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往事:捡宝

来源:fanqie 作者:知野观尘 时间:2026-05-31 18:03 阅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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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奇遇!收破烂的老汉捡了个宝------------------------------------------,来得特别早。西北风像刀子,贴着地皮刮过去,卷起黄土和碎雪,打在脸上生疼。县城的土街上早就没了人,两边的铺子关得严严实实,只有供销社门口那只灯泡还在晃,把光摇成一团模糊的黄。。说不好几岁,看身量也就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糊着黑泥,分不清眉眼。他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棉袄,大得离谱,袖口磨得露出黑心棉,裹在身上像裹着条死狗。脚上是只单鞋,另一只光着,冻得发紫,缩在身底下,一动也不动。。不是想躺,是起不来。三天了,就喝过两口泔水。昨夜里下了雪,他在城外破窑里窝着,差点没挺过去。早上硬撑着爬到街上来,想着供销社门口兴许有人扔点啥。,连狗都不出门。他睁着眼,看着那只晃来晃去的灯泡。饿到极致,肚子反而不疼了,就是空,空得人发飘。飘着飘着,眼前就开始冒金星,那灯泡的光一圈一圈往外散,像要把人吸进去。他知道这感觉。上次有这感觉,是在垃圾堆里翻到半块发霉的馒头。那回他晕过去,醒过来的时候馒头已经让野狗叼走了。这回怕是要真睡过去了。——他还不知道自个叫啥。街上人喊他“小**”,大孩子追着打他的时候喊“野狗”,收破烂的老汉见他缩在墙根,叹口气说“造孽哟”。,**长啥样来着?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有只手,软软的,在他脸上摸了一下。那只手是暖的。。“吱呀”一声,供销社的门开了。一股热气夹着**味扑出来,孩子条件反射地动了动,眼皮子掀开一条缝。,手里捏着根烟,往他这边瞟了一眼。就一眼。那眼神他熟——嫌恶、晦气、赶紧走。和街上所有人看他时一样。果然,男人皱皱眉,往旁边啐了口唾沫,转身回屋,“咣”地把门关上了。。。,把他身上那点热气一丝一丝全刮走。他想蜷紧点,可手脚不听使唤,就那样摊着,像只被人丢弃的破口袋。街上真静啊。静得能听见风在电线杆上吹出的哨音,能听见自己的心在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慢,一下比一下轻。这就要死了吗?。死了也好,不冷了,不饿了,也没人打他了。就是不知道,死了以后,能不能见到那只手。,耳朵里忽然钻进一点响动。吱嘎——吱嘎——是车轮压在雪上的声音,慢吞吞的,一下一下往这边来。。街那头,有个人推着辆三轮车,正往这边走。车上是高高摞起的纸壳子、破布条、烂塑料,用麻绳捆着,堆得像座小山。推车的人佝偻着背,一条腿拖着走,一走一跛,把那吱嘎声压得长短不一。
收破烂的。
孩子见过他,常在县城转悠,吆喝声哑得像破锣。
听人说姓啥不知道,都喊他“老倔头”,是个绝户,一个人住在城郊的土坯房里,靠收废品混口饭吃。
三轮车走到供销社门口,忽然停了。孩子感觉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没动,也没看回去。没用,这种人他见多了,顶多叹一声“可怜”,然后该走就走。脚步声传来。一轻一重,一轻一重,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越来越近。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探在他额头上。那只手粗糙得很,全是老茧和裂口,硌得皮肤生疼。但它是热的。热的。孩子浑身一哆嗦,眼眶子发酸,可泪早就干了,流不出东西来。
“还活着。”一个沙哑的声音说。接着,一只搪瓷缸子递到他嘴边,里头冒着白气。那气味——是开水,烫嘴的开水。孩子嘴唇刚挨上,就本能地大口大口喝起来,烫得喉咙疼也顾不上,呛得直咳,水洒了一脸,把那黑泥冲出道道白印子。“慢点喝,没人和你抢。”那声音没多少温度,也不像心疼,就是句平常话。但孩子听着,不知怎的,鼻子又酸了一下。他把一缸子水全灌下去,那股热意从喉咙一路到胃里,冻僵的手脚开始发麻发*——这是活过来的感觉。
