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身行

红薯------------------------------------------。，罗安什么也没吃过。这两天里，他们只喝了几口水。。，她的脸贴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轻到他要侧过头才能感觉到。嘴唇干裂出血，眼皮在跳，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过去了。，脚步越来越慢。“后生。”老刘头走到他旁边，低声说，“这样下去不行。她再不吃东西，撑不过明天了。”。他看着前方。官道弯弯曲曲地往前延伸，两边的田地干裂，寸草不生。但远处，大约三四里地外，有一片绿色。那不光是绿色。也是活命的希望。藤蔓铺在地上，绿油油的，在这片灰**的荒原上，像一小块被人遗忘的翡翠。。不是饿，是那种很久没吃东西之后突然想到食物的反应——胃酸往上涌，嘴里发苦。“前面有村子。”老刘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地是有人种的。”。，嘴唇贴着他耳朵，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饿。”。“那个字像一根针，从耳膜扎进去，顺着血管一直扎到心脏。。她的眼睛半睁着，睫毛在抖，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没声音。
“看好她。”罗安对老刘头说。
老刘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阿念，沉默了一会儿。
“后生，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说完，老刘头蹲下来，从他的破陶罐里倒了点水，用指头蘸了，抹在阿念嘴唇上。那些干裂的口子被水一浸，血痂软化了，变成暗红色的糊状物，糊在她嘴唇上，像涂了一层烂泥。她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嘴唇。
罗安朝那片红薯地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风从北边吹来，吹在他脸上，像有人在用火烤他的脸。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片红薯地——藤蔓铺在地上，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像无数只手掌在朝他招手。
地头有一块木牌，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他看清了，上面用木炭写了几个字。“私人领地，擅入者死”。
他没停。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红薯藤。土很松，扒了两下就露出了红薯的皮。红色的，光滑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块被谁擦亮了的红宝石。
罗安从土里刨出来俩个红薯。
都不算大，拳头大小，但很沉。沉得让他的手往下坠了一下。他把红薯握在手心里，红薯的表皮是粗糙的，带着泥土的湿气，凉丝丝的，从手心一直凉到手腕。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饿的。
他又刨了一个。
这个比前两个大些。圆滚滚的，像一个吃饱了的胖子的肚子。他把红薯上的泥甩了甩，塞进怀里。几个红薯揣在怀里，衣服前顶起个鼓包，硬邦邦的，硌着胸口。
他刚站起来准备走，一条狗从远处冲过来。
**的**，瘦得皮包骨，但嘴很大，牙齿很黄，嘴唇翻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尖牙。它没有叫，只是盯着罗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声。
罗安看着那条狗，没有动。
那狗也没有动。
对视了大约五秒钟。狗扑过来了。
罗安转身就跑。
红薯在怀里上下颠簸，一下一下地砸着他的胸口，像拳头在捶他。他的手按着怀里的红薯，怕它们掉出来。腿在跑，但跑不快——饿了两天，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要从地上拔起来，膝盖发酸，脚踝发软，脚底板上的血痂裂开了，热乎乎的，血从鞋底渗出来，踩在地上一个湿脚印，很快**土吸干了，什么痕迹都不剩。
狗跑得比他快。
罗安的腿似乎被什么东西咬住了。
是那种像被一块烧红了的铁烙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用力挤了一下。然后才是疼——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疼，像有人拿了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伤口里捅进去，顺着小腿往上捅，一直捅到膝盖。
罗安摔倒在地上。脸朝下，摔在干硬的土地上，嘴唇磕破了，咸的。红薯从怀里滚出来，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一边。沾了土灰，像块石头。
狗咬着他的小腿不放。牙齿陷在肉里，头左右甩，像要把那块肉撕下来。罗安趴在地上，手在地上摸，摸到了一块石头。拳头大，棱角很尖，攥在手心里，棱角扎进肉里，疼的。
他猛一翻身，攥着石头就砸在狗头上。
一下。
狗没有松口。头被砸得歪了一下，但它没有松口。
两下。
狗的头骨很硬，石头砸上去，手被震得发麻，虎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崩了一下，酸胀酸胀的。狗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不是松口，是更用力了。牙齿往肉里又陷了一截，罗安感觉那块肉快被撕下来了。
三下。
**下的时候，石头砸向狗的眼睛。狗惨叫了一声，是那种尖锐、刺耳的叫声，像有人踩住了它的尾巴。它的嘴终于松开了。
罗安把腿从狗嘴里抽出来。裤子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的肉。肉被咬开了一个口子，白花花的，像翻开的猪油，然后血才涌出来，把白色染成了红色。
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右腿在发抖，站不稳，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流到脚踝，流到脚背，滴在地上。
狗退了几步，歪着头看他。那只被砸到的眼睛闭着，另一只眼睛还睁着，**的，缩成一条竖线。它没有跑。它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喘着粗气，眼睛和嘴巴上全是血。它不断喘着粗气，舌头也伸出来舔了一下嘴巴上的血，咽了。喉咙里又发出那种低沉的声音，比先前更低了。
