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共霜雪

宫宴罪己------------------------------------------第一章，程瑾还是“京城四俊”之首，鲜衣怒马，笑骂由心。，她跪在宫宴殿外，等着君王宣判家族的生死。，映着程瑾苍白的脸和低垂的眉眼。，这位“程世子”宽大锦袍之下，束胸的细布早已被冷汗浸透，正死死缠绕着一个足以诛灭九族的秘密。，今日始入虎穴。，都是深渊。，京城，暮春，寒意料峭。 ，世家林立，盘根错节，各大家族的目光，都胶着在几位母族显赫、势力雄厚的皇子身上。，谁也不会想到，先帝驾崩的那个雪夜，京城的寂静被骤然撕裂。遗诏由内侍监高唱而出，字字清晰却字字惊心——。，禁军如潮水般涌入皇城内外，甲胄碰撞之声冰冷刺耳，以“护持新君”之名，将一切可能滋生的异动，扼杀于无形。，新帝神色始终平静，唯独接过那方传国玉玺时，目光缓缓巡睃殿下群臣，语声沉沉，字字千钧：“遵奉遗诏，统承宝序。凡有窥伺、动摇者，必以国法严惩，决不宽贷。”，没有怀柔。只有最直白的宣告，与随之而来的、持续数月的铁血肃清。，便是在这样的氛围中，迎来了灭顶之灾。
程家曾暗中支持其他皇子夺嫡，且在遗诏宣读后，私下感叹“世事难料，九皇子竟承社稷”。
这话，不知怎地，竟一字不落地传入了新帝耳中。
昔日暗通政敌，今朝妄议新君。程家犯此两大忌，已注定覆灭之局。
那日午后，禁军铁甲森然，将府邸围得密不透风。往日尊荣的程侯爷被“请”去问话，侯府男丁女眷，无论长幼主仆，皆以“涉案需查”之名被带走，世子程瑾，亦在其列。
诏狱昏暗，不知晨昏。当沉重的牢门再次“哐当”打开时，映入眼帘的，已是宫禁森然的夜色。
程瑾被押着穿过一道道宫门，宫灯在汉白玉栏杆上投下清冷的光，朱红宫墙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沉寂，夜风拂过，寒意侵肌。远处，丝竹与笑语隐约可闻，却格外刺耳。
宫中设宴！为什么要押她过来？
烤肉裹着香料的气味阵阵袭来，勾得她空荡的胃阵阵抽搐。宫宴之上，满座皆是熟稔面孔，昔日同窗与宿敌勋贵齐聚，每一道目光都如芒刺在背，令羞耻感汹涌漫上心头。
可比起羞耻，更蚀骨的是恐惧。程家上下百余口的性命，如今就攥于那御座之上的人掌心，天威难测，圣意如渊，这种彻骨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殿内丝竹声不知何时歇了，余韵消散在突然降临的寂静里，让人心慌。
内侍尖细的嗓音恰在此时响起：“陛下有旨，宣罪臣之子程瑾进殿——”
那声音拖得绵长，顷刻间，殿内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她一人身上。
程瑾掐紧掌心，指甲深深陷入肉里，借那点锐痛逼退眩晕，稳住几乎要逸出喉咙的颤栗。
她迈步上前，依制行礼，动作间犹见世家风骨，声音里却泄露出一丝竭力隐藏的惊惶。
“罪臣程瑾……参见陛下。”
膝盖跪在冰凉坚硬的金砖上，寒意瞬间透骨。
龙椅之上，传来一声极淡的回应：“抬起头来。”
程瑾依言抬首。
丹陛高耸，御座孤悬。李奉璋端坐着，玄色龙袍上的金线龙纹在灯下流转着冷光，眼神带着审视，居高临下地覆压而来。
“程侯世子，”他缓缓开口，“昔日‘京城四俊’的名头，朕倒是听过。说你博闻强识，尤擅诗文？”
这话不轻不重，却让程瑾心头一紧。周遭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
“罪臣……不敢当。”她将额头抵着金砖，声音低哑，“不过是幼时读了几卷闲书，实在当不得如此评价。”
“当不得？”李奉璋的声调依然平稳，分量却骤然沉了下去，“你当年点评朕‘诗文尚可，却失之拘谨，无半分少年意气’时，倒不似这般谦逊。”
殿内霎时一静。
程瑾怔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她……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对陛下？
四下里窃窃私语声渐起。
“程世子当年……当真是口无遮拦……”
“连皇子的诗文都敢随意点评，未免太过张扬……”
“恃才傲物，终有今日……”
这些话细细碎碎地传来，让他她脸上阵阵发烫。
“罪臣绝无此意！”她再度深深俯身，声音带着沙哑与急切的辩白，“陛下明鉴！臣纵有千般不是，也绝不敢对陛下心存不敬！此等狂悖之言，绝非出自臣口！”
“哦？”李奉璋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他紧绷的心弦上炸开，“难道是朕，记错了？”