他这才抬起头,看清了眼前的人。一个瘦巴巴的老汉,满脸褶子像干裂的河床,眼睛浑浊,下巴上一撮花白胡茬,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腰上扎根麻绳。那腿站不直,往左边歪着,身子的重量全压在右边那条好腿上。老汉也正看着他。
看了半天,没说话。孩子也没吭声。他不知道说啥,也没人教过他该说啥。就这么对着看了一会儿,老汉忽然叹了口气,把搪瓷缸子往车上一撂,转身就要走。孩子心里一空。他知道,这才是正常的。没人会管他,没人该管他。
他就是一个没人要的野种,死了就死了,活着也是个祸害。老汉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他没回头,就那样背对着,站了一会儿。北风呼呼地吹,把他那破棉袄吹得鼓起来。半晌,闷闷的声音传来:“能动不?”孩子一愣。“问你话呢,能动不?能……能。”他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又涩又哑。“那上车。”老汉还是没回头,一只手往后指了指,“坐那堆纸壳子上。”
孩子傻了。他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刚撑起一半就栽下去,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老汉这才转过身,皱着眉走过来,一把揪住他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提起来,往三轮车上一墩。“坐稳,摔下来我不管。”说完,他跨上三轮,那条跛腿蹬着脚蹬子,一歪一扭地往前骑。
车轴吱嘎吱嘎响,纸壳子在身后晃。孩子缩在那堆破烂里,风还是冷,但他身上渐渐回了暖。他低头看看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搪瓷缸子又塞回来了,里头还有半缸子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他捧着那缸子,看着前面那个佝偻的背影,看着那条一跛一跛的腿,看着三轮车在雪地上压出两道弯弯曲曲的辙印。天快黑了,县城的土房子往后退,越退越稀,最后只剩白茫茫的雪地和远处几棵光秃秃的杨树。
他没问去哪。不管去哪,总比在供销社门口躺着强。三轮车骑了很久,骑到孩子手脚又冻麻了,才在一座土坯房前停下来。那房子真破,土墙裂着缝,屋顶压着几块塑料布和土坯,风一吹呼啦啦响。院子没有门,就用几根木棍挡着,里头堆满了收来的破烂——破锅烂铁、酒瓶子、旧书本、烂衣裳,垛成几座小山。老汉下了车,把车推进院子,回头看他一眼。“下来。”孩子从车上出溜下来,站在雪地里,腿还在打抖。老汉没理他,自顾自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屋里亮起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孩子站在院里,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杵那干啥?喂狗啊?”老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孩子这才挪动步子,走到门口,探头往里看。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就一张土炕、一口锅、一张歪腿桌子、几个破板凳。锅台上冒着热气,咕嘟咕嘟响,不知道煮的啥。老汉坐在炕沿上,正脱他那双磨烂了底的棉鞋。
脱完了,往地上一扔,头也不抬地说:“炕上坐。”孩子小心翼翼地挨到炕边,**只敢沾一点边儿。老汉没看他,从锅台上端下一只黑乎乎的陶盆,里头是半盆糊糊——苞谷面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又拿了一只豁了口的碗,把糊糊倒进去,往孩子跟前一推。“喝。”孩子看着那碗糊糊,喉咙动了动。他没立刻端起来。
他从小到大,没从别人手里接过这么一碗热东西。他怕这是个梦,一伸手就醒了。老汉见他不端,皱眉道:“咋,嫌糙?就这,还舍不得给你喝呢。”孩子这才伸出手,把那碗捧住。烫。隔着碗壁烫手心。他把脸埋下去,就着碗沿,大口大口往嘴里扒。糊糊烫嘴,烫得他直吸气,可他不肯停,一口接一口,烫也往肚里咽。老汉坐在对面,点了一根纸烟,看着他吃,一声不吭。那烟是散的,用报纸卷的,呛得人咳嗽。孩子把一碗糊糊全扒进肚里,碗底舔得干干净净。舔完了,捧着空碗,不知道该放哪。
