她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沈怀璧看着她的脸色，身体微微一僵。
“你问。”
“四年前，”沈清辞一字一句地说，“是谁让你去对付沈家的？”
沈怀璧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爹，你不用瞒我了。”沈清辞蹲下身，握住父亲冰冷的手，“赵砚都告诉我了。”
沈怀璧闭上了眼睛。
“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是我做的。”
沈清辞的手猛地收紧。
“为什么？”
沈怀璧睁开眼，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是深深的自责和痛苦。
“因为我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沈清辞的声音尖锐起来，“你杀了三十二口人，你告诉我你没有办法？”
“辞儿，”沈怀璧的声音很低很低，“你以为北渊人是傻子吗？他们早就盯上沈家了。那些诗，那些文章，你以为他们看不懂？”
“他们看得懂。他们早就想动手了。我只是……”
“你只是抢在他们前面动手？”沈清辞冷笑，“爹，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牺牲一部分人，保全另一部分人？”
“难道不是吗？”沈怀璧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如果我不动手，北渊人就会把沈家连根拔起，一个不留！至少……至少我让你活下来了。”
“那我伯父呢？我叔父呢？我那些堂兄表弟呢？”沈清辞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们该死吗？”
沈怀璧沉默了。
院子里只有风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沈清辞擦了擦眼泪，声音冷了下来，“你见过长公主，对不对？你见了她之后，回来就做了那件事。”
沈怀璧的身体一震。
“她跟你说了什么？”
沈怀璧低下头，很久很久。
“她说，”他终于开口，“萧戎在北渊，快死了。”
沈清辞的呼吸一窒。
“萧戎去北渊的时候才十五岁，身子骨还没长结实。北渊人要他练武，每天从早练到晚，练不动就打，打得皮开肉绽。”
“有一次，他被打得只剩半条命，躺在床上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挺过来。”
“长公主得到消息，想救儿子，但她一个**的公主，连将军府都出不去。”
“所以她找到我。”
沈清辞怔住了。
“她让我帮她在北渊找一个靠山。”沈怀璧说，“一个能保住萧戎命的靠山。”
“什么靠山？”
“北渊的监国使——司马昭。”
沈清辞的脑子一片空白。
“所以你……”
“所以我做了司马昭想要我做的事。”沈怀璧闭上眼睛，“他想要的，就是沈家的命。我把沈家交出去，他帮我保住萧戎的命。”
“你为了萧戎，牺牲了沈家？”
“我是为了沈家。”沈怀璧睁开眼，眼里是令人心碎的痛苦，“辞儿，你以为萧戎活着，只对萧家重要吗？萧戎是祁国在北渊唯一的希望。如果他也死了，祁国就真的完了。”
“我不是在救萧戎。我是在救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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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三十二口人。
一个交易。
一个她恨了四年的人。
一段纠缠了十四年的恩怨。
她想起萧戎把平安扣放在门槛上时的眼神。
她想起他说——有些真相，知道得越早，死得越快。
她想起他说——我会帮你。
“萧戎。”她喃喃着这个名字。
她忽然明白了。
她恨他，但她的命，是用他的命换来的。
他活着，是用她亲人的命换来的。
他们之间，隔着三十二条人命。
但那些命，不是他欠她的。
是她父亲欠她的。
是她——欠他的。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窗外的阳光一寸寸西移，黄昏将至。
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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