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鸿门宴------------------------------------------，设在正厅。。太阳还没落山，赵府门前已是车马喧嚣。几个小厮穿梭其间，殷勤地迎接着每一位宾客。，规格最高的一次宴会。——从库房里搬出珍藏了十年的女儿红，从城外庄子上运来最新鲜的鱼羊，连桌椅帷幔都是新换的，一色的苏绣锦缎，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赵家还是那个赵家。，自然是那位刚刚“荣归故里”的萧戎。“赵大人好大的手笔。”一个青衫文士摇着折扇走进来，正是祁京有名的清流名士顾言卿，“只是不知道，这酒席是办给活人吃的，还是给死人看的？”，旋即恢复如常：“顾先生说笑了。里面请，里面请。”，抬脚跨过门槛。，三三两两的宾客鱼贯而入。有祁国的旧臣遗老，有北渊派来的文官武将，还有几位京城商号的东家掌柜。各怀心思，各揣目的，却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互相作揖寒暄。：“听说萧戎不来？不来才好。那种**，来了脏了这地界。嘘——小声点。赵大人今晚的座上宾，还有北渊来的贵客。”，门外传来一阵骚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大、大人，萧将军到了！”
满厅哗然。
赵砚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狂喜的神色，大步流星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踏着暮色走进来。
萧戎换了一身衣裳。
不是北渊的玄色战袍，也不是囚车上的破烂衣服，而是一袭墨色锦袍，腰束玄色革带，长发用一根墨玉簪束起，面容冷峻，眉目间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杀伐果断的将军，更像一个赴宴的世家公子。
只是那双眼睛，扫过厅中众人时，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审视。
“萧将军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赵砚连连作揖，“快，快请上座！”
萧戎没看他，径直走向主位，在赵砚备好的位置上坐下。
他没有带阿古拉，只带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侍卫，那人站在他身后，像一柄出鞘的刀，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
厅中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觥筹交错的热闹。
只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晚的宴会，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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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
沈清辞对镜理妆。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蓝色的褙子，发髻简简单单挽着，簪了一支白玉簪。妆容极淡，几乎看不出擦了脂粉，却衬得她眉目如画、清丽出尘。
身边的丫鬟青黛一脸担忧：“姑娘，你真的要去？赵府那个地方……”
“为什么不去？”沈清辞淡淡道，“赵大人的请柬送到家里来了，父亲不便赴宴，我这个做女儿的，自然要替他去。”
“可是萧戎也会去——”
沈清辞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戴耳环：“他去，我更要去了。”
青黛欲言又止。
沈清辞从妆*最底层取出一样东西，用帕子包好，放入袖中。
青黛看得分明，那是一把**。
“姑娘！”
“别大惊小怪的。”沈清辞站起身，“我又不是去**。”
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至少，今晚不是。
走出房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灵堂的方向。夕阳余晖将灵堂的窗棂染成血色，像极了她记忆里，那个血流成河的夜晚。
“伯父，叔父，诸位兄长，”她在心里说，“今晚，我会替你们，看看这个世道。”
她转身，踏入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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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戎坐在主位上，百无聊赖地转动着酒杯。
酒是好酒，赵砚拿出来的是二十年陈酿，酒液琥珀色，香气醇厚。萧戎闻了闻，便放在一边，没有喝。
在座的宾客们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敢先开口。
赵砚硬着头皮打圆场：“萧将军一路劳顿，不知在府上住得可还习惯？若有需要，尽管吩咐下官——”
“赵大人。”萧戎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客套，“今晚的宴会，除了接风，还有别的名目吗？”
赵砚一愣：“这……”
“比如，”萧戎抬眼看向他，“给什么人牵线搭桥？”
厅中气氛骤然紧张。
赵砚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确实有自己的算盘——他想借着这场宴会，让萧戎和北渊驻祁京的监国使司马昭见上一面。
司马昭是北渊皇帝派来监视祁京的***，手里握着**大权。这人又贪又狠，这几年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在祁京城里臭名昭著。
但司马昭跟赵砚的小舅子有旧，赵砚一直想通过这层关系，给自己谋个更好的差事。
而萧戎是北渊皇帝跟前的红人，如果能促成萧戎和司马昭结交，他在两边都能落下好处。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萧戎就自己说了出来。
“赵大人，”萧戎微微倾身，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入每个人耳中，“我这个人很简单。谁要我死，我就让谁先死。”
“萧将军说笑了——”
“我没说笑。”萧戎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这世上有两种人不能信——一种是笑里藏刀的，另一种是刀里藏笑的。赵大人，你是哪一种？”
