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午夜故事:今夜,别回头  |  作者:潍坊白狼  |  更新:2026-06-08
父亲------------------------------------------(一),在北京做着一份不好不坏的中层管理工作,像这座城市里的无数蝼蚁一样,日复一日地活着。但在距离北京900公里,我老家的村子里,“北京的中层干部”是一个了不得的头衔。我是这个村子二十年来第一个大学生,也是唯一一个在北京站稳脚跟的人。,语气里是掩不住的骄傲。他当了二十四年村长,在这个偏远山区的村子里说一不二,而我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他的儿子,从山沟沟里飞出去的金凤凰。,我正在会议室里跟部门的人过季度汇报,手机震了。。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青山,**快不行了,赶紧回来吧。”堂叔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而是机械地打开了订票软件,预定了车票。我请了丧假,收拾了行李,在夜幕降临前,坐上了西行的列车。(二)——那个藏在秦岭褶皱里的村子,要先坐火车,再转大巴、再转摩的,最快也要三天。,我蜷缩在中铺,听着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不知不觉沉入了梦境。,有一个男人正紧紧抱着我,他的怀抱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一群人正在打他,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有人拿着木棍,有人举着锄头。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过他的眼睛、鼻子、滴落在我的脸上。温热的,腥甜的。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抱着我,紧紧的把我护在他的身下。他的脸始终模糊,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玻璃。!浑身冷汗。我看着眼前黑暗中的车厢,在其他铺位上,有的人在打鼾,有的人在玩手机。我盯着天花板许久,缓了缓神后,终于确认了自己是在现实世界中,我感受到了脑袋下方的枕巾上湿了一片。,同样的梦。,依然如此。,这让我想起了一件很遥远的事——小时候,那天中午,我午睡时也梦到了这个梦,一模一样,那时我大概五六岁,我被吓醒了,然后放声大哭,我父亲听到哭声走进了我的房间,他用粗糙的大手轻拍着我的背,问我为什么哭。
我哭着对父亲说:“爸,我刚才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有一个人抱着我,好多人在打他,他浑身都是血……”
我清楚地记得,那时我父亲的眼神变了一瞬。
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我当时正仰着脸认真地看他的表情,我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嘴角微微僵住,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但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一秒。他很快恢复了神色。
“娃啊,这件事没想到你还记得。”他的声音很轻,“你三岁那年,咱村里来了个人贩子,那天**去赶集了,我也去了村委开会,就你一个人在家门口院子里玩。那个人贩子瞅着四周没人,抱起你就往村外跑。幸亏是我最后带人把他拦住了,不然你就被拐走了。”
他顿了顿,微笑着问我:“救下你之后,我们又狠狠教训了他一顿,让他以后不敢再偷小孩。你说,他该不该打?”
我那时候才六岁多,哪里分得清什么该不该。我只知道我父亲是最爱我的,他还是村长,是村里最厉害的人,他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我一脸天真地说:“该打,人贩子就该狠狠地打!”
我爸笑了,我也笑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做过那个梦。
直到现在。
二十多年了,那个梦忽然回来了。
(三)
火车在第三天傍晚到达县城,我又坐了两个小时摩的,在盘山公路上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终于在天完全黑透之前回到了村子。
但我还是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堂叔说,父亲是在当天下午两点咽气的,而我的摩的正好在两点钟经过那段最险的胳膊肘弯,手机没有信号,什么消息都收不到。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某种**的安排,只知道当我冲进那间熟悉的老屋时,父亲已经被白布盖住了脸。
我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没有哭。
村里人都说父亲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他在这个偏远的山村里当了二十四年村长,带着村民修路、架桥、通自来水,把山货卖到山外去,让这个几乎要被地图遗忘的村子活了下来。在村里,他的话就是规矩,他的理就是公道。我从小视他为偶像,他是我要翻越的那座山。我拼命读书,成了村子里第一个大学生,第一个去北京上班的人。每一次我带回北京的稻香村点心、全聚德烤鸭,父亲都会拿给左邻右舍尝,嘴上说着“这有什么好吃的”,眼角的皱纹却笑成了一朵花。
葬礼按照本地风俗办了三天。请了吹鼓手,摆了流水席,棺材是父亲生前自己挑选的老榆木,漆了七遍大漆。出殡那天全村人都来了,连邻村都来了不少人,浩浩荡荡的队伍从村口一直排到后山的祖坟。母亲已经在前年先走了,父亲的棺木并排放在母亲的坟旁边,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最终堆成一个新鲜的坟包。
我在坟前跪了很久,直到膝盖渗出的血沾湿了裤腿。
一周后,丧事彻底办完,亲戚们陆陆续续散了,老屋重新变得空旷。我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返回北京。临走前按规矩要拜别村里的长辈,我提着点心盒子和烟酒,一家一家地走。四爷爷、五爷爷、三姥爷、堂叔、**大爷、王家叔叔、张家婶子,每一个人都握着我的手说“青山有出息”、“你爹没白养你”,我点头微笑,嘴里说着客套的话,心里却空空荡荡。