罗安握着石头，看着那条狗。
狗也看着他。
一人一狗就这么对视了不知多久。罗安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的腿在往下滴血，血滴在干裂的土地上，被土吸进去，变成一个暗红色的圆点，然后颜色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一个黑色的点，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远处有人在喊。不是喊他，是喊那条狗。一个男人的声音，粗的，急的。
“大黄！大黄！”
狗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看罗安。没有动。
“大黄！”声音更近了。
狗又看了眼罗安便回头跑了。也没见男人过来。
罗安把掉在地上的红薯捡起来，塞进怀里，怀里湿了一片——是血，把衣服浸透了，红薯揣在里面，滑溜溜的，像条鱼。他就这么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血脚印。左脚踩下去，稳的。右脚踩下去，软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泥沼里，使不上劲。腿像不是自己的了，它只是在机械地往前迈。血还在流，整条小腿都是红的，裤子被血浸透了，贴在小腿上，又湿又重。
老刘头远远地看到他，站起来，朝他走过来。阿念靠在枯树上，头歪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被狗咬了？”老刘头问。
“嗯。”
老刘头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向官道旁远一点的草堆里寻摸了半天，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半晌，远远望去，只见他回来时手里多了些什么。离近些罗安看清了。
是车前草。车前草的叶子是长条形的，背面有白色绒毛，嚼烂了敷伤口能止血。老刘头把草放进嘴里嚼，嚼烂了，吐出来，敷在罗安的伤口上，又从自己身上扯了块稍微干净些的布条，缠在腿上，系紧。
一股凉意从伤口渗进去，麻麻的，像打了麻药。
罗安没说话。他靠着枯树坐下来，把阿念从地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没受伤的那条腿上。她的眼睛还是闭着，但睫毛动了一下。
老刘头蹲下来，看了看罗安的腿。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牙印周围肿了一圈。
“得先找个地方歇。”老刘头说，“你这腿，走不了远路。”
罗安看了一眼阿念。
“她走不动。”罗安说。
老刘头看了看四周。官道上全是人，拖家带口，往南走。有人看了他们一眼，又移开了。没人停下来。在这条路上，停下来的人，就等于死了。
“不能在这儿。”老刘头压低声音，“人太多。烟一起来，全看见了。”
罗安知道。在这条路上，粮食比命值钱。你生了火，煮了东西，香味飘出去，引来的不是人，是狼——比狗更凶的一群狼。
“往那边走。”老刘头指着官道旁边的一条岔路。
“起来，我扶你。”
老刘头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罗安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
罗安撑着他站起来。受伤的右腿吃不上力，他用左腿撑着站起来，晃了一下，稳住了。接着又把阿念背在身上。
红薯揣在怀里，硌着胸口。阿念趴在他背上，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不紧——她没有力气攥紧了。老刘头一边拄着木棍一边扶着罗安，三人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往那个岔路挪。罗安的右腿每踩一下，伤口就疼一下，走了不到半里地，额头上全是汗，后背也湿了，分不清是汗还是阿念的体温。
路不好走，但不能停。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随着老刘头的声音停下来。
“到了。”
一个土坡。不大，一人多高，坡上长满了枯草，挡住了风，也挡住了官道上的视线。
二人把阿念先放下来，让她靠坐着。
罗安从怀里掏出那个最大的红薯。红薯上沾了土，也沾了血，表皮破了，露出里面白色的肉。似乎是闻见了味儿，阿念的眼睛睁开了。她看着罗安手里的红薯，嘴唇动了一下。
“红薯。”
“嗯。”罗安说，“红薯。”
他把土拍了拍，递给阿念。
阿念接过红薯，手在抖。她吃了很久，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像极了一只老鼠在啃木头，发出吱呀呀的声。到最后把红薯皮也嚼了咽了。似乎是吃饱了，脸上也终于有了点血色。阿念吃完靠着土壁，又闭上了眼睛。
看着阿念。他的胃也泛起了**的酸水。他把另一个红薯递给老刘头。老刘头接过去，也没吃，只是先揣进了怀里。
“先仅着她吃。”老刘头说，“她比你扛不住。”
罗安没说话。他坐在地上，把受伤的腿伸直，取下布条。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周围似乎更大了一圈，整条小腿都是烫的。老刘头又拔了几棵车前草，嚼烂了，敷在罗安的伤口上。
等到阿念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后，罗安才开始从怀里掏出红薯。红薯脆甜脆甜的，汁水又白又黏，糊在嘴里，咽下去的时候凉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胃里有了东西。不烧了。像有人往里面倒了一碗温水，暖盈盈的。他靠着土壁，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快黑了，从灰白色变成灰蓝色，有几颗星星已经出来了，很亮，很远。
老刘头走了过来，坐在他对面。又把怀里的红薯拿出来，掰了一小半递给罗安。
“你受伤了。多吃点。”
罗安也没矫情，接过那小半个红薯。他咬了一口，咽了。然后把剩下的那一小半又递回去。
“够了。”
老刘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接过罗安啃过的那小半个红薯再揣回怀里。
天黑了，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干土的气味。罗安把褂子脱下来，盖在阿念身上。她的手在睡梦中攥住了褂子的边，攥得不紧，但没松开。
罗安靠在土壁上，闭上眼睛。
腿还在疼。可胃里有了东西，不空了。虽然还是饿，但能撑住了。
又能多活一天。至于别的，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