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灰斑------------------------------------------，一个全世界颜色最浓的地方。、茜红和姜**的。外地人第一次来，总以为天上在放焰火。我们镇的孩子走出去，袖子一甩，空气里能留下一道淡淡的彩虹。 。他能从茜草根里煮出晚霞的颜色，从板蓝根里搅出深海的蓝色。他的手指永远是五颜六色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青。小时候我问他疼不疼，他笑着把手伸到我面前，说这是染匠的勋章。，不是颜色。。。每个孩子都会在学会走路之前就听到它。，来到哈默尔恩镇。他吹起笛子，镇上的孩子就跟着他走，像溪水跟着河床。第一个音符带走笑声，第二个带走目光，第三个带走模样。孩子们排着队，走进森林，再也没有出来。，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睛不低。他们会看着我们，看我们有没有在发抖。“所以，不要去森林边上玩。所以，天黑之前必须回家。所以，听到笛声要跑。”。。，叫褪色症。。不疼，不*。像不小心蹭上的脏水。然后斑点一天天扩大，爬到手腕，手臂，最后整个人变成灰白色——不是白发苍苍的白，而是一张彩色照片被太阳晒了太多年之后，剩下的那种灰。
得了褪色症的人会被送到“南方”去疗养。
没有人问南方是哪里。
没有人从南方回来。
---
我的好朋友叫艾文。**爸是我爸爸染坊里的学徒，我们从会走路之前就认识。艾文笑起来声音很大，像有人在敲一口很薄的铜锅。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比划，两只手在空中画来画去，好像光用嘴巴讲不清楚他脑子里那些东西。
今年色彩节，艾文被选去举旗子。就是走在花车最前面、举着镇旗的那个位置。往年这个位置都是给年纪最大的孩子，今年镇长说“让年纪小的试试”。艾文高兴坏了，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练怎么走。
“手臂要直，”他在我面前演示，把晾衣杆当成旗杆举过头顶，“步伐要稳。不能看脚。要看前方。”
他走了一圈，旗杆差点打到院子里晾的床单。
我笑他。他也笑。
那是五月十七日。距离色彩节还有整整一个月。
五月十七日，艾文给我看了他的手腕。
他卷袖子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个他知道里面装着坏消息的信封。
“你看这个。”
手腕内侧。靠近脉搏跳动的地方。一块灰色的斑点。指甲盖那么大。形状像一片缩小的落叶。
不疼，他说。
不*。
“我妈说我只是玩累了。”他耸耸肩，“休息几天就好。”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艾文说谎的时候不看人。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一点，但我知道。我们从会走路之前就认识。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看到的东西和他不一样。
不只是那块斑。
那片灰色在动。
不是扩散。不是在皮肤表面蔓延。是另一种动法——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一起，一伏。很慢。很安静。像一只蜷缩在灰斑下面的小动物，闭着眼睛，在等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莉娜？”艾文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手腕，“你脸色好难看。”
“没什么。”我往后退了一步，“我去染坊看看我爸。”
我跑出院子的时候，艾文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的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
跑回染坊的路上，我经过镇广场。
镇长站在广场中央，指挥几个人往柱子上挂色彩节的**。今年的**是茜红色的，用金色丝线绣了“哈默尔恩镇第一百届色彩节”几个字。镇长看到我，朝我挥手。
“莉娜！你今年的衣服准备好了吗？”
我没有停。
“这孩子，”我听到他在我身后笑了一声，“忙着长大呢。”
忙着长大。大人们总喜欢说这句话。好像长大是一件可以忙的事，像染布，像晾衣服，像把染料从桶里舀出来——只要按时做、按步骤做，就能做好。
爸爸在院子里晾布。
新染好的一批茜红色布料，一整排，挂在竹竿上。风一吹，整排布都在晃，像挂了一院子的晚霞。
他听到我的脚步声，转过身来。他的围裙上沾满了红色染料，手指是暗沉的红褐色，像捏碎过太多熟透的浆果。
他朝我笑。
“怎么跑成这样，小鸟？”
“爸，艾文手上有——”
我的句子断在喉咙里。
因为我看见了。
爸爸的手指上。那些我以为被染料染红的地方。缠绕着一根线。灰颜色的。不是染料的颜色。是褪色症的那种灰。