拜别完最后一家时,我想起了长顺。
(四)
长顺比我大两岁,是我在这个村子里最亲近的玩伴。小时候是他带我上山抓野兔、套野鸡,下河摸螃蟹、捞小鱼,我的童年记忆里,几乎每一帧都有他的身影。
农村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大孩子欺负小孩子更是家常便饭,但长顺从来不欺负我,什么事都让着我。他比我高半个头,壮得像头小牛犊,每次他带我玩都很细心的护着我,好像怕我被磕着碰着。
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那年我大概八九岁,长顺十岁出头,有一天他约了几个同学要去后山的山洞探险。我那时候胆小,不敢去那种黑漆漆的地方,我也不想让他去。现在想想,纯粹是小孩子的任性——我去不了,你也不许去。
长顺说:“那你先回家去吧,我天黑前就回来。”
我生气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那么大气性,我说:“不行,你要是去,我就告诉我爸,说你欺负我。”
长顺的表情变了。
长顺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害怕。那种害怕不是小孩子之间普通的忌惮,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恐惧。
他立马改口说:“别别别,你别说,我不去了。”然后他真的没去,陪着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了一下午,还给我编了一个蚂蚱。
那是他唯一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害怕的神情。我一直以为那单纯就是小孩害怕大人,另外毕竟我父亲是村长,在村里说一不二,所以长顺怕他,似乎也理所当然。
回北京之前,我决定去见长顺最后一面。
(五)
可怜的长顺。
长顺在初三那年出了事。那是一个刚下过雨的清晨,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他骑着借来的摩托车去镇上赶集,给**买药——**有风湿病,常年吃一种只有镇上卫生院才有的药。路是土路,下过雨之后又湿又滑,在一个转弯处,摩托车侧滑冲出了路面,滚下了三米高的山坡。
三米,说起来不高,但山坡下面正好有几块大岩石,长顺的脑袋就撞上了其中一块石头,他那天没有戴头盔。
从此以后,长顺就变了。他不再认识任何人,不再说一句完整的话,眼神涣散,时而痴笑时而暴躁。村里人说他是被撞傻了,也有人说是脑袋里的血块压住了神经,**妈带他去县医院看过一次,没治好。有医生说需要做开颅手术,要好几万块钱,长顺家拿不出,就只能把他带回了家。
后来长顺的父亲也出去打过几年工,想攒钱给儿子看病,但长顺的病情越来越重,从最初的痴傻变得具有攻击性,犯病时会跑到街上追打路人。村里人知道他的情况,都不跟他计较,但长顺的父亲最终还是把他锁了起来。
我向亲戚打听到了长顺现在的住址。他们说他家从原来的老宅搬到了村尾山脚下的三间土坯房里。
(六)
我顺着村东头的小路往山脚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显然这一片已经很少有人来了。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眼前出现了三间破败的土坯房,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砖。房顶的瓦片缺了不少,用塑料布和石头压着,勉强遮风挡雨。
院子没有门,或者说门早就没了,只剩一个歪歪扭扭的木栅栏象征性地挡在那里。
院子西头有一间单独的屋子,门上挂着一把铁锁和一条拇指粗的铁链。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一个佝偻的老人正蹲在院子里劈柴。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我,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我几乎认不出这是长顺的父亲——我记得他年轻时是个高大的汉子,能扛两百斤的柴火走山路不歇气,现在却萎缩成了一个干瘦的小老头。
“叔,我是青山。”我走近几步,怕他听不清,“村长家那个青山,小时候常跟长顺玩的。”
长顺父亲愣了好一会儿,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聚焦,像是从很深的记忆里打捞起了什么。突然,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种笑容里有真诚的欣喜,也有一种让我不太舒服的东西——是讨好,是一个在底层挣扎了太久的老人,对一个“有出息”的后辈本能的讨好。
“青山啊!娃啊,你可有出息了,听说你在北京上班,了不得,了不得。”他**粗糙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嘶哑含混,像是在自言自语,“长顺他娘走之前还念叨你呢,说你小时候来家里玩,多有礼貌的娃啊……”
我从兜里掏出一千块钱,塞到他手里:“叔,我今天要回北京了,临走想见长顺一面。”
长顺父亲看了看手里的钱,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指了指院子西边那间低矮的屋子。
那屋子的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门框上拴着一条拇指粗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钉在墙上,形成一个简陋的束缚系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骚臭味,混合着霉烂和汗垢的气味,让人本能地想后退。
长顺父亲说:“我给你倒碗水去。”然后便转身朝北屋走去,步子很慢,像是故意给我留出时间。
我站在窗前。窗玻璃碎了大半,用塑料布和硬纸板糊着,勉强挡住了风雨。我从一处破损的缝隙往里看,屋内黑洞洞的,过了好几秒,我的眼睛才适应了里面的黑暗。
屋子最里面是一铺土炕,炕上蜷缩着一个人形。他赤着上身,身上糊着一层厚厚的黑泥,看不清皮肤原本的颜色。头发长得打了绺,结成一团一团的,像一团被人丢在墙角的拖把。他蹲在炕角,两只手举在面前,手指翻飞,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跟空气里的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话。他的脸上挂着一种亢奋的、痴痴的笑,眼睛往上翻着,露出过多的眼白。