老汉把烟**往地上一扔,拿脚踩灭。“吃饱没?”孩子点头。“那行。”老汉站起来,从炕角扯出一床破棉被,扔给他,“今儿就睡这。明天再说。”孩子抱着那床棉被,愣了愣。被子有股味儿,说不清是烟味儿还是汗味儿还是破烂堆里的味儿,可它厚实,抱在怀里软软的,压得人心里踏实。他张了张嘴,想说话。老汉已经背过身去,收拾锅台上的碗,没看他。孩子把那句“谢谢”咽了回去,抱着被子,缩到炕角最里头,把自己裹进去。
被子里头,他的身子开始抖。不是冷的,是暖的。太久没这么暖过,暖得他浑身发颤,牙齿磕得咯咯响。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音。外头风还在刮,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咽着。屋里的煤油灯被吹得直晃,把老汉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投在土墙上。
孩子盯着那道影子,不知盯了多久,眼皮越来越沉。临睡着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人,为啥管我?他想不明白。可他已经睡着了。睡得死沉,像一截木头。那天夜里,孩子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软软的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那手是暖的。这回,那只手没有消失。
一九八三年的冬天,有个叫“老倔头”的收破烂老汉,把一个快冻死的小流浪儿捡回了家。那时候没人知道,这孩子以后会成啥样。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在那床臭烘烘的破棉被里,做了一个很暖很暖的梦。
第二天早上,孩子是被一阵咳嗽声吵醒的。睁开眼,屋里已经亮了。阳光从纸糊的窗户透进来,照在锅台上,照在那口黑乎乎的锅上,照在墙上贴的发黄的报纸上。老汉蹲在灶前,正往灶膛里添柴火,一边添一边咳,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孩子从被窝里爬出来,站在炕边,不知该干啥。老汉听见动静,回头看他一眼。“醒了?”孩子点点头。老汉没再说话,从锅里盛出两碗东西,一碗往他面前一搁。是红薯。两个蒸得裂了皮的红薯,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孩子咽了口唾沫,抬头看老汉。老汉已经端着碗,蹲到门槛上吃去了,背对着他。孩子低下头,捧起那个红薯,咬了一口。真甜。甜得他眼眶发酸。
吃着吃着,门槛那边传来老汉的声音:“你叫啥?”孩子嘴里塞着红薯,含糊不清地说:“没……没名。”老汉沉默了一会儿,没回头,又问:“多大?不知道。打哪来的?不知道。”又是沉默。半晌,老汉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看不清。
只看见一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瞅着孩子。瞅了半天,他开口了:“往后,叫拾儿吧。拾儿?拾来的,拾儿。”老汉说完,扛起门口的麻袋,往外走,“我出去收破烂,你在家待着,别乱跑。”走到院子门口,他忽然又停下来。“柴火在院里,饿了自个热。灶台会烧不?”孩子——现在叫拾儿了——愣愣地点头。老汉没再说话,推着三轮车走了。吱嘎吱嘎的声音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拾儿站在门槛上,看着那两道弯弯曲曲的车辙,看了很久。阳光落在他身上,暖烘烘的。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在一个地方站这么久,没人赶他走。他低头看看自己这双手——黑黢黢的,裂着口子,指甲缝里全是泥。可这双手,捧着热红薯了。他转过身,回到屋里。锅台上还放着那只豁了口的碗,碗底粘着一点红薯渣。他把碗端起来,用手指把那点渣刮干净,送进嘴里。
然后他开始看这间屋子。