程瑾浑身一颤，冰凉的战栗瞬间窜遍四肢百骸。电光石火间，一段几乎被尘封的记忆，骤然破开迷雾，清晰无比地撞入脑海——
去岁春日宴，梨花纷扬如雪。皇子宗亲与世家子弟同场较艺，彼时的九皇子李奉璋，母族不显，在一众锦绣辉煌的兄弟间，确然沉静黯淡。
她多饮了几杯，酒意微醺，在几位同窗好友的簇拥笑谈下，随手拿起了案上一卷诗……
她甚至没留意那卷末的署名！
只对着身旁人道：“这诗……格律倒是工整，用典也精当，只是……太过拘谨了，字里行间，不见半分少年意气。”说罢，便随手放下，转而谈论其他。
那卷诗……竟是陛下的！
悔恨如毒蛇噬心。若时光能倒流——
“罪臣……罪臣愚不可及！”程瑾以额触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与深切的悔意，“臣年少轻狂，口无遮拦，不知天高地厚，求陛下宽恕！”
“既知失言，”李奉璋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便作一首‘罪己诗’吧。写好了，朕或许还能对你从轻发落。”
程瑾的心又酸又涩，心中默念着“父母家族忍辱负重”，逼着自己走向案前。
笔尖落在纸上，墨汁饱满，她深吸一口气，笔锋缓慢滞涩：
世家蒙尘罪如山，
妄议天威圣颜寒。
昔年轻狂招祸患，
今朝伏罪泪难干。
写至此处，她的手腕微微发颤。这四句，是说程家的覆灭，是说自己的罪身，是说当年那被曲解的羞辱，每一句都像在剜心。
她咬紧牙关，继续往下写，刻意让字句更显卑微，更显臣服：
幸赖天恩存一线，
愿以微躯报千般。
余生甘作阶下草，
陨首衔环报君前。
写完最后一个字，笔锋几乎脱力地垂下，一滴墨落在纸边，晕开一小团黑影。
“念。”李奉璋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不容置疑。
程瑾指尖一颤，不得不双手捧起那页诗稿。她垂着眼，声音低涩地开口：“世家蒙尘罪如山……”
殿内静得可怕，只回荡着她艰涩的诵读声。
当她念到“昔年轻狂招祸患”时，座中不知是谁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她强忍着喉头的苦涩，将最后四句念完。字字谄媚，句句乞怜，将她最后一点尊严也碾碎在这大殿之上。
李奉璋缓缓起身，目光扫过程瑾惨白的脸，又转向群臣，“将此诗誊录多份，颁示各家府邸。务使群臣共鉴，以明君臣之本分，晓顺逆之天渊。”
言毕，他踱下玉阶，停在程瑾低伏的身影前。
“诗，尚可。”头顶传来皇帝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字里行间，总算有了点悔过之心。”
李奉璋并未让她起身，就让她这样跪伏着，承受着四面八方或怜悯、或讥诮、或冷漠的目光。时间仿佛凝滞，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你既写下‘愿以微躯报千般’，” 皇帝的语调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便给你这个机会。明日起，便入宫侍奉吧。让朕看看，你如何做这报君的‘阶下草’。”
他的声音略微压低，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酷，清晰地传入她耳中：“程瑾，你程家百余口的性命与前程，如今就系于你一人之身。你当谨记，朕能容你戴罪之身近前侍奉，便能容你程氏一门延续香火。是恩是罚，在你，不在朕。”
这番话如冰水泼面，让他骤然清醒。“入宫侍奉”是屈辱，却也是皇帝亲手递出的唯一生路——用她一人的尊严，换全族保全。那首令她痛不欲生的罪己诗，此刻竟成了家族的护身符。
这代价，她必须扛起。也必须……扛得住。
她再次深深俯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压住声音里所有的颤抖，让那语调听起来，恭顺，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感激：
“罪臣程瑾……领旨谢恩。必当……恪尽职守，不负天恩。”
前路是宫阙千重，深不见底；身后是亲族百余，命悬一线。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僵硬的双膝，缓缓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