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童话集:褪色症小镇  |  作者:胡潇白  |  更新:2026-06-08
爸爸的故事------------------------------------------,我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她抓住一个举花环的女孩,说她举得不够高,手臂不够直,影响整个队伍的视觉效果。那个女孩被训得眼眶发红,手里攥着花环的藤条,指节都白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边——镇长**的声音实在太大了,像一口钟在你耳边敲。。两步。三步。 。。艾文在最前面举着旗子,背对着我。我退到人群边缘,转过身,拐进了通往艾文家的小巷。。。是排练太满,是回家的路太短,是每次走到艾文家门口都能遇到**。她不是在晾衣服就是在扫地,永远刚好在门口。每次看见我,都会对我笑一下,说:“艾文在休息呢。”那个笑容像一扇关着的门。。。那棵半死不活的橘子树还在原地,树下放着一张空凳子。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过的衣服,还在滴水。我站在篱笆外面,没有马上进去。。。手里拿着一个铁皮水壶,壶嘴对着墙角那丛快要**的月季。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断断续续。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注意力的事。“阿姨。”我喊了一声。。看到是我,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浇。水浇在月季根部的泥土上,发出一种闷闷的吸水声。“莉娜。你来找艾文?”她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嗯。排练那边提前结束了。”
“提前结束?”她歪了一下头,看着我。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和艾文的不一样。艾文的眼睛像稀释过的茶,她的眼睛像冬天早晨的雾。雾里面有什么东西,看不清楚。“镇长**跟我说排练到六点。现在才四点半。”
我没有说话。
水壶里的水浇完了。她把水壶放在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擦手的时间很长,长到不太自然。
“艾文在休息,”她说。声音还是平稳的,但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音量,不是语气,是她的站姿。她往门口挪了一步,正好挡在院子和篱笆之间。“医生说他最近要多静养。你们这段时间少在一起玩,等他好了再说。好不好?”
“我只是想跟他说几句话。”
“等他好了,你们说多少话都行。”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镇长**不一样。镇长**笑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在被检查。艾文母亲笑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在被推开。很轻的那种推,轻到你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我是他最好的朋友。”这句话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比我预想的要大。大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安静的水里。
艾文母亲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眼睛变了。不是变凶。是变远了。像是在那句话到达她耳朵之前的半秒钟里,她已经决定好了要退到什么地方去。
“所以你要让他好好休息呀。”
她把“所以”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和我爸说“所以,不要去森林边上玩”时咬得一样清楚。和所有大人说“所以,天黑之前必须回家”时咬得一样清楚。这个镇上的大人说“所以”的时候,不是在想前面的理由。是在关后面的门。
我站在篱笆外面。她站在篱笆里面。铁皮水壶在地上,月季的泥土还在吸水。
“阿姨,你哭过吗。”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有一下。很轻微,像一片叶子被风吹了一下又弹回来。
“什么?”
“没什么。”我退了一步。“那我走了。”
她没有回答。我转过身,沿着巷子往回走。走了大约二十步,快到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艾文母亲还站在院子里。她弯下腰,把地上的水壶捡起来。然后她站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很久没有动。她的背影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起来很小。比我想象中小得多。
我没有再看。拐过巷口,跑回了广场。
排练还在继续。
镇长**看到我,朝我招了招手。那手势不像招呼,倒像在把一件滚远的线轴扯回来。“莉娜!你刚才去哪儿了?”
“去喝水。”
“下次跟我说一声。”她盯着我看了两秒钟。两秒钟里,她的眼睛扫过我的脸,我的衣领,我袖口上的染料痕迹。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吼那个举花环的女孩。
我站回花车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右手边。不能站到左边去。左边是另一个孩子的。我伸出右手,扶住花车的栏杆。拇指根部的灰斑还是那么大,一滴墨。没有扩散。也没有消失。它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排练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染坊烟囱的后面去了。我从花车上跳下来,腿又麻了。艾文已经收好了旗子,站在广场边上等我。***也来了,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那只手放在那里的方式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怕碰坏的东西,又像是在按着一个随时会飘走的气球。
艾文朝我抬了一下下巴:“明天见。”
“明天见。”
然后他跟着***走了。***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始终没有放下来。
那天晚饭后,我去了染坊。
爸爸在后院。他坐在染缸旁边的木凳上,面前摆着一个茶壶和两个杯子。院子里的灯没开,只有屋里漏出来的一点光,把他的侧脸涂成了一半暖黄一半深黑。染缸里的靛蓝染料在暮色里看起来是黑的。上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泡沫,在缓慢地破掉,又一个一个重新鼓起来。
“爸。”
“嗯?”他转过头,看到是我,把旁边的凳子拉出来。“坐。茶还温。”
我坐下。他把一个杯子推到我面前。姜茶的味道冲上来,很辣,很暖。我端着杯子,没有喝。
“爸,妈妈是怎么得褪色症的?”
