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童话集:褪色症小镇  |  作者:胡潇白  |  更新:2026-06-08
甜味------------------------------------------,镇上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那天早上,艾文在染坊门口打翻了一整桶靛蓝染料。深蓝色的液体泼了一地,溅到墙上,溅到晾布竿上,溅到爸爸刚染好的一批浅**棉布上——那批布是镇长**订的,要在色彩节当天铺在观礼台最前排的椅子上。。他的鞋子浸在蓝色里,裤脚往下滴着染料,一只手还保持着拎桶的姿势,像一尊被蓝色浇过的雕像。。往常这种事,艾文会被罚扫三天染坊。。他看了看地上一片狼藉的靛蓝,看了看被毁掉的浅**棉布,然后看了看艾文。“手滑了吧,”他说。他的声音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轻,轻得不像在跟学徒说话,倒像在跟一件容易碎的东西说话。“没事。那批布我重染。你回去换条裤子,别着凉。”,看看地上的染料,再看看爸爸。“回去换裤子吧。”爸爸又说了一遍。,爸爸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的残局。他把被染蓝的抹布一块块捡起来,扔进废料桶。动作很慢。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你也是,小鸟。最近不用帮我干活。好好休息,准备色彩节的**。我手上这个不影响干活。”我把右手伸出来给他看。拇指根部的灰斑,还是那么小。一滴墨那么大。。他低下头,继续捡抹布。“那也休息。”,我发现不只是爸爸变了。
整个镇子的大人都在变。
艾文的母亲——那个平时连艾文多吃一颗糖都要念叨半天的女人——昨天给艾文带了三颗糖。当着我的面,塞进他手里,说“想吃什么跟妈说”。
卖面包的米勒**,在艾文路过面包铺的时候把他叫住,往他怀里塞了一个刚出炉的蜂蜜面包。“拿着,趁热吃。”艾文说我没带钱。米勒**摆摆手:“什么钱不钱的,你这孩子。”
下午,镇长亲自来了艾文家。他带了一面崭新的镇旗——红色的底,金色的穗,比往年的旗子大了整整一圈。“今年你走在最前面,”镇长拍着艾文的肩膀,声音很亮,“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们哈默尔恩的旗子。”艾文接旗的时候手在抖。镇长又加了一句:“这是你的荣誉。”
艾文点了点头。我站在院子边上看着。镇长走的时候看到了我,也笑了笑。
“莉娜,你的位置在花车上面。今年的花车是新做的,你是第一个站上去的人。”
然后他也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艾文把那面旗子举起来,举得很高。新布的气味飘过来,混合着染料和浆糊的味道。他举了一会儿,胳膊开始抖。但他没有放下来。
“莉娜。”
“嗯?”
“我从来没有被这样疼爱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笑。
旗子在他手里抖了一下。穗子晃了晃,金**的,在下午的光里很刺眼。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我后背发凉。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听到了一句不应该从一个十二岁孩子嘴里说出来的话。
“你手不酸吗,”我说。
“酸。”
“那放下来啊。”
他没放。
第五天,我决定去档案室。
档案室在镇广场西边,挨着镇务厅。是一栋很旧的两层小楼,外墙的漆皮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砖。镇上很少有人去那里。染坊的学徒说,里面只有一个***,是个褪色症后期的老人,已经灰到快和墙壁一个颜色了。
我想去查一件事。
关于花衣吹笛人。
奶奶说,“这个镇子上所有的颜色,都是有来历的。”如果吹笛人的传说是真的,档案室里应该有记录。几百年前的镇务纪要,或者是口述史,或者是某个老人留下的信件。总该有一样东西能证明他真的存在过。
我需要知道,那天夜里我听到的笛声,到底是不是从森林里传来的。如果不是,那它是从哪里传来的。是谁在吹。
但去档案室的路,不太好走。
不是路不好。路是平的。是路上的人太多了。
我走到广场拐角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莉娜!”
是阿森,爸爸染坊里的学徒。二十来岁,个子很高,瘦得像一根晾布竿。他手里拎着两桶染料,冲我咧嘴笑。
“**让我找你。新到的一批茜草要晒,我一个人搬不动。”
“你一个二十岁的人搬不动一捆茜草?”
阿森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了。“两个人快一点嘛。帮个忙,等会儿我给你调一缸红色的染料,专门给你色彩节染衣服用。”
我看了一眼档案室的方向。再拐一个弯就到了。
“你找别人吧。我去广场那边——”
“广场那边都在搭台子,没闲人。”阿森已经把一桶染料塞到了我手里。铁皮桶。很沉。沉得我胳膊往下坠了一截。“就一会儿。**等着呢。”
我回头看广场方向。拐弯的巷口空空荡荡。档案室的旧楼顶在树后面露出一个角。
“走吧走吧。”阿森已经在往回走了,瘦长的背影朝染坊方向移动,“**最近可累了,你别让他等。”
我拎着铁桶跟上去。
桶里的染料在晃,深红色的液体一圈一圈撞着桶壁,发出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声音。很像心跳。
帮阿森搬完茜草之后,爸爸果然在等我。
他坐在染坊后院的凳子上,面前摆着两杯茶。热气弯弯曲曲地升起来,消失在傍晚的光里。
“小鸟,坐。”
我坐下。他把其中一杯茶推到我面前。茶的颜色很深,闻起来有姜的味道。
“今天下午你是不是往档案室那边去了?”
