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钓鱼------------------------------------------（一），这事儿在小区里没人不知道。，老伴走了两年，儿子在大城市一年回来一次。日子寡淡得像白水，唯独钓鱼还能让他觉着活着有点意思。，晚上七点回家，风吹日晒雷打不动，鱼护里哪怕只有两条小白条，他也乐呵呵地在业主群里发照片，配文永远是那句：“今天运气不错。”。。他在乎的是那种感觉——坐在水边，盯着浮漂，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时间像河水一样从脚边流过。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在等这样一个状态，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跟任何人解释。，他在城东的老钓点蹲了三个小时，浮漂纹丝不动。旁边几个钓友陆续收竿走人，临走还嘀咕：“这片水域怕是被电鱼的电绝了。”老李没动，他打算再守一个小时，哪怕守到天黑。，有个人出现了。。河堤很长，视野开阔，如果有人走过来，他应该能提前看见。但那个人就像是凭空从空气里走出来的一样，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大哥，钓几条了？”这声音很轻，很柔和，很普通，是一个中年男人，带点本地口音但又不完全是。，那人穿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装，戴着棒球帽和一个大白口罩，遮住了三分之二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让老李愣了一下——不是吓人，而是太亮了，亮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眼神。“没口。”老李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浮漂说，“坐一下午了，一口没有。”，反而在老李身旁蹲了下来，他很安静，眼睛也望向了眼前水面上的浮漂。，毕竟这条河是公共场所，人来人往的，经常会有人驻足看一会，也会问问钓鱼人的渔获情况。，那人忽然故作神秘的压低了声音，身体向老李靠了靠，像是要说什么秘密。
“大哥，我知道有一个地方，鱼多得吓人，很容易上口，鱼很大，都是五六斤往上的大鱼。”
老李笑了一声。他听过太多这种话了，钓友之间吹牛是常态，什么“我上次在那钓了一条一米多的翘嘴”，什么“他曾经在一个野塘里，钓过一条三十斤的草鱼”，十句里有九句半是假的。他没接话，等着对方识趣离开。
但那人的接下来的话，让老李的手顿住了。
“大哥，真的，我昨天刚去了，那鲫鱼有巴掌大，鲤鱼都六七斤起步，关键是——不挑食。我把钩扔下去，几秒钟必咬口。”
“几秒钟？”老李转过脸看着他。
“是的。”那人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吹牛，“昨天啊，我赶时间，就在那钓了一个小时，就钓了二十几条、八十多斤，最后鱼护都提不动了，只能从中挑了两条大的，其他的都给放生了。”
老李沉默了。他不是那种容易被人忽悠的人，钓鱼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眼前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不是热情地安利，不是夸大其词地渲染，像一个亲历者的陈述事实，很平静，让他的话显得特别可信。
“在哪儿？”
“西郊那条废河道，你知道吧？从老桥下去，沿着河堤往北走大概两里地，会看到三棵歪脖子柳树。就在那个位置。”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你得早点去，去晚了，我怕那个位置就被人抢先占了。”
老李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西郊废河道他知道，那是条断头河，上游早就填了修路，下游连着主河道但淤积严重，水不深，水质也一般，所以很少有人去。但水不好的地方鱼反而大，这个道理他懂。
“你没骗我吧？”老李问。
那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平静。
“放心吧，大哥”他说，“但是记住，这个钓点是一个秘密，你不能告诉其他人。”
这话说完，那人就站起来了，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走了。老李想叫住他再问两句，但嘴还没张开，那人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远了。脚步不快不慢，沿着河堤消失在了暮色里。
老李坐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钩住了一样，他无心再钓了。
他决定了，第二天去看看。
（二）
西郊废河道比老李想象的要难找。他骑着电动车沿着老公路骑了四十分钟，才找到那人说的老桥。老桥早就废弃了，桥面上长满了野草，栏杆锈得只剩几根钢筋。他把车锁在桥头，背着钓箱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河堤往北走。
河堤两边长满了芦苇和野蒿，有些地方的**人还高。这条路显然很久没人走过了，地面是软的，踩上去能感觉到下面潮湿的泥巴。老李走得很慢，一方面是路不好走，另一方面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在慢慢往他心上爬。
太静了。
这个季节的野外不可能这么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过草丛的声音都没有。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他看到了那三棵歪脖子柳树。
三棵柳树的造型一模一样，树干弯成近乎直角的弧度，树冠朝着河面倾斜，像是三颗正在探头往水里看的人头。柳条长得很茂盛，几乎垂到了水面上，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那样子让老李想起了老电影里鬼片开场时的画面，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很快就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他放下钓箱，开始架竿。
第一竿下去，他还没来得及把竿子架上支架，浮漂就被猛地拽了下去。
“**！”
老李本能地扬竿，手上传来的重量让他心头一颤。这条鱼不小，竿梢弯成了满弓，鱼线在水里呜呜作响，那种声音在钓鱼佬听来比什么音乐都动听。他小心地遛了两圈，一条金**的鲫鱼被拖出了水面。
确实有巴掌大，光泽油亮，鳞片完整。
老李咧嘴笑了。他取下鱼放进鱼护，重新挂饵抛竿，这次更快，钩刚入水，浮漂甚至还没立直就被拉走了。又是鲫鱼，比刚才那条还大一点。
第三条，**条，第五条。。。
鱼一条接一条地上钩，像是排着队在底下等着咬钩。老李的手就没停过，摘鱼、挂饵、抛竿、扬竿，每一个环节都流畅得像流水线上的工序。他钓鱼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这不是钓鱼，这是从水里往岸上搬鱼。