从指尖开始。缠绕。绕过指节。消失在袖口里。
不是一根。好几根。像有人在他手指上系了看不见的绳结。
“有什么？”爸爸把最后一块布挂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块布晃了晃，垂下来，遮住了他半张脸。
我眨了眨眼。
灰线不见了。
只剩下被染料浸透的手指，和爸爸一如既往的笑容。
“艾文手上有东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一块脏东西。可能是蹭到了什么。”
“哦。”爸爸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他的手心很暖，染料的香味涌进鼻腔——茜草、板蓝根、姜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味道，“那就让他好好洗洗手。你也是，小鸟，别在外面跑太久。最近镇上事多，染坊里也忙，你要是有空，帮爸爸去镇东头送几块布。”
“好。”
“乖。”
我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爸爸站在那排茜红色的布之间，正在把一块被风吹歪的布拉直。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孩子的头发。
他手指上什么也没有。
干干净净的染料。干干净净的靛青。
我走进屋里，关上门。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压在枕头底下的那卷录音带。
三年前，奶奶被送上马车之前，把这卷录音带塞进我手里。塑料壳子，贴着泛黄的胶布，铅笔字写着：“色彩节那天听。”
“奶奶——”
“不要问。”她把我拉进怀里。我闻到她身上染料的气味，是旧旧的红，像压在箱底太久的嫁衣。她的双手已经灰了一半，像戴了一双不对称的手套。左手还有颜色。右手全是灰的。
“你只要记住，宝贝，这个镇子上所有的颜色，都是有来历的。”
然后她上了马车。
她的家人站在路边挥手。脸上带着一种我后来才学会形容的表情——太安静了。像在送别一个已经死掉的人。
那一年我九岁。
今年我十二岁。
距离色彩节还有一个月。
我把录音带放在手里转了又转。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塑料壳子上，反射出一层薄薄的白。我把录音带贴在耳朵上，没有放进录音机。
里面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不是话。不是歌。
是呼吸。
***呼吸。三年前的呼吸。被封存在一卷棕色的磁带上，等着有一天被放出来。
“色彩节那天听。”
距离色彩节还有一个月。
我把录音带塞回枕头底下。
第二天，镇上有七个孩子被确认患上了褪色症。
名单是镇长在镇广场上念的。他站在色彩节**下面，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天气报告。每念一个名字，人群里就传出一声低低的吸气，然后迅速安静下来。
艾文的名字在第三个。
我站在人群里听着。艾文站在***身边，低着头，用鞋尖蹭地上的石子。
我的名字在第六个。
爸爸站在我旁边。我感觉到他的手放在我肩膀上，很暖，很沉。
镇长念完名单，停顿了一下，然后换了一种更明亮的语气。
“不过大家不用担心。今年的褪色症比往年都轻。医生说了，只要好好休息，色彩节之前都能好。孩子们，”他张开双臂，“你们今年可是主角啊。都打起精神来！”
人群里响起掌声。
爸爸也在鼓掌。他的手掌在我肩膀上抬起来，拍了两下，又重新放下来。
我没有鼓掌。
我在看自己的手。
右手拇指根部。第一关节的位置。一块灰色的斑点。很小。像一滴墨水滴在了皮肤上。
不疼。不*。
在上午的光里，那个灰色的小点像是把那一小片皮肤变成了一张旧报纸。
那天下午，我去找艾文。
他坐在自家院子里的木凳上，手里拿着那根晾衣杆。但他没有练旗步。他只是把晾衣杆横放在膝盖上，盯着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橘子树。
“艾文。”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和我们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摔倒时他爬起来之后的笑一模一样——不是真的觉得好笑，只是觉得应该笑。
“你看，”他把晾衣杆举起来，“我还没练好呢。手臂要直，步伐要稳——镇长说的。你说我要是走歪了，是不是会把整个**带歪？全镇的孩子都跟在我后面，歪成一条蛇。”
“你还有心思管**。”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不然管什么？”他把晾衣杆放回膝盖上，声音轻了下去，“管手上这个东西吗。”
我们都没有说话。
橘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有一片叶子是枯黄的，挂在树枝上，翻来翻去，就是不落。
“我妈昨天哭了。”艾文忽然开口，“她在厨房里，以为我听不到。她在哭。”