我的手在杯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姜味很重,辣得我舌头缩了一下。
“没有。就是随便走走。”
“嗯。”爸爸也喝了一口。他端着杯子,没有看我,目光落在院子尽头那排晾着的布上。新染的布,颜色鲜艳得过分,在夕阳里像一排燃烧的旗帜。
“档案室那边没什么好玩的,”他说,“旧纸堆,灰大。你最近不是要准备色彩节**吗,多去广场那边排练。”
“我今天排练过了。”
“那就多休息。”他转过头看我,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平时给我糖果时的笑容一模一样。“你今年可是花车上的人,全镇都在看你呢。”
“爸。”
“嗯?”
“妈妈得褪色症之前,有没有去过档案室?”
爸爸的手顿了一下。只有一下。很短。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把杯子放到桌上。动作很慢。手指离开杯柄的时候,我看到他无名指上的灰线——不是昨天的两根。是三根。新的那一根刚刚缠上第二个指节,很细,像是刚系上去的。
“小鸟,”他说,“你能帮爸爸去镇东头送一块布吗?那边等着用。”
我看着他。
“现在?”
“嗯。天还亮着,跑一趟刚好。布在染缸旁边的桌上,已经包好了。”
他笑着看我。温柔。疼爱。耐心。所有的东西都在那个笑容里,一样不少。
但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第六天,色彩节排练正式开始。
全镇被选中的七个孩子,每天下午两点到六点,在镇广场集合。排队形。唱歌。试衣服。练走位。
镇长**亲自**。
她姓什么我不知道,镇上所有人都叫她镇长**,连镇长也这么叫。她是一个高大的女人,头发盘得很紧,说话声音洪亮,能盖过整个广场的嘈杂。她不笑的时候让人害怕,笑的时候更让人害怕——因为你会觉得她笑的不是她看到的你,而是某一个你以为她不知道但实际上她全都知道的你。
“莉娜!你的位置在花车中间,右手边!记住了,右手边!不要站到左边去!左边是另一个孩子的!”
“艾文!旗子举高!手臂要直!步伐要稳!不要看脚!”
她站在广场中央,像一根***,不断转着身体,朝四面八方发号施令。排练从下午两点开始,到六点结束。中间不休息。
到**天的时候,我已经能在花车上闭着眼睛找到自己的位置。艾文的手臂也终于不抖了。他把那面新旗子举得笔直,金色的穗子在风里哗哗响。
镇长**难得表扬了一句:“这一遍还行。”
艾文偷偷朝我挤了一下眼睛。
排练结束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我从花车上跳下来,腿麻了,在地上跺了好几下。艾文走过来,把旗子靠在花车边上。
“脚麻?”
“嗯。”
“我也是。”
我们在花车边上站了一会儿。广场上的人在慢慢散去。大人们三三两两往各自家的方向走,孩子们被各自的父母领回去。镇长**在花车另一侧检查布料,嘴里念叨着什么。
“艾文。”
“嗯?”
“你有没有觉得,排练的时间太长了?”
“长吗?”他想了一下,“还好吧。去年也是这样。”
“去年没有每天练。去年一周只练三次。”
“今年是第一百届嘛,肯定要隆重点。”他伸了个懒腰,“走吧,我妈今天做炖菜,她说给我留双份。”
双份。
又是双份。
我看着艾文的脸。他看起来很高兴。被疼爱的高兴。被重视的高兴。走在队伍最前面举旗子的高兴。但他手腕上的灰斑,已经从一片落叶变成了两片。新的那块长在旧斑旁边,像一对灰色的孪生叶子,安静地贴在他的脉搏上。
“你手上有新斑,”我说。
艾文看了一眼手腕。很快地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
“没事,”他说,“不疼。”
“不疼不代表——”
“莉娜。”他打断我。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他看着我,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是请求。
“别问了。好不好。”
我闭上了嘴。
艾文笑了一下。那个笑和那天他在院子里把晾衣杆举过头顶之后摔倒时的笑一模一样。也和他说“我从来没有被这样疼爱过”时的笑一模一样。
“明天见。”他转身往家走。
我站在花车旁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路上经过米勒**的面包铺,米勒**喊住他,又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面包。
艾文接过去。点了点头。
没说话。
那天夜里,笛声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从镇广场传来的。
是从森林的方向。
很轻。很淡。像是有人站在树林的边缘,把笛子举到嘴边,只吹了三四个音符就收了回去。音符飘在风里,从森林的方向翻过屋顶,穿过晾布竿上那些五颜六色的布匹,从我的窗户缝里钻进来。
我睁开眼睛。
不是在做梦。
那几个音符还在空气里,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变小,但还没完全消失。
我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哈默尔恩镇的夜晚。染坊的烟囱在月光下变成黑色的剪影。晾布竿上的布在风里晃。路上没有人。广场方向没有光。森林那边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一块灰色的纱,盖在树梢上。
笛声没有再响。
但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人的。很轻,很小心,从广场方向往北走。我贴在窗户边,屏住呼吸。
三个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镇长。他的身形太熟悉了——矮,宽,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高一点。
第二个人影,我没认出来。很高,走路有点跛。
第三个人影——
第三个人影,穿了一件染坊的围裙。
围裙上沾着颜色。在月光下,那些颜色是灰的,但我能认出来——那些灰色斑点在白天的颜色。茜红色。姜**。靛蓝色。
他们手里拎着什么东西。罐子。大罐子。两个人拎一罐,一共三罐。罐子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那些罐子。
染坊里用来装红色染料的罐子。和爸爸院子里靠墙排成一排的那些罐子一模一样。
三个人影消失在通往森林方向的小路上。雾气吞掉了他们的轮廓。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完全被风吹散了。
我站在窗边。赤着脚。地板很凉。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回到床上。盖上被子。明天什么也不要说。就当是做了个梦。
但我的手已经拉开了窗户的插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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