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忘招------------------------------------------“青云起手。”，老人就开口了。，听见这四个字，眼皮都没抬。“我被罚三月不得习剑。”，冷冷道：“我让你练了吗？”。，天色却仍旧阴沉。问罪崖上常年不见多少日光，云雾贴着崖壁游走，像一条条没睡醒的白蛇。。。。，可他一闭眼，就能看见那些乱痕在黑暗里游走。横的、竖的、斜的、断的，全都像活了过来，一遍遍撞进他的脑子。。，勾着他胸口那点还没散的酒气和闷气。：“青云起手。”。
“没有剑。”
“手呢？”
“手也算？”
“废话少说。”
江照夜叹了口气，站到石屋中央。
他抬手。
肩沉，肘坠，腕平。
青岚剑宗外门入门第一式，青云起手。
这式子他练了十年。
即便没有剑，动作也已经刻进身体里。
手刚抬到一半，老人忽然抓起一粒碎石，屈指弹出。
啪。
碎石打在江照夜手腕上。
江照夜吃痛，手势一歪。
“错了。”老人道。
江照夜皱眉：“哪里错？”
“全错。”
“这一式外门教习就是这么教的。”
“所以他只能教外门。”
江照夜**手腕。
“前辈和青岚剑宗有仇？”
老人咧嘴：“你猜。”
江照夜不猜。
这种问题，猜中了未必有好处，猜错了容易挨打。
老人指了指他刚才的姿势。
“再来。”
江照夜再次抬手。
啪。
又一粒碎石打来。
这次是肩头。
“错。”
江照夜吸了口气。
再来。
啪。
“错。”
再来。
啪。
“还是错。”
不到半个时辰，江照夜两条手臂已经被碎石打得青紫一片。
他终于忍不住了。
“前辈，你到底要我怎么练？”
老人道：“我不是让你练。”
“那你让我挨打？”
“我是让你知道，你以为自己会的东西，究竟有多碍事。”
江照夜沉默。
老人捡起一根枯枝，丢到他脚下。
“青云起手，原本是好招。”
江照夜弯腰捡起枯枝。
“你不是说全错？”
“招没错。”
“那谁错？”
老人盯着他。
“你错。”
江照夜：“……”
老人道：“同样一式，天骨弟子使出来，气脉从肩到腕一线贯通，剑势自然生云。玄骨弟子使出来，虽差一层，也能以气补形。灵骨弟子再差，至少能让剑招成势。”
他看着江照夜，毫不留情。
“你呢？气短，脉薄，肩沉不下去，腕又不够稳。你硬照着他们的模子练，只会越练越像一只被线吊起来的木偶。”
江照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话很刺耳。
可偏偏每一个字都像扎在实处。
老人继续道：“凡骨要学剑，第一件事，不是学天才怎么出剑。”
“是什么？”
“承认自己不是天才。”
江照夜抬眼。
老人道：“你这些年最大的毛病，不是喝酒。”
“那是什么？”
“你一边嘴上说自己凡骨，一边心里还想像天才那样练成剑。”
江照夜怔住。
老人这句话，比碎石更疼。
因为它说中了。
他不是不服吗？
他当然不服。
他嘴上笑着承认自己凡骨，心里却一直想证明：只要我足够努力，我也能像纪玄衡那样，一剑出，满堂惊。
可事实是，他越想追，越追不上。
越追不上，越想喝酒。
老人看着他。
“无矩剑不适合天才。”
“为什么？”
“因为天才有路，他们舍不得不要。”
江照夜低声道：“凡骨没有路，所以可以乱走？”
老人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不是乱走。”
他抬手，指向石壁。
“是自己找缝。”
江照夜顺着他手指看去。
石壁上有两道剑痕交错，一横一斜。横痕很正，斜痕很歪。若按青岚剑谱来看，斜痕是败笔，因为它破坏了横痕的平衡。
可江照夜看久了，忽然发现那道斜痕正好从横痕最薄处穿过。
不是败笔。
是破绽。
老人道：“再出青云起手。”
江照夜握住枯枝。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抬手。
他先看自己的肩。
看自己的腕。
看自己脚下那一块不平的石地。
然后，他抬手。
动作仍是青云起手。
可他没有硬沉肩，也没有强行把腕压到剑谱规定的平线。他只是顺着自己短促的气息，把那一式缩短了三寸。
少了三寸，青云不起。
可手腕反而活了。
老人没有立刻弹石。
江照夜心头一动。
下一瞬，碎石破空。
这次打向他的指节。
江照夜手腕本能一偏。
碎石擦着枯枝飞过。
啪的一声，打在石壁上。
江照夜愣住。
他躲开了。
不算漂亮。
甚至有些狼狈。
但真的躲开了。
老人冷哼：“总算不像死鱼。”
江照夜低头看着手里的枯枝。
刚才那一下，他没有照剑谱。
他只是让自己的手，走了最省力的一条线。
很短。
很窄。
可那条线，是他的。
老人道：“记住这种感觉。”
江照夜点头。
“再来。”