一张土炕,铺着烂席子,上头搁着那床臭烘烘的棉被。一口锅,黑漆漆的,灶膛里还有火星子。一张歪腿桌子,桌面上坑坑洼洼,搁着一只搪瓷缸子、一双筷子、一个盐罐。墙上贴着报纸,报纸发黄,有些地方翘起来,露出后面的土坯。靠墙根堆着几麻袋东西,都是老汉收来的破烂。
拾儿走过去,蹲下来,扒拉着看。一麻袋酒瓶子,绿的白的,上头沾着土。一麻袋破布,烂衣裳烂床单,有的已经糟了,一扯就碎。还有一麻袋书本纸片子,发霉的,卷边的,印着字的,画着画的。
他抽出一本来。是本破书,没皮了,纸页黄得发脆,边角全卷起来。他小心地翻开,上头是些黑字,他一个也不认识。翻着翻着,里头夹着一张画——画的是个人,穿着长袍子,留着长胡子,坐在一块石头上,旁边有棵歪脖子树。画也是黄的,可那人的眼睛瞅着画外头,瞅得拾儿心里一动。他把那张画小心地放回去,把书又塞回麻袋里。
然后他坐到门槛上,看着太阳一点点升高,看着院子里的雪一点点化开,看着几只麻雀飞过来,在破烂堆里跳来跳去。他不觉得饿,也不觉得冷。就是心里头,有个地方,堵得慌。说不清是啥滋味。
晌午的时候,老汉回来了。三轮车上又多了几样东西——几个破盆,一堆铁丝,几根铁管,还有一只死鸡,毛都秃了,不知道哪捡的。老汉把车推进院,看见拾儿还坐在门槛上,没吭声,自个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分类堆好。那只死鸡他单独拎出来,拿进屋,扔在锅台上。拾儿跟进去,看着他。老汉从缸里舀了瓢水,倒进锅里,把死鸡往里一扔,盖上锅盖,开始烧火。“看啥?”他头也不回,“没见过杀鸡?这鸡死的,人家扔的,不吃白不吃。”拾儿没说话,就蹲在灶边,看他烧火。火烧得噼啪响,映得老汉的脸一明一暗。
“往后,”老汉忽然开口,“跟我出去收破烂。”拾儿一愣。“我一个人跑不过来,你跟着,能搭把手。”老汉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管你饭吃,没工钱。干不干?”拾儿使劲点头。老汉没看他,只“嗯”了一声。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肉香慢慢飘出来,飘得满屋都是。拾儿闻着那股香味,肚子咕咕叫起来。
那天晚上,他喝到了人生第一口鸡汤——其实没啥肉,就几根骨头,汤上漂着油星子,寡淡寡淡的。可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东西。喝完了,他主动去刷碗。老汉坐在炕沿上,又卷了根烟,看着他刷。刷完了,拾儿站在那儿,不知接下来该干啥。“上炕。”老汉说。拾儿爬上炕,蜷到他那床破棉被里。老汉把煤油灯吹了。屋里黑了,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地上,白白的。
半晌,黑暗里传来老汉的声音:“拾儿。嗯?明儿起早,别睡**。嗯。”又过了一会儿。“拾儿。嗯?你以后,就是我徒弟了。”拾儿愣了一下。徒弟?他不知道那是啥意思。可他听着那两个字,心里那个堵得慌的地方,忽然好像通了。他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又堵住了。
最后,他对着黑暗里那道看不见的影子,轻轻地“嗯”了一声。那天夜里,他又梦见那只手了。软软的,暖和的,摸在他脸上。这回,他终于看清了那只手的主人——不是别人,就是老汉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那张脸在梦里冲他笑了一下。拾儿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洇在破棉絮里,热乎乎的。
一九八三年的冬天,有个叫拾儿的孩子,开始跟着一个收破烂的老汉,走街串巷。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条土路,会把他带到哪儿去。他只知道,那个佝偻的背影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三轮车的吱嘎声一路响着,响过了整个冬天。
而在那个破旧的土坯房里,靠墙根的麻袋堆里,有本没皮的破书,正静静躺着。书里夹着的那张画上,那个穿长袍子的人,依旧用那双眼睛,瞅着外头。
瞅着这个刚有了名字的孩子。
瞅着这间四处漏风的土屋。
瞅着那个正在慢慢醒来的、关于“捡宝”的命运。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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