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念归渊
聚光灯刺得林墨睁不开眼。
他跪在擂台中央,双手撑地,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右手的训练用灵能短刀暗淡无光,左臂小臂上本该亮起的灵能铠甲纹路只剩几道残光,像濒死的萤火虫。
“灵能理论系三年级,林墨。灵脉紊乱,丧失战斗能力。胜者——机甲战斗系四年级,周沛。”
全场寂静了两秒。铺天盖地的哗然炸开。
“林墨输了?他不是去年理论系第一吗?”
“理论第一有个屁用,实战打不过就是废物。”
“甘州那种小地方来的,在小池塘当大鱼,到了京海原形毕露了。”
声音像潮水涌来。林墨意识清醒得可怕,清醒到能听清每一句嘲笑。不是输,是溃败。当着全校三千师生的面,被一个他从没放在眼里的对手一击击溃。
“林墨!”
他抬起头,看见了苏晚晴。星盾局的黑色作战服,胸口银盾徽章反射着刺眼白光。最年轻的高级干员,京海大学荣誉校友。也是他暗恋了两年的人。
她皱着眉,嘴唇动了动。然后转过身,没有回头。
比所有嘲笑加起来都痛的东西,狠狠扎进胸口。
“起来。”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老莫——外号“铁壁”,曾站在灵能战士巅峰的男人,如今只剩一条手臂,灵脉尽废,在学校挂闲职带基础实战课。难得刮了胡子,穿了干净外套,大概是全场唯一真心期待林墨赢的人。此刻脸色比锅底还黑。
“起来,别跪着丢人。”老莫一把拽起他,拖着往选手通道走。手掌粗糙有力,捏得他肩膀生疼。
“铁壁老莫的关门弟子就这水平?师徒俩一个废一个废,挺配。”
“别听。”老莫的手掌用力按住他的肩膀,“跟我走。”
办公室的门关上,世界终于安静。
老莫把林墨摁在椅子上,从抽屉摸出一瓶二锅头,拧开灌了一口,往桌上一顿。“说吧,怎么回事?”
林墨盯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是他最骄傲的东西。甘州小城,十二岁觉醒灵脉,十四岁突破初醒者二阶,十六岁考入京海大学灵能理论系——甘州十年来第一个考上京海的人。可那是四年前了。四年来,修为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按住。二阶巅峰,始终跨不过那道坎,凝聚不出灵能铠甲。
“我不知道。”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上场前有没有感觉到异常?”
“周沛出拳时我本已凝聚灵能准备格挡。但那一瞬间——”他按住胸口锁骨下方,“这里突然烧了一下。像有人在血**点了火。灵能全部倒灌回心脏,一秒都撑不住。”
老莫眼神变了。放下酒瓶,身体前倾:“锁骨下三指?”
“……是。”
“小子,你是甘州林家的?”
“是。”
“甘州林家的血脉印记——是什么?”
林墨愣住了。血脉印记,每个武道家族都有独特标识,祖辈强者将力量刻入基因传承给后代。京海苏家的“霜纹”,七曜叶家的“金瞳”,西疆拓跋氏的“岩骨”。甘州林家当然也有。但他不知道。父亲从未提过,族中也无人说起。
“我家人从来没跟我说过。”
老莫眉头皱成川字:“那你有没有注意过,族人身上出现过什么特殊的东西?”
林墨努力回忆。父亲常年在外,母亲很小时就病故了。
“有。爷爷去世那年我八岁。下葬时我看见他胸口——就是这个位置——有一块黑色印记。不是纹身,不像伤疤,像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颜色。我问过我爹,他说是‘**病’,让我别管。”
老莫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林墨在他眼底看见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情绪——恐惧。
“老莫?”
老莫没有回答。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沉默很久。窗外校园灯火通明,远处竞技场欢呼声隐约传来。
“林墨,你有没有想过——你十二岁觉醒,十四岁突破二阶,这种速度在京海都算快的。但从那以后,灵能虽在增长,却始终无法凝聚铠甲,无法外放,突破不了三阶。整整四年寸步难行。你不觉得奇怪吗?”