赵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满厅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传声：“沈御史之女，沈清辞姑娘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萧戎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滞。
沈清辞走进来的时候，仿佛带着一整个秋天的凉意。
她目不斜视，步伐从容，向赵砚微微颔首：“赵大人，家父身体不适，不能亲至，命清辞代为赴宴，还望大人见谅。”
赵砚还没从萧戎的言语打击中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沈姑娘客气了，快请入座。”
沈清辞的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刚好和萧戎的视线撞上。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然后，沈清辞移开视线，在离萧戎最远的一个位置上坐了下来。
她的对面，正是那位摇着折扇的顾言卿。
顾言卿饶有兴致地看看她，又看看萧戎，忽然笑了：“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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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
赵砚请来的歌舞伎在厅中翩翩起舞，丝竹声盖住了窃窃私语。觥筹交错间，有人开始试探着和萧戎搭话。
先是几个北渊的武将过来敬酒，萧戎不冷不热地应付了几句。
接着是祁京商号的东家，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和萧家做点生意，萧戎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个字：“滚。”
那人灰溜溜地退下了。
然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起来。
司马昭。
北渊驻祁京监国使，四十多岁，白白胖胖，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谁都知道，这尊“弥勒佛”吃人不吐骨头。
他端着酒杯，笑眯眯地走向萧戎。
“萧将军，久仰久仰。在下司马昭，在祁京这些年，一直盼着能见到将军这样的英雄人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萧戎看着他的笑脸，没有起身。
司马昭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眼底多了一丝寒意：“将军不给面子？”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萧戎端起酒杯，却没有和他碰杯的意思，“司马大人，你在祁京这些年，捞了不少吧？”
厅中再次安静下来。
司马昭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萧戎终于站起身，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是提醒你一句——北渊皇帝派你来祁京，是让你治理地方的，不是让你来刮地皮的。”
他举起酒杯，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将酒倒在地上。
“这杯酒，敬那些被你**的祁京百姓。”
司马昭的脸色彻底变了。
“萧戎！”他咬牙切齿，“你别以为你立了功就可以为所欲为！我回北渊参你一本——”
“请便。”萧戎面无表情，“顺便帮我问问皇上，他许诺我的十万两饷银，什么时候到账？”
司马昭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真的发作。他在祁京确实干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万一萧戎真把这事捅到皇帝面前，他的脑袋可不一定保得住。
他狠狠瞪了萧戎一眼，拂袖而去。
赵砚急得团团转，追着司马昭出去了。
厅中剩下的宾客面面相觑，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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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始终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她在看萧戎。
看他和司马昭交锋，看他滴水不漏地回应每一个试探，看他把赵砚气得七窍生烟，看他——
始终没有看她一眼。
这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不是失落，不是愤怒，而是——困惑。
这个人，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戎哥哥吗？
那个会在雨天把伞让给她、自己淋着雨跑回家的人；那个会在她被人欺负时站出来、用稚嫩的声音说“不许欺负她”的人；那个临行前**她的头发说“等我回来娶你”的人……
和眼前这个冷血无情、杀伐果断的“鹰扬将军”，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沈姑娘在想什么？”
顾言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回过神，淡淡道：“没什么。”
“在想萧戎？”顾言卿直截了当地问。
沈清辞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顾言卿笑了笑，压低声音：“沈姑娘，我劝你一句——离那个人远一点。他身上的血腥气太重，不是你能沾的。”
“顾先生好像很了解他？”
“不了解。”顾言卿摇头，“但我见过他这样的人。这种人，要么大忠，要么大奸。无论哪一种，靠近他都不会有好下场。”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顾先生，”她忽然问，“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人做了天理难容的事，却是有苦衷的？”
顾言卿看着她，眼神变得深邃。
“有，”他说，“但这不重要。”
“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道只看结果，不看苦衷。”顾言卿指了指厅中那些宾客，“你问问他们，谁在乎萧戎在北渊经历了什么？他们只知道，他带着北渊的兵，屠了祁国的人。”
沈清辞垂下眼。