这个问题在空气里停留了很久。
不是他很久才回答。是他听完之后没有动。他的姿势、呼吸、端着杯子的手,全部停住了一两秒。然后他才把杯子放到桌上。放得很慢。杯底碰到木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声。
“你很久没问过妈**事了。”他说。声音比我想象的轻。
“之前不想问。”
“为什么现在问了?”
“不知道。大概是因为我也得了。”
这句话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它是真的。不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调查。是因为我右手拇指根部有一块灰色斑点。是因为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它有没有变大。是因为我每次经过水缸都会偷偷看自己的倒影,确认自己还是彩色的人。
爸爸看着我。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不是灯光的那种亮,是水光的那种亮。他没有说话。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口茶的时间决定一句很重要的话该怎么开头。
“**妈,”他终于开口了,“是这个镇上染布染得最好的人。”
“比你还好?”
“比我好。”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小,只动了一下嘴角就收了回去。“她能从一朵花里看出七八种颜色。她说每片花瓣的正面和背面不一样,边缘和中心也不一样,晒过太阳和没晒过太阳的又不一样。她把染缸当成画板。”
他停了一下。院子里只有风声和染缸里泡沫破掉的声音。
“你出生那年,色彩节的花车是**妈设计的。她用了茜红和姜黄,两种颜色缠在一起,从花车底部一直绕到顶端。她说不应该只用一种红色,红色有很多种——朝霞的红、晚霞的红、害羞的红、生气的红,都不一样。那年花车推出来的时候,全镇的人都站在路边,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不好看。是因为太好看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她得了褪色症。”
“什么时候?”
“你出生那一年。夏天。她手上的第一块斑,和你差不多大。”他看了一眼我的手。只一眼,很快移开了。
“她做什么了吗?她说疼吗?她有没有去过——”
“小鸟。”
他打断了我的第三个问题。
他把杯子放到桌上。手指离开杯柄的时候,我看到他无名指上的灰线。三根。三根都在。新缠上的那根已经嵌进了指节的皮肤里,像一个戴了很久的戒指。他的拇指摩挲着杯沿,一圈一圈地转。转了大概有十几圈。
“**妈临走前一天晚上,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在染坊里坐了一整夜。把所有的染料都看了一遍。茜红、靛蓝、姜黄、郁金香紫、松烟黑。她打开每一口缸,把颜色舀出来,对着灯看。她说,这些颜色真好看。”
“然后呢?”
“第二天,她就上了去南方的马车。”
他没有说签字。
我也没有问。
空气里全是姜茶的味道。我的杯子里,茶已经凉了。表面的热气不冒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反光,像一面很小的、圆形的镜子。我盯着那面镜子,里面倒映着一小块被切成圆形的天空。
“小鸟。”
“嗯?”
“你能帮爸爸去镇东头送一块布吗?那边等着用。布在屋里桌上,已经包好了。”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睛里的水光还在。他的嘴角还残留着刚才讲故事时那一丁点笑容的痕迹。他的无名指上缠着三根灰线。他的围裙口袋里露出一截红布边角,和他平时给我塞糖果时露出的那一截一模一样。
“现在?”
“嗯。天还亮着,跑一趟刚好。”
我站起来,走进屋里。桌上的布包得好好的,棕色牛皮纸裹着,细麻绳扎着,不大不小,刚好一个人能拎。我拎起来,分量不重。是一块**的衣料,或者几条手帕的量。
走出屋门的时候,爸爸已经在收拾茶杯。他***杯子并排放在茶壶旁边,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爸。”
“嗯?”
“妈妈临走前,你在哪里?”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捏着茶壶盖子。盖子在杯沿上方悬着,不落下去,也不拿开。暮色里,他的侧影一动不动。染缸里的靛蓝染料发出一声很轻的咕噜声,像一个在水底下憋了很久的人吐出了一个气泡。
“我在染坊,”他说,“在染一批布。”
盖子落下去,扣在茶壶上。轻轻的一声。
我拎着布包走了出去。
镇东头的路不算远。从染坊出发,沿着主路往东,经过广场,经过面包铺,经过艾文家的巷口,再走一小段就到了。
镇东头是镇子的边沿。再往外,是山的方向。不是森林的方向。是反方向。
收布的人是一个老人,住在镇东头最边上的一栋房子里。房子很小,门口没有院子,只有一条窄窄的台阶。我把布交给他,他点了点头,说了声“辛苦你了”,就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一件事。
爸爸让我送布,不是往西送。西边是森林。往东是山。往东送布,是安全的。往东送布,我什么都看不到。
但往东送布,需要经过镇广场。
我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镇广场上没有排练的人。**在风里轻轻晃,金线绣的字反着月光。广场中央的柱子旁边,放着一排木箱。是色彩节要用的道具。箱子上面盖着防水布。
我停下来。不是因为箱子。是因为防水布没盖好。有一块布垂到地上,露出箱子的一个角。那个角上没有木纹。是另一种颜色。暗色的。在月光下反着一种不太对的光。
我回头看了看。路上没有人。面包铺关了门。艾文家的巷口是黑的。
我走过去,掀开了防水布的一角。
箱子里装的是染料罐。小罐。拳头大小。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每罐都封了口。罐子上贴着标签。第一罐的标签上写着:“愤怒——茜红。”第二罐:“快乐——姜黄。”第三罐的标签被旁边的罐子挡住了。我把那罐挪开了一点。标签上写着:“被背叛前的信任——”
标签到这里被撕掉了一截。我低头看箱子里的其他罐子。全是同样的尺寸、同样的封口。数量比我想象的多得多。不是今年的量。是三年的量,或者五年的量,或者十年。箱子不止一箱。防水布下面排着一整排箱子,堆到广场边上的仓库门口。
