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野菜------------------------------------------，把影子从短拉到长。罗安的肚子又叫了，这次叫得更响。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半块干饼。还在，硬邦邦的，硌着胸口。。老刘头也没有问他要。，没有回头。他的手一直摸着怀里的那半块干饼，摸了一遍又一遍，饼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潮气。他没有吃。不是不饿，是不敢吃。吃了就没了，没了就得挨饿，挨饿就得死。这半块饼是他最后一条命，吃一口少一口，少一口就离死更近一步。他要把命留着，留到实在撑不住的时候。，老刘头突然拉住他的胳膊。“蹲下。”。，官道上有一个卡哨。两根木桩，一根横杆，旁边站着四个士兵。他们的盔甲歪歪斜斜的，有的没戴头盔，有的敞着怀，露出里面脏兮兮的褂子。兵器靠在木桩上，刀、枪、棍，锈迹斑斑，像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但他们腰间的刀是亮的，刀鞘上抹了油，在太阳底下反光。，车上坐着十几个年轻人，用绳子串着，像牲口一样。他们的手被绑在身后，绳子从一个人的手腕穿到另一个人的手腕，一串一串的，连在一起。有的低着头，有的闭着眼睛，有的在哭。一个年轻人想挣扎，旁边的士兵一棍子抽在他背上，他惨叫了一声，弯下腰，不再动了。“抓壮丁的。”老刘头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罗安能听见，“府里缺兵，到处抓人。抓去的，十个有九个回不来。”，看着那些被绳子串起来的年轻人。他们的脸和罗安差不多大，十八九岁，有的更小。其中一个人的眼神对上罗安的眼睛——灰蒙蒙的，没有光，像死人堆里那些眼睛。，不再看了。“怎么绕？”他问。。“从那边走，绕一个大圈，多走两天。但安全。”。
老刘头弯着腰，顺着枯草丛往北边挪。罗安跟在他后面，学着老刘头的姿势，腰弯得低低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几个士兵。
走出去一百多步，罗安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士兵还站在卡哨边上，有说有笑的。一个士兵从怀里掏出一壶酒，喝了口便递给他旁边的人。他们笑着，吃着喝着，像这世道什么都跟他们没关系一样。
牛车上的年轻人被绳子串着，一个接一个，像一条被拴住脖子的狗。有人低着头，有人闭着眼睛，有人在哭。他们的哭声很小，像怕被人听见一样。
罗安转过身，跟着老刘头走进了山沟里。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老刘头突然停了下来。
“后生，你先走。”
罗安回头，老刘头蹲在路边，捂着右腿，脸色发白。那条瘸腿在发抖，膝盖以下的裤管空荡荡的，像是在风里飘着。
“腿怎么了？”
“没事，**病，歇一会儿就好。”
罗安没走。他站在旁边，看着老刘头。老刘头的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疼的。他的嘴唇发白，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了血。
罗安蹲下来，把老刘头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
“走。”
老刘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们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两个人，三条好腿。
天快黑了。罗安远远地看到一道梁，梁上有几棵歪脖子树，树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两边是山，不高，但很陡，山上长满了枯草和荆棘。
路越来越难走，地上全是碎石和干裂的泥块，一脚踩下去，石头硌得脚底板生疼。罗安的草鞋早就烂光了，赤着脚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了大约一里地，老刘头说：“歇会儿。”
他们在一棵枯树下面坐下来。山里很安静，没有风，没有鸟叫，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喘息声。罗安的脚底板在流血，碎石在上面划了好几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
“后生，”老刘头看着他，“你是不是没吃过苦？”
罗安愣了一下。
“吃过。”他说。他在现代吃过苦——开饭馆赔了十二万，跑运输被货主骗了半年的运费，做装修队出大力受过伤，刚好点开个公司又被合伙人卷走了六十万。他还记得领完离婚证那天，他蹲在出租屋门口，抽了一整夜的烟，抽到最后舌头都麻了。
但那不是这种苦。
那是钱的苦，是人生的苦，是被人看不起了的苦。不是这种——脚底板被石头割开了还得走，饿得胃里像有火在烧但没有东西吃，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是下一个。
老刘头看着他，像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吃过，但没吃过这种苦。”老刘头说，“记着，后生。没关系，只要人还活着，一切就还能慢慢来。”
