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归家------------------------------------------，排气管噗噗冒着黑烟，跟老头子喘不上气似的。，鞋底子硌在地上，扬起一小撮灰。，脸被风吹得糙得跟老树皮一样，吧唧了两下嘴，沉声说道：“小伙子，记住我的话，好好找个班上，别瞎混。后会有期，走了啊。得嘞。”我使劲点了下头。，咣当咣当拐过街角，没影了。，打量着周围。，马路牙子坑坑洼洼，两边门面房墙上贴的瓷砖快掉光了，露着光秃秃的水泥。，卖水果的扯嗓子喊：“卖水果嘞！不甜不要钱！”，锅盖一掀，白气呼地蹿出来，“热乎苞米！黏苞米！”，跟前摆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小纸包，喇叭里翻来覆去放录音：“老鼠药，耗子药，一窝端！”，我心里头涌上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儿。，偷过王大爷家的枣，砸过李婶家的玻璃，没少挨骂。，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浑小子了。，扭头朝那栋老居民楼大步走过去。，门口几个老娘们围一圈，嗑瓜子嗑得噼里啪啦。
一个大黑痣婆娘先开口：“听说没？李贵媳妇闹离婚呢！”
“啊？他俩不才结没多久吗？”眯缝眼的接话。
“***，听说在外头***了！”
“啧啧，真不是个东西……不过话说回来，李贵也不是啥好鸟，成天在外头浪，上回跟人干仗，腿都给人打瘸了！”
旁边花格子短袖的婆娘插嘴：“可不是，天天打麻将溜大街，屁活儿不干，我看他迟早跟陈寻一个德行！”
我本来低着脑袋想绕过去，听见自己名字，一下子站住了。
我咬了咬后槽牙，迈步走到几个老娘们身后，沉着嗓子吼了句：“张婶吴婶，嚼啥呢？咋还扯上我了？”
“哎**！”
几个老娘们吓得一激灵，瓜子撒了一地，马扎都倒了。
她们回过头，瞪眼瞅了半天，才有个婆娘一拍大腿嚷嚷起来：“这不是陈寻吗？！啥时候放出来的？”
其他几个也咋呼开了：“哎哟，都长这么大了，认不出来了！你奶知道不？”
我扯了扯嘴角：“我奶腿脚不利索，没让她跑。对了张婶，你儿子都三十五了还打光棍呢？小时候那鼻涕泡挂得，哎哟，老长了；吴婶，你家老爷子中风好使没？还躺炕上不能动弹啊？”
话没说完，张婶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陈寻，赶紧回去瞅你奶去吧，听说她眼睛越来越不中用了！”
说完拎起马扎就走，脚底下跟踩了油似的。
其他老娘们也呼啦一下散得干干净净，跟躲**一样。
我瞅着她们狼狈跑路的背影，嘴角撇了一下。
这帮老娘们，成天正事不干，就知道叭叭别人家的事儿。
但张婶刚才说我奶的眼睛，我心里一沉，脚底下不由得快了起来。
穿过两条巷子，拐进楼道里。
灯早坏了个屁的，黑咕隆咚的，楼梯扶手锈得掉渣，墙上墙皮掉了一**，有人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还钱”，又被涂掉了，留一团黑乎乎的印子。
站到自家门口，那铁门上的绿漆掉得都认不出原来的色儿了，春联纸又黄又脆，边角翘得老高。
我在门外站了半天，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心里头发慌，也不知道慌啥。
最后咬咬牙，按了下门铃，门铃动静跟破锣嗓子似的。我哑着嗓子喊了句：“奶，我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跟生了锈的骨头在响。
门口站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贴在脑门上。
脸上褶子一道一道的，眼窝子凹下去，眼珠子浑得跟浆糊似的，看着不行。
脊背驼了，人矮了一大截，瞅着让人心里发酸。
她扶着门框，看了老半天。
屋里头破破烂烂的，墙皮掉得东一块西一块，家具腿都烂了，拿纸壳垫着。
地上水泥裂着大口子，堆的全是捡来的破烂，不过归置得挺整齐。
厨房里飘出来一股葱花味儿。
“寻儿！”老**一眼就认出来了，往前扑了一步，一把搂住我，胳膊没多少力气了还使劲箍着，嗓子都劈了，“你个小兔崽子，出来了咋不跟奶吱一声……”
我轻轻拍着奶后背，手底下的骨头硌人。
“奶，我回来了。”
抱了一会儿，我扶着奶进屋。
奶走路腿不得劲，右脚在地上拖着，我把步子放得特别慢。
“奶，让我看看你眼睛，张婶说你白内障越来越重了。”
“听她扯犊子，她那张嘴能有准头？奶眼睛没事。”
奶拽着我，上下打量，手在我脸上摸来摸去，摸了一遍不过瘾，又摸一遍。
摸着摸着，眼眶子就红了，眼泪顺着褶子淌下来。
我赶紧给擦：“奶，好好的哭啥？”
“寻儿，你高了，也瘦了，在里面挨欺负了？”
“谁能欺负我啊，都是我削别人。”我咧嘴乐了，心里头却不是个滋味。
奶唠唠叨叨问了半天，路上累不累、饿没饿、有没有人找茬。
我能说的说两句，不能说的就嘻嘻哈哈混过去。
后来奶拍了拍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今晚奶给你包饺子，猪肉馅儿的，你小时候最爱吃，一口气干四十个，撑得嗷嗷叫。”
“行。”
傍晚，屋里那个破灯泡亮了，光黄不拉几的，灯罩还是口破搪瓷碗倒扣着。
厨房里当当当剁馅，擀面杖在案板上嘎吱嘎吱响。
我把煮好的饺子端上桌，饺子冒着白气，白白胖胖的。
瓷碗边沿磕掉了一块瓷，碗身上全是细裂纹。
我冲厨房喊：“奶，赶紧来，饺子凉了！”
“你先吃着，奶这还有俩！”
我还是钻进厨房了，厨房窄得转不开身，我把案板擦了，面粉罐盖好，抹布拧干挂上，拉着奶坐下。
“快尝尝，看还是不是小时候的味儿。”奶拿围裙擦了把手，眼巴巴瞅着我。
我抄起筷子，夹一个饺子蘸点醋，塞嘴里，腮帮子鼓了嚼两下就咽了。
一个、两个、三个……狼吞虎咽地造。
奶坐旁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笑。
吃着吃着，我眼泪就管不住了。
我低着脑袋想憋回去，可越憋越往上翻，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砸，砸进碗里。
当初进去的时候我没哭，铁门咣当关上，我咬着牙没吭声。
在里面挨揍的时候我也没哭，自己舔伤口，一声没叫。
可现在坐这破桌子前，看着奶给我包的饺子，***，绷不住了。
奶伸出那只手，手上全是厚厚的老茧，指节粗得跟树疙瘩似的，裂的全是口子，贴了发黑的橡皮膏，是这些年捡破烂磨出来的。
她拿粗拉拉的指腹给我擦眼泪，轻声问：“咋了寻儿？”
“没、没事，烫着了。”我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个饺子塞嘴里，混着眼泪一块儿咽了。
我在心里头发了个狠誓，从今往后，拼了这条命，也得让奶过好日子。
把墙给刷了，把奶眼睛给治了，让她再也不用去翻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