我放下防水布。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你一直在猜一个谜语,猜了很久,终于猜到了答案。但那答案不是你想听的。不是你觉得有可能的那种。是另一个。是你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的那种。
我把布盖好,尽量让它看起来没有人动过。
然后我往回跑。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条。两条。三条。**条裂缝从角落延伸到中间。我已经盯了它两年,第一次发现它还在长。很慢。但还在长。
窗外起风了。布在晾布竿上晃,发出很轻的哗哗声。
在哗哗声的间隙里,笛声来了。
这一次不是从镇广场。是从森林方向。
很轻。很淡。像是有人站在树林边缘,把笛子举到嘴边,只吹了三四个音符就收了回去。音符飘在风里,从森林的方向翻过屋顶,穿过晾布竿上那些五颜六色的布匹,从我的窗户缝里钻进来。
我下了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月亮很大。广场方向没有光。森林那边有一层薄雾,像一块灰纱,盖在树梢上。
然后我看到了。
三个人影。
从广场方向往森林方向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镇长。他的身形太熟悉了——矮,宽,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高一点。第二个人影,很高,走路有点跛。第三个人影——
第三个人影穿了一件染坊的围裙。围裙上沾着颜色。在月光下,那些颜色是灰的,但我能认出来那些灰色斑点在白天的颜色。茜红色。姜**。靛蓝色。
他们手里拎着罐子。大罐子。两个人拎一罐,一共三罐。
爸爸走得很慢。不是他平时走路的速度。他平时的步子很大,很稳,从染缸到晾布竿几步就能跨过去。现在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犹豫,像一个走在冰面上的人。
他们在森林入口停了下来。镇长回头说了句什么。爸爸没有回应。跛脚男人把三罐染料搬进了森林边缘的一棵空心树下。搬完之后,三个人没有马上走。镇长拿出一个什么东西——我没看清,可能是本子,可能是纸——在上面记了几笔,然后撕下一页递给爸爸。爸爸接过去,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口袋。
然后三个人往回走。
爸爸走在最后面。经过我们家院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扫过染坊的屋顶,扫过晾布竿上的布,扫过我房间的窗户。我往窗帘后面缩了一下。他的目光停了一两秒。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进院子。他跟着镇长往镇中心方向走了。
我站在窗边,赤着脚,地板很凉。
脑子里全是箱子里的罐子。“愤怒——茜红。快乐——姜黄。被背叛前的信任——”
被背叛前的信任。
那是什么颜色。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拇指根部。第一关节位置。那块灰色的斑点。在月光下,它是灰的。但我知道它在白天的颜色。
它是肤色的。是活着的人的颜色。是我自己的颜色。
但它在被抽走。一点一点。从第一个斑点开始,从拇指根部开始,朝着手腕的方向,朝着脉搏的方向,朝着心脏的方向。
我拉上窗帘。回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录音带。
塑料壳子。泛黄的胶布。铅笔字:“色彩节那天听。”
距离色彩节还有十三天。
我把录音带放进了录音机。
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害怕。
害怕不是害怕鬼怪。不是害怕花衣吹笛人。是害怕按下这个键之后,我会听到一句让我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的话。害怕听到之后,明天早上我看到爸爸在院子里晾布的时候,就再也看不到爸爸了——看到的只是一个缠满灰线的人。
我把手指从播放键上移开。
录音带在录音机里。没有动。磁带孔里那一小截棕色的磁条,安静地等着。
窗外,笛声没有再响。
但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很轻。一个人的。从森林方向走回来。不是三个人,是一个人。步子是熟悉的——稳,重,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染坊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又被轻轻关上。院子里有很轻的水声。是爸爸在洗他的围裙。
然后是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回屋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小。很闷。像是一个人把头埋进了叠起来的布里面。
他在哭。
我躺在床上,听着爸爸在院子里哭。
距离色彩节还有十三天。
我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着床单,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那块灰色的斑点在黑暗里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我知道它在呼吸。我知道它每呼吸一次,就长大一点点。
我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我看见妈妈坐在染坊里,把每一口染缸都看了一遍。她说,这些颜色真好看。然后她上了马车。爸爸没有来。爸爸在染坊里。在染一批布。
那批布是什么颜色的。
是茜红色吗。是用什么东西煮出来的红。
是朝霞的红,还是害羞的红,还是被背叛之后心碎的红。
我不想知道。
但我的手已经记住了播放键的位置。
距离色彩节还有十三天。
阅读下一章(解锁全文)
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
Baidu
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