老刘头撑着木棍站起来，在附近的枯树根下面寻摸半天，拔出一棵草。叶子是锯齿形状的，边缘有小刺，但不扎手。颜色是嫩绿色的，比周围的草浅一些，根部是白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气味。
“这个叫荠菜。”老刘头把那棵草递给他，“叶子锯齿，根白，闻着香。记住这三个特点。能吃。生吃也行，煮也行。”
罗安接过那棵草，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有一股清香味，像刚割过的青草。
老刘头又从地上拔起另一棵草，叶子也是锯齿形的，但颜色更深，边缘有小毛刺，摸上去扎手。
“这个叫毒芹。长得像，但不能吃。吃了肚子疼，拉血，三天就死。”他把毒芹递到罗安鼻子下面，“你闻。”
罗安闻了一下，一股冲鼻子的臭味，像烂掉的萝卜泡在水里沤了三天的气味，又像是臭水沟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的那种味道。
“荠菜是香的，毒芹是臭的。荠菜叶子光滑，毒芹有毛刺。荠菜根白，毒芹根灰。”
老刘头把两棵草并排放在地上。
“你看看。一个是命，一个是死。”
罗安低下头，反复对比。他把荠菜的叶子放在左手里，毒芹的叶子放在右手里。左边是清香，右边是恶臭。左边是光滑的锯齿，右边是扎手的毛刺。
“记住了？”老刘头问。
“记住了。”
“你记不住。”老刘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但没事，路上我慢慢教你。能吃的野菜，不能吃的毒草，找水的法子，躲官卡的路数——这些都得学。活命的学问，比读书写字难。”
罗安把那两棵草装进怀里，站起来。
老刘头把荠菜的叶子掐下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走吧。再不走，天黑了。”
他们沿着山沟往前走。老刘头走在前面，罗安跟在后面。山沟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壁越来越陡，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线。
老刘头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指着路边的一棵草问罗安。
“这个，什么？”
罗安蹲下来看。叶子锯齿，根白，气味香。
“荠菜。”
“对。下一个。”
又走了一段。老刘头又停下来，指着另一棵。
叶子锯齿，但有毛刺，颜色深，气味臭。
“毒芹。”
“对。再下一个。”
就这么走走停停，走了一路。
天快黑的时候，罗安的怀里已经揣了不少野菜——荠菜、马齿苋、蒲公英、车前草、灰灰菜……老刘头一棵一棵地教他，叫一个名字，说一个特征，让他摸，让他闻，让他记住。
马齿苋的叶子是圆的，肉乎乎的，掐一下出水，酸味。蒲公英的叶子是裂开的，像锯齿，根是苦的，嚼了能顶饿。灰灰菜的叶子背面是灰白色的，像抹了一层灰，嫩的时候能吃，老了有毒。车前草的叶子是长条形的，背面有白色绒毛，嚼烂了敷伤口能止血。
罗安把每一棵草的叶子贴在手心里，用指甲掐出印子，记住叶脉的走向，记住叶缘的形状，记住根部泥土的颜色。一荠二马三蒲四车五灰——他在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像是小学生背课文，像是信徒念**。
老刘头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问他，像是考一个不用看答案就知道他答不出的学生。
“路上看到的人，分几种？”
罗安愣了一下。老刘头不是在考野菜了。
“活的，死的。”
“不对。分三种。一种是能吃的，一种是不能吃的，一种是吃了你会死的。野菜也一样。人的心眼比野菜多，但道理是一样的——你得先分得清，才能活得下去。”
罗安没说话。
老刘头也不再说了。
他们在一个相对避风的石壁下面停下来**。老刘头生了一堆火，把白天采的野菜扔进破陶罐里煮。没有盐，没有油，只有水和野菜，煮出来是绿的，有一股草腥味，喝到嘴里是苦的，涩的，像是喝了一口被雨水泡过的烂泥。
但它是热的。
罗安端着碗，喝了一口。苦的，涩的，草腥味重得像是直接从牛嘴里挤出来的反刍物。但他咽下去了。他一口一口地喝，把碗里最后一滴汤都喝干净了。
“后生，”老刘头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你今天学了几种？”
“五种。”
“哪五种？”
“荠菜、马齿苋、蒲公英、车前草、灰灰菜。”
“荠菜什么样？”
“叶子锯齿，根白，闻着香。”
“毒芹什么样？”
罗安沉默了一会儿。“叶子锯齿，有毛刺，根灰，闻着臭。”
“你要是分不清呢？”
“掐一片叶子嚼一下。荠菜是甜的，毒芹是麻的。”
老刘头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还行。”
罗安靠在石壁上，看着火。火不大，橘红色的光映在干枯的树枝上，发出噼啪的响声。他把今天采的野菜从怀里掏出来，一棵一棵地摆在地上。
荠菜。叶子锯齿，根白，气味香。
马齿苋。叶子圆，肉厚，掐一下出水。
蒲公英。叶子裂开像锯齿，根苦。
车前草。叶子长条形，背面有白毛。
灰灰菜。叶子背面有**。
他背了三遍。
然后把它们重新装回怀里。
明天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