“她担心你。”
“不是。”
他转过头看我。艾文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稀释过的茶水。此刻这双眼睛里的光，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是困惑。像一道算术题怎么也算不对。
“她哭的样子，不像是担心。”
“那像什么？”
艾文想了想。他把晾衣杆竖起来，立在地上，两只手扶着顶端。
“像在道别。”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块白色的四边形。我盯着那块四边形，数上面的裂缝。一条。两条。三条。**条裂缝从角落延伸到中间，像一道灰颜色的线。
我想起爸爸手指上的那些灰线。缠绕。收紧。像提线木偶的线。
我想起艾文母亲的哭声。在厨房里，以为没有人听到。
我想起***话：“这个镇子上所有的颜色，都是有来历的。”
来历。
茜红色是从茜草根里煮出来的。靛蓝是从板蓝根里搅出来的。姜黄是从郁金香的花瓣里蒸出来的。
那灰色呢。
灰色是从哪里来的。
窗外起风了。我听到晾在院子里的布被风吹动的声音。很轻的哗哗声，像远处有一条河。
在哗哗声的间隙里，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风。不是布。不是河水。
是笛声。
很短。很轻。像是从镇广场方向传来的。只吹了几个音符就停了。停得突然，像是被人捂住了笛孔。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心跳得很快。
花衣吹笛人。
他的笛声能让听到的孩子忘记回家的路。
所以，不要去森林边上玩。
所以，天黑之前必须回家。
所以，听到笛声要跑。
但那个笛声不是从森林方向传来的。它来自镇广场。来自镇子正中央。来自我们的脚底下。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我看见奶奶坐在马车上回头看我。她的手一半是灰的，一半还有颜色。她用有颜色的那只手朝我挥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但马车已经动了，风把她的话吹走了。
她说的是什么。
距离色彩节还有三十天。
我十二岁了。我相信花衣吹笛人的故事。我相信褪色症是一种病。我相信爸爸手指上的灰线只是因为我眼花了。我相信艾文的母亲在厨房里哭是出于担心。我相信镇长在广场上说的话——色彩节之前，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相信所有孩子都应该相信的东西。
但那个笛声。
那个不是从森林里传来的笛声。
我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很小。像一滴墨。像一片落叶。像一块拇指根部、第一关节位置的灰色斑点。
很小。
但还没消失
得了褪色症的人会被送到“南方”去疗养。
没有人问南方是哪里。
没有人从南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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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好朋友叫艾文。**爸是我爸爸染坊里的学徒，我们从会走路之前就认识。艾文笑起来声音很大，像有人在敲一口很薄的铜锅。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比划，两只手在空中画来画去，好像光用嘴巴讲不清楚他脑子里那些东西。
今年色彩节，艾文被选去举旗子。就是走在花车最前面、举着镇旗的那个位置。往年这个位置都是给年纪最大的孩子，今年镇长说“让年纪小的试试”。艾文高兴坏了，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练怎么走。
“手臂要直，”他在我面前演示，把晾衣杆当成旗杆举过头顶，“步伐要稳。不能看脚。要看前方。”
他走了一圈，旗杆差点打到院子里晾的床单。
我笑他。他也笑。
那是五月十七日。距离色彩节还有整整一个月。
五月十七日，艾文给我看了他的手腕。
他卷袖子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个他知道里面装着坏消息的信封。
“你看这个。”
手腕内侧。靠近脉搏跳动的地方。一块灰色的斑点。指甲盖那么大。形状像一片缩小的落叶。
不疼，他说。
不*。
“我妈说我只是玩累了。”他耸耸肩，“休息几天就好。”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艾文说谎的时候不看人。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一点，但我知道。我们从会走路之前就认识。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看到的东西和他不一样。