当然奇怪。四年来他试过所有方法——加倍训练、强行冲关、求医问药,甚至偷偷去黑市买违禁灵能增幅剂。没一种管用。灵脉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无论积蓄多少灵能都冲不破那道闸门。
“我做过**灵脉检测,指标正常。医生说我早该突破三阶了,但找不出原因。”
“他们当然找不出。”老莫转过身,目光如刀,“因为你根本就没有灵脉问题。”
“什么意思?”
老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出仅剩的右手按在他胸口——正是刚才指的位置。
“你的问题在这里。血脉印记。”老莫一字一顿,“你身体里沉睡着一个很强大的血脉印记。它一直在吸收你的灵能维持自身运转。这四年,你修炼出的灵能至少七成被它吃掉了。只用剩下的三成,你就保持了二阶巅峰,还在理论课上拿第一。”
“林墨,你不是废物。你***是个怪物。”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声。林墨大脑一片空白。四年的瓶颈、嘲笑、痛苦、自我怀疑——全是因为身体里那个东西?
“既然我有血脉印记,为什么它不显现?”
“因为它太强了。强到你的身体还承受不了完全觉醒的代价。它选择沉睡,以吸收你的灵能维持存在。不是在害你——是在保护你。它在等你的身体足够强大的那一天。”
“那今天呢?”林墨猛地抬头,“今天它为什么突然——”
话到一半停住了。老莫的表情告诉他,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是啊。它为什么在今天突然活跃?沉睡了二十年的印记不会无缘无故躁动。你是不是——最近碰过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去过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回答。办公室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和老莫沉重的呼吸。
“我……”林墨张了张嘴,最终低下了头,“没有。”
老莫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墨。
“不管你瞒了什么,我只说一句——那个地方,不要再去了。”
林墨猛地抬起头,但老莫没有回头。
“回去休息吧。明天开始,你的基础实战课暂停。我会跟教务处说你在调整状态。”老莫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沙哑和漫不经心,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走吧。”
林墨站起身,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他走到门口时,老莫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墨。”
他停住脚步。
“你爷爷胸口那块印记——甘州林家的事情,你该去问问你爹了。”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林墨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深夜,他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老莫的话像碎玻璃在脑子里搅动。夜风带着初秋凉意,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回宿舍,脚步不自觉地拐向了旧校区的方向。
一周前,他去了那里。
旧校区的废弃实验室——二十年前是京海大学最顶尖的灵能研究基地,一场“实验事故”后变成禁地。官方说设备老化导致灵能泄漏,校园里流传的版本却黑暗得多。有人说死了十七个研究员,有人说地下有被封死的房间,封印着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林墨本是去偷淘汰的老式检测设备,拿到黑市换钱。学费欠了两个学期,不能再让父亲操心了。
但他确实走进了那间地下室。那里什么都没有,至少当时这么觉得。空荡的房间,四面墙壁刻满看不懂的文字,地面一个浅坑,坑底铺着黑色粉末,像烧尽的骨灰。空气里有一股铁锈混合陈年香料的气味。待了不到十分钟就离开了。
从那天晚上起,他****。极为清晰的梦。梦里他站在没有尽头的大厅中,四周悬浮着无数破碎的建筑残片——古希腊石柱、中世纪城堡塔尖、日式神社鸟居、现代城市断桥——像星云缓缓旋转,发出低沉嗡鸣。残片表面刻满与地下室墙壁相同的诡异文字。一个声音在梦的深处对他说话,听不懂,但每次都会被惊醒,浑身冷汗。
“回响……”
林墨用力晃了晃脑袋。回宿舍,好好睡一觉,明天去找父亲问清楚。四年了,该有个答案了。
他加快脚步。校园里人已很少,**期间晚上学生要么在宿舍备战,要么去校外酒吧。林荫道上只有几盏老旧路灯投下昏黄光斑。
穿过主教学楼,拐进通往旧校区的侧路。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像巨大机器在地底运转。声音极微弱,若非深夜太过安静根本不可能听见。脚底路面传来细微震动。
林墨停住脚步。嗡鸣声的来源是旧校区方向。
他应该转身离开。今天在擂台上出过丑,胸口灼烧感还没消退,身体虚弱得像一团烂泥。老莫刚才还警告过他。
但那阵嗡鸣声中夹杂着别的东西。一声尖叫,非常短促,几乎立刻消失,像被人死死捂住了嘴。
林墨咬了咬牙,转身走向旧校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