这就是长顺。那个原本浓眉大眼,鼻梁很高,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排白牙齿的长顺。那个曾经扛着我趟过齐腰深河水、把我举过头顶去够柿子树最高处果子的长顺。那个在夏天用荷叶包了烤鱼递给我、自己在一旁啃鱼骨头的长顺。
四下无人。
我张了张嘴,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想,这可能是我此生最后一次见长顺了。明天我就要回北京了,下次再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许永远都不会再来了。
我鼓起勇气,对着那扇窗户轻声喊了一句:“长顺。长顺。我是青山啊。我是你的好朋友青山啊。”
我本来没指望他有什么反应。
炕上那个人的手指突然停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把头转向了窗户的方向。
他的身体开始向我的方向挪动。每挪一寸都极其费力,像是关节已经锈死了,又像是在抵抗某种沉重的束缚。他“啊啊”地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干涩刺耳,像生锈的铁门在开合。
他说出了我的名字。
“青山。”
我整个人僵住了。
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一个沉睡了太久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张开嘴,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青山啊,我……我有个秘密,跟你说。”
我的手攥紧了窗框。那根木头早就朽了,碎屑簌簌地往下掉。
“长顺……你说。”我的声音连自己听了都觉得陌生。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那双二十年没有清醒过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庄严的表情,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深处向外迸发。他清了清嗓子,用他所能发出的、最清晰的、最用力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青山,你不是村长的亲生儿子。”
风停了。院子里的一切都凝固了。风从窗户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在我脸上,冷的。
“村长媳妇……一直不生孩子……后来村长花大钱……从外面城里买了个孩子……就是你。”
我的手指抓住了窗框,指甲嵌进腐朽的木头里。
“半年后……一个男人来到了村子……说是**……你是他孩子。”
长顺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逼着他必须在断气之前把话说出来。
“他抱着你就往村外跑……跑啊,跑啊,眼看就到村口了……村长带着人把他堵住了……他们就打那个男的,打啊,打啊……打得他浑身是血,但他就是不肯松开抱着你的手……”
长顺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像一只破旧的风箱,他吃力的坚持说出最后几个字:
“他是被村长活活打死的。”
一切都安静了。
我站在那扇破窗户前,看着土炕上那个浑身泥垢的人,他的眼睛依然亮着,依然在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说什么。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的嘴唇在发抖,我的眼眶在发烫,有什么东西从我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想起小时候那个梦,那不是梦,是记忆。是一个人三岁时亲眼所见、却因为太过恐惧而被大脑封存的记忆。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那个至死都不肯松开手的男人——他不是人贩子。
他是我的亲生父亲。
他翻山越岭来找我,他终于找到了我。他满怀希望的抱着自己三岁的孩子,拼命地跑在这条路上,他认为只要跑出去,只要跑出这个村子,他的孩子就能回到他身边。他不知道后面的人会不会追上他,他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打死他,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要跑。
他想把他的孩子带回家。。
但他***了。被一个叫“村长”的人,被一群村民,活活打死在我三岁的眼睛前面。而我什么都不记得,只留下一个反复纠缠我的噩梦,和一个浑身是血紧紧抱着我的模糊身影。
我缓缓后退两步,转过身,看见长顺的父亲端着一碗水从北屋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来,青山,喝口水再走。”
我接过那碗水,碗是粗陶的,碗沿上有一个缺口。水里漂着几片茶叶梗,散发出苦涩的香气。我低头看着那碗水,水里倒映着一个人的脸,那个人穿着北京买来的深色夹克,脸上有泪痕,表情凝固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里。
我把碗举到嘴边,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长顺的父亲看着我喝完水,接过空碗,用衣角擦了擦碗沿,像任何一个朴实的农村老人一样,絮叨地说:“路上小心啊,回北京好好工作,别惦记你爹了,他这辈子值了……”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院门。走出院子的时候,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我抬起头,看向远处山脊上的祖坟方向。父亲的坟就在那里,挨着母亲的坟,两堆黄土肩并肩地朝着南方,也朝着出山的路的方向。
他在那里。
而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那个我的亲生父亲,他又被埋在哪里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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