他高兴得几乎要叫出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爽爽爽”，脸上的笑容大得连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他甚至开始计划着今天晚上回去怎么在业主群里显摆，八十斤可能夸张了，但五十斤绝对没问题。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映得他的眼睛有些发花。他眯着眼盯着浮漂，注意力完全沉浸在那种丝滑的咬口中。鱼护里已经有十几条鱼了，水花不断翻腾，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他没有注意到水面下的变化。
如果他低头看一眼，他一定会发现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那些鱼，那些他一条接一条钓上来的鱼，并不是在抢食。它们聚集在距水面不到半米的地方，一动不动地悬浮着，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不属于鱼类的光泽。它们的眼睛长在身体的两侧，本应该是朝向各自的方向，但此刻，所有的鱼眼都齐刷刷地朝向同一个方向——岸上的老李。
那些眼睛不像鱼眼。鱼眼是**的，冰凉的，没有表情的。但这些眼睛细长，瞳孔呈椭圆形，眼角微微上挑，像是人的眼睛被强行按在了鱼身上。
它们在看他。
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带着某种期待的眼神，在看他。
河岸边，芦苇丛深处，一个人影静静蹲在那里，棒球帽下的双眼透过芦苇缝隙，也在看着老李。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欣赏一幅正在被创作的画。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口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摘掉了，露出了一张普通但苍白异常的脸。
他在等。
老李的鱼护越来越沉。他已经连续钓了两个多小时，手有些酸了，但精神亢奋得像是喝了三杯浓缩咖啡。
又中鱼了！这是一条黑背、体侧金黄的大鲤鱼，哇，这条鲤鱼足有七八斤重，正扭身甩尾的拼命挣扎。老李双手紧握鱼竿，既兴奋又紧张，他将全部精神和力量集中在鱼竿上，誓要将这鱼儿钓起，就在老李挺直后背准备要再发力时，这一瞬间——突然，一双手从身后猛地推了过来。
那双手推在老李的后背上，力道大得不像是一个正常人的力量。老李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像一只被扔出去的麻袋一样，从河堤上向前扑了出去。他的双手在空中慌乱地挥舞，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什么也没抓住。
“噗通——”
水花四溅。冰冷的河水瞬间灌进了他的口鼻，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巨大的惊恐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在水里拼命扑腾，挣扎着要把头露出水面，呛了好几口泥腥味的浑水之后，他终于浮了上来。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鱼。
它们动了。
刚才还像雕塑一样悬浮在水中的鱼群，在老李落水的一刹那，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齐刷刷地转向了他。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经过训练的行军蚁，所有的鱼尾同时摆动，所有的鱼头同时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老李看到了它们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那无数双眼睛——近在咫尺地盯着他。灰白色的瞳孔，黑色的人字形瞳仁血管，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饥渴。那不是鱼的眼神，那是一个饥饿的人在盯着食物的眼神。
他还没来得及尖叫，第一口就咬了下来。
不是咬，是撕。
那些鱼的嘴张开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露出了两排细密的、像针一样的牙齿。它们在老李的身上疯狂地撕扯，每一条鱼都在它的嘴里撕下了一小块血肉。那种痛不是被刀割的剧痛，而是一种密密麻麻的、像是被成千上万根针同时扎入的刺痛，从皮肤表层一直刺到骨头里。
老李发出了一声他这辈子从没发出过的惨叫。那声音太大了，大到在空旷的河道里产生了回音，一声接一声地在两边的河堤之间来回弹射。他拼命地拍打水面，想往岸上爬，但水下的鱼太多了，多到他每一次蹬腿都会踩到好几条鱼，每一次划水都会在手臂上挂满一排鱼的牙齿。
在老李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岸上有个人。
是昨天那个告诉他来这里钓鱼的人，正双手插兜站在河堤上，微微歪着头，脸上的表情让老李浑身的血液温度骤降了十度——那不是冷漠，不是**，而是一种纯粹的、孩子气的欣赏和愉悦。就像一个小孩在看烟花，或者在动物园里看猴子翻跟头。他的眼睛里闪着光，嘴角微微上扬，甚至轻轻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不错不错”。
老李想喊救命，但嘴里灌进来的已经不是水了，是腥甜的、温热的血——他自己的血。
他的意识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在最后一刻疯狂地跳动了几下。他恍惚中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清晰，像是有人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空气对话。
“多精彩的一幕啊，”那个人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赞叹，“要是上钩的人多一些就好了。”
然后蜡烛灭了。
河水恢复了平静。
水面上漂浮着一件破烂的钓鱼衫，几缕碎布，还有一层厚厚的、粘稠的红。鱼群还在水下翻涌，翻涌了很长时间，像是在尽情享用一顿丰盛的宴席。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水面彻底安静了。
那个人从河堤上走了下来，绕过芦苇丛，走到了水边。他弯下腰，仔细地看着水面下那具森森的白骨。骨架完整地保持着落水时的姿态，四肢微张，胸腔朝上，在浑浊的河水中泛着惨白的光。骨头上一丝肉都没有了，干净得像医学院里的教具。
他笑了笑，沿着来时的路消失在了芦苇深处。
（三）
这天的下午。老李的儿子给老李打电话，打了几次电话都没人接，就发了条微信。过了一会，又打了两个电话，还是没人接听，他就没再打了。他想，大概父亲又是在哪个水边坐着，信号不好，过两天就回了。
但两天之后还有两天，两天之后还有更多两天。
从此，业主群里再也没有人发“今天运气不错”的消息了。
有人发了一条信息：“最近怎么没见老李晒鱼了？”没有人回复。这条消息很快被新的消息——团购接龙、物业通知、谁家的狗又丢了——一层一层地压到了下面，最后沉到了谁也翻不到的深处。。。
最后，我要提醒每一个喜欢钓鱼的人：注意安全，在某个时间，小心你也会像鱼一样被钓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