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君恩如晦------------------------------------------，紫宸殿西暖阁。，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细密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药香，混着殿内常年不散的龙涎香息。，双目紧闭，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道脆弱的阴影。额角撞伤处已被妥善包扎，只露出些许边缘的青紫。她呼吸清浅，仿佛一尊易碎的玉瓷人偶，了无生气。，藏青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眉宇间却凝着一层驱不散的沉郁。，他下朝后便径直来此，但始终没有等到她醒来。她撞向金柱时决绝的眼神，衣襟撕裂瞬间煞白的脸，还有自己……那未能抓住、徒劳伸出的手。……。。身为帝王，岂可事后懊悔？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恍惚间忆起先皇的教导。“为君者，手握**予夺之权，却非无所不能。刚猛易折，柔韧难断。这世间，有些人心的分量，比权柄更重，有些风骨的坚韧，非刑罚可摧。你要懂得，何时该如山岳压顶，何时该如春雨润物……”。那金柱上刺目的血，劈开了他长久以来的认知——皇权并非无所不能。他习惯于威权驾驭万物，却忘了这世间有些东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不就是他当初说过的么？“是真怕了，但未必就真服了”。原来那份不甘与清高，竟也藏在这里。、在打磨一块璞玉，却险些亲手将它击碎。“陛下，”王顺安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孙奉御来请脉了。”
须发皆白的孙太医躬身入内，指尖搭上程瑾腕脉，眉头越皱越紧。
良久，他收回手，额角渗出细汗。
“如何？”李奉璋声音沉静。
孙太医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回道：“回陛下，程……程世子的外伤已无大碍，理应苏醒才是。”
“那为何不醒？”
“观其脉象，浮游细弱，六脉皆沉……似是心神耗竭，意志消沉，全无求生之志，此乃失魂之症，药石……只能医身，难医此心。”
孙太医始终低着头，不敢直视圣上。
真的不是老夫无能啊，为什么要让老夫知道此等皇家辛密。
“全无求生之志？”李奉璋重复这六个字，眸光微凛。
他挥了挥手，孙太医如蒙大赦，躬身疾退，背影仓促。
殿内重归寂静。
李奉璋望着那张了无生气的脸，忽然问：“她为何……非要如此？”
王顺安思忖片刻，谨慎回道：“奴才愚见，依那日陛下所述之意，程世子心中似有两个执念。一是保全家族，二是报效**。如今身份暴露，欺君压顶，家族难保，前程尽毁，恐怕……是因此心灰意冷。”
李奉璋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
保全家族。
报效**。
李奉璋眸色深暗下去。这两根支柱被他亲手拆毁了。
他毁得彻底，甚至没给她留下一丝幻想余地。
可就这样让她死了？
不。
一种更强烈、更复杂的情绪压过了最初的震怒。
若她就此死去，“程瑾”便永远成了他帝王生涯中一个用蛮力摧毁、却未能收服的标记。
更重要的是，那金柱前震撼的一瞥，那苍白面容下隐藏的孤勇，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不甘的念头——此等心志，且才华横溢，纵是女子，亦堪一用。
她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得如此……浪费。
随即，他转身。“内侍监，传中书舍人草诏。”
大理寺狱。
程崇远身着素色囚衣，未戴枷锁，独自坐在窗前。连日来的忧惧让他清减了许多，原本乌黑的鬓角竟已添了几缕刺眼的白发，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沉郁。
忽然，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狱吏刻意拔高的唱喏：“圣——旨——到——！”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廨舍。程崇远心头猛地一紧……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匆忙整理了衣冠，深吸一口气，面朝房门，撩袍跪地。纵然身形低伏，肩背却因极致的紧绷而显得僵硬异常。
门开，王顺安手持一卷明黄圣旨，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缓步而入，神情肃穆。
“圣旨下，程崇远——接——旨——”。
“罪臣……程崇远，恭请圣安，聆听圣谕。”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顺安展开圣旨，用庄重悠长的声调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绍膺骏命，统御万方，赏功罚过，典章具在。尔靖安侯程崇远，世受国恩，位列卿贰，本应精白乃心，匡赞社稷。然尔在先帝龙驭宾天、神器更易之际，不能砥砺忠忱，反生怨望之心，暗怀怏怏。虽无显悖之迹，实失人臣之节。”
念及此处，王顺安声音微顿。
程崇远伏在地上的身影僵硬如石。
“然，朕体念先臣勋烈，恻尔门庭，兼察程瑾奉职宫省，尚恪恭勤。特沛殊恩，宥及其辜。着革去户部侍郎之职，仍领靖安侯爵，赐归邸第，静思己*。钦哉！”
王顺安将圣旨合拢，递到程崇安手中，低声道：“侯爷，接旨吧。陛下……已是法外开恩了。
程崇远接过那道明黄圣旨时，双手难以抑制地颤抖。
革职留爵……这处罚实在太轻了。
他原本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削爵、流放，甚至……更何况，瑾儿她……
“王内侍……”程崇远声音干涩，试图从眼前这位皇帝心腹脸上看出丝毫端倪，“请问，犬子程瑾，如今……”
王顺安面色无波，只淡淡道：“侯爷，旨意上写得明白。陛下天恩浩荡，既已宽宥，便安心回府静思吧。至于程世子……”他顿了顿，语焉不详：“陛下自有圣断。”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瑾儿……”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心头涌起一阵尖锐的痛楚与更深的困惑。
陛下为何要在处置他的圣旨中，单独点出瑾儿？瑾儿在宫中究竟经历了什么？
为何陛下的宽宥，要系于她的“奉职宫省”？
一个可怕的猜想，混着深切的忧惧，如冰锥刺入心脏。
他握紧圣旨，指节发白。
窗外，一片沉郁的青灰。
这几日，程瑾仿佛坠入了一片无尽的深渊，过往的碎片在黑暗中疯狂翻涌。
她时而是那个在书房被父亲含泪叮嘱“从此你便是程家世子”的小女孩，时而是校场上拉不开硬弓，被同伴嘲笑的少年，时而是宫宴上跪写罪己诗时，满堂若有若无的讥诮目光。最后，是御书房内，衣襟撕裂的刺耳声响，和皇帝那双盛满震怒与……惊愕的眼睛。
无数画面交织，撕扯着她的神魂，她只想在这片虚无中永远沉沦，不再面对那令人绝望的现实。
直到……一个清晰而沉稳的声音，仿佛穿透了重重迷雾，落入她意识的最深处：
“程瑾，朕已赦免你的家人。”
“你不是……还想为国尽忠吗？”
“该醒来了。”
家人……赦免？尽忠？
这几个字像一点微弱的火星，溅入了她死寂的心湖。
不知又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撕扯般的头痛将程瑾从混沌中硬生生拽了出来。她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明**的帐顶，身上盖着柔软温暖的锦被。她正躺在一张舒适宽敞的床榻上，周遭陈设雅致——她还在紫宸殿！
程瑾呼吸瞬间一滞，下意识地想坐起来，额角骤然传来阵阵钝痛，她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然后，帘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