不只是那块斑。
那片灰色在动。
不是扩散。不是在皮肤表面蔓延。是另一种动法——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一起，一伏。很慢。很安静。像一只蜷缩在灰斑下面的小动物，闭着眼睛，在等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莉娜？”艾文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手腕，“你脸色好难看。”
“没什么。”我往后退了一步，“我去染坊看看我爸。”
我跑出院子的时候，艾文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的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
跑回染坊的路上，我经过镇广场。
镇长站在广场中央，指挥几个人往柱子上挂色彩节的**。今年的**是茜红色的，用金色丝线绣了“哈默尔恩镇第一百届色彩节”几个字。镇长看到我，朝我挥手。
“莉娜！你今年的衣服准备好了吗？”
我没有停。
“这孩子，”我听到他在我身后笑了一声，“忙着长大呢。”
忙着长大。大人们总喜欢说这句话。好像长大是一件可以忙的事，像染布，像晾衣服，像把染料从桶里舀出来——只要按时做、按步骤做，就能做好。
爸爸在院子里晾布。
新染好的一批茜红色布料，一整排，挂在竹竿上。风一吹，整排布都在晃，像挂了一院子的晚霞。
他听到我的脚步声，转过身来。他的围裙上沾满了红色染料，手指是暗沉的红褐色，像捏碎过太多熟透的浆果。
他朝我笑。
“怎么跑成这样，小鸟？”
“爸，艾文手上有——”
我的句子断在喉咙里。
因为我看见了。
爸爸的手指上。那些我以为被染料染红的地方。缠绕着一根线。灰颜色的。不是染料的颜色。是褪色症的那种灰。
从指尖开始。缠绕。绕过指节。消失在袖口里。
不是一根。好几根。像有人在他手指上系了看不见的绳结。
“有什么？”爸爸把最后一块布挂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块布晃了晃，垂下来，遮住了他半张脸。
我眨了眨眼。
灰线不见了。
只剩下被染料浸透的手指，和爸爸一如既往的笑容。
“艾文手上有东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一块脏东西。可能是蹭到了什么。”
“哦。”爸爸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他的手心很暖，染料的香味涌进鼻腔——茜草、板蓝根、姜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味道，“那就让他好好洗洗手。你也是，小鸟，别在外面跑太久。最近镇上事多，染坊里也忙，你要是有空，帮爸爸去镇东头送几块布。”
“好。”
“乖。”
我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爸爸站在那排茜红色的布之间，正在把一块被风吹歪的布拉直。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孩子的头发。
他手指上什么也没有。
干干净净的染料。干干净净的靛青。
我走进屋里，关上门。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压在枕头底下的那卷录音带。
三年前，奶奶被送上马车之前，把这卷录音带塞进我手里。塑料壳子，贴着泛黄的胶布，铅笔字写着：“色彩节那天听。”
“奶奶——”
“不要问。”她把我拉进怀里。我闻到她身上染料的气味，是旧旧的红，像压在箱底太久的嫁衣。她的双手已经灰了一半，像戴了一双不对称的手套。左手还有颜色。右手全是灰的。
“你只要记住，宝贝，这个镇子上所有的颜色，都是有来历的。”
然后她上了马车。
她的家人站在路边挥手。脸上带着一种我后来才学会形容的表情——太安静了。像在送别一个已经死掉的人。
那一年我九岁。
今年我十二岁。
距离色彩节还有一个月。
我把录音带放在手里转了又转。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塑料壳子上，反射出一层薄薄的白。我把录音带贴在耳朵上，没有放进录音机。
里面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不是话。不是歌。
是呼吸。
***呼吸。三年前的呼吸。被封存在一卷棕色的磁带上，等着有一天被放出来。
“色彩节那天听。”
距离色彩节还有一个月。
我把录音带塞回枕头底下。
第二天，镇上有七个孩子被确认患上了褪色症。
名单是镇长在镇广场上念的。他站在色彩节**下面，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天气报告。每念一个名字，人群里就传出一声低低的吸气，然后迅速安静下来。
艾文的名字在第三个。
我站在人群里听着。艾文站在***身边，低着头，用鞋尖蹭地上的石子。
