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一个北派人的日记【北派日记】  |  作者:陈老疙瘩  |  更新:2026-06-07
出狱------------------------------------------,吉林松原。,冷风跟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厚厚铺了一层,脚踩上去软塌塌的,带出一片沙沙响,像踩碎了满地晒干的苞米皮。,裹着黄土面子,打在脸上生疼,嗖嗖地往领口里灌。,搁马路边上慢腾腾溜达。,大半都是拉煤拉货的重卡,轰隆隆碾过去,震得路基直颤悠,扬起漫天灰突突的尾尘。,搁脑子里来回绕:出去之后好好找个营生,别瞎混了,别再回来,你小子还年轻。,今年二十。,也是这条道。,我是被**押着进的大牢;今儿个,是我蹲够日子、从号里放出来的头一天。,野地里刚冒青草芽子,空气里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一晃眼直接干到深秋,眼前光秃秃一片,啥活气儿都没了。,细一算,整整九百一十四天。,说出来轻飘飘仨字,过起来是一千零八个睁眼等天亮的夜。,初中没念完就搁社会上瞎晃,纯纯东北街溜子。,一天天五马长枪,不是在游戏厅拍机子,就是在**摊吹瓶子,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正事儿一个比一个不干,硬生生把我带歪了。
当年脑子一热跟着出去打群架,想着给兄弟出头,讲义气,威风。
当时认了一些小弟,他们一口一个“寻哥”叫着,把我捧得不知天高地厚。刚好我是最大的,出了事儿,责任全**扣我脑袋上。
正好赶上九十年代那波大严打,上头一句话:从重从快。
我们那一拨人,一窝端。
一帮人里,就我刚满十八,实打实成年,直接判了两年,高墙里管吃管住。
说不后悔,那是扯犊子。
多少个夜里盯着铁窗外面那一小方块天黑,把自己骂得体无完肤。
但这两年大牢蹲下来,也算见识啥叫真江湖。
老话没说错,号子里卧虎藏龙,全是藏能耐的狠人——有会看相的小偷,有倒腾古玩的老骗子,有能默写半本《周易》的经济犯——当时也是长见识。
我在里头认了个江湖老前辈,大伙都叫他墨老头。
干巴瘦一老头,两撇稀稀拉拉的白胡子,眼睛却亮得跟夜猫子似的,也是我实打实的师父。
他这人轻易不开口,开口就戳人心窝子。
他看我机灵,还记得当时第一次和我说话,眯着眼上下端详我半天,突然来一句:“小子,你这双眼睛不错啊,有股子贼光,不是偷鸡摸狗的贼,是能寻龙点穴的贼。愿不愿意学点真本事?日后保证你吃穿不愁。”
那时候也还小,二话不说就答应啦。
心说反正蹲着也是蹲着,学啥不是学。
不过也是学到真本事啦。
两年光景,跟他学了压箱底的本事便是——天星**。
这玩意儿说玄也玄,说实在也实在:观星象、辨地势、定穴位。
古时候管这个叫堪舆术,搁摸金校尉嘴里叫天星**,说白了,就是找墓的绝活。
墨老头把口诀、方式、星座对应的方位一样一样掰碎了喂给我,教得比亲爹还细。
我心里门儿清,攥着这门手艺,早晚能混出个人模狗样。
不过当时哪能想到,就是这个决定,成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决定。这也是后话啦。
还有我墨师父,困在里头出不来,早晚有一天,我高低得给他捞出来。
这些事儿,眼下都只能压心底,烂在肚子里。
我兜里揣着安管教给的路费,再加自己在牢里抠抠搜搜攒的血汗钱——糊火柴盒、踩缝纫机,一分一厘抠出来的家当——一共三百二十块三毛二。
我把钱叠得整整齐齐,塞在贴身的内衣口袋里,走两步就下意识用手按一按。
那年头啥概念?
松原街上吃碗像样的面,撑死三五块钱。平常老百姓一个月工资也就四五百块。
这三百多块钱,说少是真少,说多,也够我十天半月不饿肚子。
打从看守所走出来老半天,道上冷冷清清,半个人没来接我。
爹妈走得早,那会儿我才七岁,还没灶台高,对爹**印象已经模糊成两张发黄的照片。
打小跟着奶奶长大。
这两年奶奶岁数大了,腿脚不利索,来回折腾几百里地,属实遭罪,来看我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我抬头瞅了瞅灰蒙蒙的天,脚步钉在原地,心里头堵得慌,像喉咙里卡了半块冷馍,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半年前最后一趟见奶奶,老**头发白得没几根黑的,腰杆子塌得直不起来,脸上褶子一道叠一道,伸过来的手枯得像老树皮,还直哆嗦,瞅着就让人心酸。
我暗暗咬牙:奶奶,你等着,等我混出头、挣着钱,指定让你往后享清福。
我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拿袖口蹭蹭眼角,继续往前走。
东北老爷们儿,风沙迷了眼是常事。
这条破郊外道鸟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小轿车少见得很,满道跑的全是拉煤大卡车。
我伸胳膊拦了一路车,要么一脚油门直接无视,擦着身子冲过去,带起的风把衣服拽得哗啦响,要么开窗骂两句:“瞎**走道,找死啊?”唾沫星子喷老远。
拦了不知道多少辆,胳膊都举酸了,心里那股刚出来的热乎劲一点一点凉下去。
总算有辆老货车慢慢靠边停下了。
那车破得后视镜用铁丝绑着,车厢板锈迹斑斑,但我觉得这是我辈子见过最顺眼的车。
车窗往下一摇,是个四十来岁的东北老大哥,皮肤黝黑,脸上沟沟壑壑的,风吹日晒的印记比犁过的地还深,一脸风霜。
“小伙儿,上哪旮旯去?”声音糙得很,像砂纸磨铁皮,但莫名让人踏实。
“叔,我回松原,你这车顺道不?”
“松原啊?那顺道啊,刚好去送货上来吧。”
我拉开车门,一**坐进副驾。
**底下的坐垫塌了半边,弹簧硌人,车里一股子柴油味混着烟味儿,暖烘烘的,比外头强了八百倍。
卡车引擎轰隆隆一响,车子慢慢往前蹿。
“你这小年轻,咋一个人搁这荒郊野岭瞎走?这破道可不太平,前些日子还听说有劫道的。”
我抿了抿嘴,抬下巴往西北大高墙那边一比划,声音压得低,低到几乎被引擎声吞掉:
“叔,我刚从里头放出来。”
大叔瞬间就明白了,淡淡“哦”了一声,侧头瞥我一眼,眼神里没有嫌弃,反倒是那种过来人的了然,啥也没多问,一点不嫌弃。
“老爷们儿,年轻谁没犯过浑?出来了就翻篇,好好过日子,可别再走歪道了。”
说着从裤腰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芙蓉王,盒子都压扁了,自个抽一根叼嘴上,又甩过来一根扔给我。
大叔点着烟*了一口,慢悠悠说道,烟从鼻孔里出来,散在挡风玻璃上:
“瞅你岁数不大,过去那点烂事儿别往心里搁。好好干活、踏实做人,比啥都强。”
我捏着烟,手指头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劲儿,狠狠*了一大口,重重点头。
“放心吧叔,我指定好好干。”
卡车突突往前开,车窗外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天边云厚得很,但隐约有一丝光亮从缝里漏下来。
我把后脑勺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前方看不到头的路。
三百二十块三毛二,一身别人看不上的手艺,一个七十多岁还在等我回家的奶奶——这就是我全部的本钱了。
车子晃晃悠悠的,我心里那根绷了两年多的弦,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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