“苦衷是留给活人的安慰，”顾言卿最后说，“死了的人，不需要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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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将散时，出了变故。
一个赵府的小厮端着酒壶走过来，要给萧戎添酒。萧戎的侍卫伸手拦住，例行检查酒壶。
小厮的手一抖，酒壶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酒液溅到地上，冒出细密的白泡，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整个大厅炸开了锅。
“酒里有毒！”
“有人要害萧将军！”
萧戎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那小厮身上。
小厮脸如土色，扑通跪倒：“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谁让你来的？”萧戎问，语气平静得不像在审问。
“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是有人给了小的一锭银子，让小的把这壶酒倒给将军……”
“那人呢？”
“不、不知道……小的没见过他的脸……”
萧戎看了侍卫一眼。侍卫会意，一把将小厮提起来，拖了出去。
厅中人心惶惶，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往门口挪动。
“都别走。”萧戎的声音不重，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今晚的事，没查清楚之前，谁都不许离开。”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数十名玄甲铁骑将赵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宾客们面如土色。
赵砚刚从后院回来，看到这一幕，差点背过气去：“萧、萧将军，这、这……”
“赵大人放心，”萧戎淡淡道，“我只是想查清楚，谁想要我的命。”
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沈清辞身边时，脚步微顿。
极低的声音，只有她能听见：“回去。”
沈清辞抬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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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赵府偏院。
那个下毒的小厮已经被打得不**形，却始终说不出来主使是谁。
萧戎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阿古拉从屋里走出来，低声道：“将军，再审下去，这人怕是要死了。”
“放了。”
“放了？”阿古拉一愣。
“放了他，跟着他。”萧戎说，“看他和谁接头。”
阿古拉恍然大悟，转身去办。
院子里安静下来。萧戎站着没动，月光照在他脸上，眉骨的刀疤显得格外狰狞。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像刻意放慢了脚步。
“还不走？”萧戎没回头。
“你让我走，我就走？”沈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将军，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你管不了我。”
萧戎转过身。
月下，她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半边脸被月光照亮，半边脸隐没在暗处，像一幅明暗交错的画。
“今晚的酒里有毒，”他说，“是冲我来的，但你在场也不安全。”
“我在场更不安全的人是你吧？”沈清辞从阴影中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如果你死了，我会很高兴。但我不想你死在别人手里。”
萧戎看着她。
她眼中的恨意那么清晰，清晰到灼眼。
可那恨意的深处，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她说不上来，他也不敢确认。
“沈清辞，”他忽然说，“你想杀我？”
“想。”她没有犹豫。
“那你动手。”
沈清辞一愣。
萧戎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酒味，和一种说不出的冷冽气息。
“现在，这里，动手。”他平静地说，“你袖子里有**。”
沈清辞的手猛地握紧袖中的**，指尖泛白。
她看着他，看着他毫无防备地站在她面前，就像十多年前，他在海棠树下对她说“别哭，不疼”时一样。
他的手无意识地抬起来，像是想做什么，又硬生生收回去。
“怎么，不敢？”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沈清辞咬紧牙关。
她确实不敢。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
她还没准备好。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变成这样，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不知道那些血债后面到底藏着怎样的真相。
她不想**一个她根本不了解的人。
“萧戎，”她松开**，一字一句地说，“在我弄清楚一切之前，你不会死。但等我弄清楚的那一天——”
她没有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需要勇气。”
萧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很久，很久。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白玉平安扣，月光下，温润如玉。
“活着比死了更需要勇气？”他喃喃自语，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个藏在最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希望。
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更鼓声。三更三点，夜深如墨。
赵府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
萧戎将平安扣重新收入怀中，转身走进夜色。
身后，月亮被云遮住，天地间陷入短暂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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