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刘备卖草鞋

半碗粥的恩情------------------------------------------。，倒春寒就来了，一夜之间把嫩芽全冻成了黑疙瘩。我缩在城门口的石狮子后面，破棉袄裹得死紧，还是挡不住风往骨头缝里钻。肚子已经叫了三天，叫到后来连叫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胃里一阵一阵地抽。，建宁元年生人，刚满十五岁。三个月前我爹没了，死在涿县东郊的砖窑里。窑塌了，管事的不赔钱，还说我爹是老了不中用自己摔的。我跑去争辩，被护院的抽了两鞭子，背上那两道疤到现在还红着。我娘呢，更别提了。我爹头七还没过，她就收拾包袱回了娘家，临走跟我说了一句话：“平儿，娘养不活你。”，她确实养不活我。她改嫁的那户人家，姓王，开豆腐坊的，家里已经有五个孩子，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她走的那天我没哭，不是不想哭，是觉得哭也没用。这世道就这样，**遍地，易子而食，不是什么新鲜事。，要饭，捡垃圾，**根，什么来钱快干什么。有一段我甚至动了上山的念头——不是去修道，是去当山贼。后来听说附近几股山贼都被官府剿了，脑袋挂在城门楼上展览，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命只有一条，我还想留着。，一个铜板没要到。路过的人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一种熬日子的麻木，没人愿意多看一个乞丐第二眼。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城隍庙那边碰碰运气，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编什么东西。，石狮子另一侧，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补丁叠着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他就那么盘腿坐在一块破**上，面前摆着一只竹筐，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双草鞋。他手里正编着一双新的，蒲草在他指间翻飞，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我盯着他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他头都没抬一下，专注得像是在干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后来我才知道，这人在涿县城南编草鞋已经编了大半年了，街坊邻居都叫他“刘草鞋”，至于他本名叫什么，没人记得，也没人在意。，谁在意呢？，肚子又“咕”地叫了一声。那人忽然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不是多好看的眼睛，不算大也不算亮，眼皮还有点耷拉，但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底下的暗流，看着平静，底下翻涌着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黑面饼子——不是白面，是黑面，掺了麸皮的那种，硬得像石头。他掰了一半，递给我。“吃吧。”
我愣住了。不是我矫情，是这年头，半块饼子就是一条命。我自己饿过，我知道饿是什么滋味，饿到后面你会觉得胃里烧得慌，烧完之后就是全身发软，连站都站不稳，再饿下去，人就没了。这半块饼子，够我多活三天。
我没客气，抢过来就往嘴里塞。饼子硬得硌牙，我狼吞虎咽地嚼，差点噎死。他递过来一个竹筒，里面是凉水，我灌了一大口，才把那块饼子顺下去。
“慢点吃，急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那种施舍者的优越感，也没有故作亲热的假慈悲，就好像——就好像分我半块饼子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后来见过太多人施舍别人时的嘴脸，有人高高在上，有人悲天悯人，有人借机传教，有人是为了给自己积阴德。但刘备不一样，他给的时候什么想法都没有，纯粹就是觉得“这人饿了，我正好有吃的”，就这么简单。
可就是这种简单，我后来想了三十年也没想明白——一个人穷到连草鞋都得自己编来卖，他凭什么还能对别人这么大方？
我吃完饼子，抹了把嘴，靠着石狮子坐下，打了个饱嗝。说是饱嗝，其实半块饼子哪能饱，不过是肚子里有东西了，心里踏实了些。
“你叫什么？”他问。
“赵平。”
“多大了？”
“十五。”
“家里人？”
“没了。”我不想多谈这个，反问他，“你呢？你叫什么？”
“刘备，字玄德。”
“玄德？”我差点笑出来，“你这名字起得挺大啊，你爹是读书人？”
“我祖上是。”
“祖上？什么祖上？”
他把手里的草鞋编完最后一根绳，放在筐里，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没从石狮子上摔下来的话。
“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