我的名字在第六个。
爸爸站在我旁边。我感觉到他的手放在我肩膀上，很暖，很沉。
镇长念完名单，停顿了一下，然后换了一种更明亮的语气。
“不过大家不用担心。今年的褪色症比往年都轻。医生说了，只要好好休息，色彩节之前都能好。孩子们，”他张开双臂，“你们今年可是主角啊。都打起精神来！”
人群里响起掌声。
爸爸也在鼓掌。他的手掌在我肩膀上抬起来，拍了两下，又重新放下来。
我没有鼓掌。
我在看自己的手。
右手拇指根部。第一关节的位置。一块灰色的斑点。很小。像一滴墨水滴在了皮肤上。
不疼。不*。
在上午的光里，那个灰色的小点像是把那一小片皮肤变成了一张旧报纸。
那天下午，我去找艾文。
他坐在自家院子里的木凳上，手里拿着那根晾衣杆。但他没有练旗步。他只是把晾衣杆横放在膝盖上，盯着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橘子树。
“艾文。”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和我们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摔倒时他爬起来之后的笑一模一样——不是真的觉得好笑，只是觉得应该笑。
“你看，”他把晾衣杆举起来，“我还没练好呢。手臂要直，步伐要稳——镇长说的。你说我要是走歪了，是不是会把整个**带歪？全镇的孩子都跟在我后面，歪成一条蛇。”
“你还有心思管**。”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不然管什么？”他把晾衣杆放回膝盖上，声音轻了下去，“管手上这个东西吗。”
我们都没有说话。
橘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有一片叶子是枯黄的，挂在树枝上，翻来翻去，就是不落。
“我妈昨天哭了。”艾文忽然开口，“她在厨房里，以为我听不到。她在哭。”
“她担心你。”
“不是。”
他转过头看我。艾文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稀释过的茶水。此刻这双眼睛里的光，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是困惑。像一道算术题怎么也算不对。
“她哭的样子，不像是担心。”
“那像什么？”
艾文想了想。他把晾衣杆竖起来，立在地上，两只手扶着顶端。
“像在道别。”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块白色的四边形。我盯着那块四边形，数上面的裂缝。一条。两条。三条。**条裂缝从角落延伸到中间，像一道灰颜色的线。
我想起爸爸手指上的那些灰线。缠绕。收紧。像提线木偶的线。
我想起艾文母亲的哭声。在厨房里，以为没有人听到。
我想起***话：“这个镇子上所有的颜色，都是有来历的。”
来历。
茜红色是从茜草根里煮出来的。靛蓝是从板蓝根里搅出来的。姜黄是从郁金香的花瓣里蒸出来的。
那灰色呢。
灰色是从哪里来的。
窗外起风了。我听到晾在院子里的布被风吹动的声音。很轻的哗哗声，像远处有一条河。
在哗哗声的间隙里，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风。不是布。不是河水。
是笛声。
很短。很轻。像是从镇广场方向传来的。只吹了几个音符就停了。停得突然，像是被人捂住了笛孔。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心跳得很快。
花衣吹笛人。
他的笛声能让听到的孩子忘记回家的路。
所以，不要去森林边上玩。
所以，天黑之前必须回家。
所以，听到笛声要跑。
但那个笛声不是从森林方向传来的。它来自镇广场。来自镇子正中央。来自我们的脚底下。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我看见奶奶坐在马车上回头看我。她的手一半是灰的，一半还有颜色。她用有颜色的那只手朝我挥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但马车已经动了，风把她的话吹走了。
她说的是什么。
距离色彩节还有三十天。
我十二岁了。我相信花衣吹笛人的故事。我相信褪色症是一种病。我相信爸爸手指上的灰线只是因为我眼花了。我相信艾文的母亲在厨房里哭是出于担心。我相信镇长在广场上说的话——色彩节之前，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相信所有孩子都应该相信的东西。
但那个笛声。
那个不是从森林里传来的笛声。
我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很小。像一滴墨。像一片落叶。像一块拇指根部、第一关节位置的灰色斑点。
很小。
但还没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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