我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才转过来——中山靖王，那是汉朝开国那会儿的王爷，孝景皇帝，那是汉朝***皇帝。也就是说，面前这个编草鞋的，是这个朝代的皇室宗亲，论辈分，****得叫他一声叔。
他要是说的是真的。
我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中山靖王刘胜，那是汉武帝**的兄弟，传到如今少说也有两三百年了。两百多年的宗亲，就像一棵大树上最末梢的叶子，说是皇室血脉没错，但这血脉稀释了两百多年，跟普通人也没啥区别了。更何况，宗室子弟多了去了，光登记在册的就有好几万，大部分都跟刘备一样，穷得叮当响。
但“宗室”这个身份，就像一泡狗尿，不管多稀，终究是尿过。在这年头的官场上，宗室身份就是一张敲门砖，你拿着它，别管多破，总能敲开一扇门。
我那时候是这么想的。但我忽略了一个细节——刘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炫耀，甚至不是在陈述事实，而像是在确认什么。就好像他每天都要对自己说一遍“我是中山靖王之后”，才能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什么。
后来我懂了，他是在提醒自己：你不是编草鞋的命。
“厉害厉害，失敬失敬。”我嘴上敷衍着，心里想的是“你中山靖王之后还编草鞋卖，你这宗室混得比我还惨”。
他也不恼，笑了笑，低头继续编草鞋。
我在他旁边坐了一下午，看他编了七八双草鞋。他的草鞋编得确实好，鞋底厚实匀称，鞋帮结实规整，比我在街上见过的那些草鞋都强。可他卖得不好。一下午就卖出去两双，一双五文钱，一双四文钱——因为那位顾客嫌贵，砍了一文。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收了摊，把竹筐挎在胳膊上，站起身要走。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能收留我不？”我说，“给口饭吃就行，干什么都行。”
他打量了我一眼。我那时候瘦得跟猴似的，脸上脏兮兮的，衣服破得跟渔网差不多，头发打着结，浑身散发着一股馊味。说实话，我自己要是他，我都不会收留我自己。
但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那儿就一间破屋，一张炕，你不嫌弃就来。”
嫌弃？我连城隍庙里的供桌都睡过，我嫌弃什么？
我就这么跟着刘备回了家。
他的家在城南一条小巷的尽头，一间土坯房，房顶的茅草东一块西一块的，下雨天肯定漏。门是用几块木板拼的，关了门能从门缝里看见外面的光。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墙角有一张土炕，炕上铺着一张破席子，席子上叠着一床补丁摞补丁的被子。炕边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桌上放着半碗发硬的米饭，上面盖着一块纱布——那是他明天早上要吃的。
这就是皇室宗亲的家。
我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进去。不是因为嫌破，而是觉得这人自己都活成这样了，还分我半块饼子，还要收留我，这让我心里头说不出的别扭。
“愣着干嘛？进来。”他走进屋里，点了一盏油灯，那火苗比黄豆大不了多少，整个屋子就靠这点光撑着。
我走进去，找了块不碍事的地方蹲下。他倒了一碗水给我，然后从灶台下面的暗格里掏出一个小坛子，打开，里面是咸菜。他夹了两筷子放进那碗发硬的米饭里，端着碗端详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半碗。
“明天早上吃。”他说。
那一夜，我睡在炕尾，他睡在炕头。被子窄得要命，我俩只能侧着身子挤着睡，谁翻个身都能把另一个人冻醒。半夜我被冻醒了好几回，每次醒来都看见他那边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我卷走了大半，他蜷着身子缩在炕头，衣领敞着，露出瘦削的锁骨。
我把被子往回拽了拽，给他盖上。
他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盯着漆黑的屋顶，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收留我，图什么呢？
不图钱财——他比我还穷。
不图劳力——我瘦得跟鸡似的，能干什么活？
不图名声——一个卖草鞋的，要什么名声？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得出一个结论：他不是图什么，他就是——人好。
就**这么简单。
可就是这个“简单”，我用了大半辈子才算真正明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我还在炕上赖着，听见他在灶台那边生火，把昨晚剩下的半碗米饭泡了水，煮成稀粥。粥熟的时候，香气飘过来，我鼻子抽了抽，一骨碌爬起来。
他把粥分成两碗，一碗大的，一碗小的。小的放在我面前，大的他自己端着。
“吃吧，吃完跟我去割蒲草。”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米粒稀稀拉拉的，基本上就是一碗带米味的热水。可我喝下去的时候，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再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舒服得我差点哭出来。
不是因为这粥好喝，是因为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早晨醒来的时候，面前有一碗热的东西等着我了。
吃完早饭，我跟着他去了城外的河滩。三月的河水还带着冰碴子的冷意，他卷起裤腿，光着脚踩进浅水里割蒲草。我站在岸上看了一会儿，心里过意不去，也脱了鞋跟着下去。
水凉得我龇牙咧嘴，他才割了十几根蒲草，我已经冻得嘴唇发紫。
“你上去吧，第一次下水扛不住。”他说。
我没动。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割。
割了足足两个时辰，他割了两大捆蒲草，我勉强割了半捆。他把蒲草扛上肩，我也学着扛起我那半捆，跟在后面往回走。
回城的路上，正好路过城门口。那天逢集，城门口热闹得很，卖布的、卖粮的、卖菜的、卖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们两个扛着蒲草的人从人群中穿过，一个卖肉的屠户忽然冲我们喊了一嗓子：“哟，刘草鞋，今天割这么多草，这是要发财啊！”
刘备没吭声，低着头走了过去。
那屠户看着他的背影，跟旁边的人笑着说：“这刘大耳朵，卖草鞋还摆个臭架子，真当自己是皇亲国戚呢。”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
我脚步顿了顿，想回头骂两句，刘备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走吧”
他的手掌厚实温热，按在我肩上不轻不重，却让我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就是从那一刻起，决定死心塌地跟着他的。
不为别的，就为他被人笑话的时候，首先想到的不是保护自己的面子，而是保护我别惹事。
回到家，他把蒲草摊开在院里晾晒，然后搬出小板凳，坐在门口开始编草鞋。我蹲在旁边看，看得久了，手**，就问他能不能教我。
他看了我一眼，递过来几根蒲草。
“先练这个编法，这叫‘梅花扣’，是编鞋底的基本功。”
我接过来，他手把手教了我几遍，我笨手笨脚地学，要么太松要么太紧，编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像一条死蛇。他也不急，一遍一遍地拆了重来，也不骂我，就那么不厌其烦地教。
练了一下午，我终于编出了一个勉强能看的鞋底。他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不错，比曹操强。”
“曹操是谁？”
他笑了笑，没回答。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曹操是他年轻时候在洛阳见过的一个人——那人是太尉曹嵩的儿子，跟他差不多大，也是个不靠谱的主儿，整天带着一帮纨绔子弟在街上斗鸡走马。据说曹操也学过编草鞋，编出来的比我还难看。
当然这是后话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白天他编草鞋，我打下手，学会了浸草、捶草、分缕、编底、编帮、结带的**工序。他编得快，一天能编二十双，我编得慢，一天最多三五双。他卖得便宜，一双五文钱，一双草鞋的利润不到两文钱。我们俩就靠这两文钱三文钱的利润过日子，吃了上顿愁下顿，吃了今天愁明天。
可奇怪的是，那段日子回想起来，竟是我这辈子少有的安稳时光。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尔虞我诈，没有生死一线。每天就是割草、编鞋、卖鞋、吃饭、睡觉，周而复始。偶尔卖得好，他能多买两个饼子，我俩蹲在门口一人一个，就着咸菜吃得心满意足。
有时候他会跟我说起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什么“汉室倾颓”，什么“奸臣当道”，什么“英雄四起”。我那时候不关心这些，我只关心明天能不能多卖两双草鞋，多挣几文钱，买点肥肉回来解解馋。
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总是飘得很远，越过涿县的城墙，越过城外的田野，一直飘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
我那时候不懂，以为他就是爱吹牛。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在吹牛，他是在确认。
确认自己还记得那个远方，确认自己还没有被这日复一日的编草鞋磨掉心气，确认自己——还是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汉室宗亲刘备刘玄德。
他怕自己忘了。
可他就是不说。
好多次我看见他半夜起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编草鞋，编到天亮，编了满满一筐。我看着那些草鞋，心想这辈子他就这样了，我也就这样了，我俩就在涿县街头卖一辈子草鞋，攒点钱，讨个老婆，生个孩子，孩子长大了接着编草鞋，一代一代，永永远远。
我那时候不知道，命运的转机就在不远处等着我们。
更不知道，那个转机，跟他这双编草鞋的手有关。
也是跟这双手编出的草鞋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