老人又弹出一粒碎石。
这次更快。
江照夜仍旧没完全躲开，碎石打在他小臂上，疼得他脸色一白。
“慢了。”
再来。
啪。
“笨。”
再来。
啪。
“眼睛看石头，不是看我手。”
再来。
啪。
“脚是长来站着的，不是长来跪规矩的。”
整整一个上午，江照夜都在挨打。
石屋外的云散了又聚。
问罪崖上的风吹得他衣衫猎猎，手臂上新伤叠旧伤，青紫一片。
可奇怪的是，他心里那股烦躁反而慢慢淡了。
以前练剑，他总觉得自己在追一个永远追不上的影子。
纪玄衡的影子。
内门弟子的影子。
那些天才的影子。
可现在，他只盯着一粒碎石。
看它从哪里来。
看自己能从哪里躲。
不求漂亮。
不求像谁。
只求不被打中。
到了午后，崖口传来脚步声。
老人立刻闭眼，整个人缩回阴影里。
江照夜也放下枯枝，装作靠墙休息。
门外传来许青鸢的声音。
“江师兄？”
江照夜抬头。
许青鸢提着食盒站在门外。
她穿着浅青色内门弟子服，发间沾着一点雾气。山风吹得她脸色微白，看起来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气才上来。
江照夜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
许青鸢走进屋，把食盒放在石床旁。
“我听说问罪崖上没有热饭。”
“掌门不禁吃饭。”
她抿了抿唇。
“江师兄，你还在生气？”
江照夜笑了笑。
“我该生谁的气？”
许青鸢被问住。
她看见他手臂上的青紫，脸色微变。
“你受伤了？”
“摔的。”
“摔成这样？”
“问罪崖路不好走。”
许青鸢不信。
她往石壁看了一眼。
满墙剑痕凌乱森冷，让她下意识后退半步。
“江师兄，这些剑痕……你不要看太久。”
江照夜问：“为什么？”
许青鸢犹豫了一下。
“纪师兄说，这些是当年剑脉叛徒留下的，会乱人心性。”
石屋深处，一道气息微不可察地冷了下去。
江照夜夹起一块食盒里的馒头。
“纪师兄知道得真多。”
许青鸢轻声道：“他也是担心你。”
“嗯。”
“江师兄。”她看着他，声音低了些，“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你别再顶撞长老，也别再喝酒。等下了崖，我去求师父，让你回外门。”
江照夜咬了一口馒头。
很热。
热得他忽然有些不适应。
他想起昨夜问心殿上，她那句“别说了”。
也想起很多年前，她说等他成了剑仙，要一起下山看花灯。
江照夜把馒头咽下去。
“许师妹。”
许青鸢一怔。
以前他都叫她青鸢。
很少叫许师妹。
“怎么了？”
江照夜道：“不用求。”
“什么？”
“我自己会下崖。”
许青鸢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陌生。
他还是那个江照夜。
衣衫旧，头发乱，身上带着酒气没有完全散去。
可他的眼睛不一样了。
不像以前那样总带着一点自嘲和懒散。
像雨后的石头，冷，却硬。
许青鸢勉强笑了笑。
“那就好。”
她收拾好食盒，又从袖中取出一小瓶药。
“这个给你。”
江照夜没有接。
许青鸢手停在半空。
江照夜看着那瓶药。
“替我谢过你。”
许青鸢眼眶微红。
“江师兄，你一定要这样吗？”
江照夜沉默片刻。
“哪样？”
许青鸢说不出话。
她只是觉得，有些东西正在从她手里滑走。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抓。
最后，她把药瓶放在石床上，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江师兄，纪师兄说，宗门**可能会提前。”
江照夜抬眼。
“提前？”
“嗯。藏剑阁出事后，掌门想借**整肃弟子。”
她顿了顿。
“若三个月后你还没有改过，可能会被除去外门名籍。”
江照夜笑了。
“知道了。”
许青鸢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道：“你保重。”
她走后，石屋重新安静下来。
老人睁开眼。
“她喜欢你？”
江照夜拿起药瓶，随手放到一旁。
“不知道。”
“你喜欢她？”
江照夜没有回答。
老人嗤笑：“犹豫就是喜欢。”
江照夜道：“前辈很懂？”
老人脸色一黑。
“再练。”
江照夜拿起枯枝。
老人指着墙上的剑痕，声音冷了几分。
“宗门**提前？”
“嗯。”
“三个月。”
“嗯。”
老人看着他，忽然道：“那就三个月。”
江照夜抬头。
老人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
“三个月后，让青岚剑宗看看。”
“他们罚上崖的，到底是一个酒鬼。”
“还是一把没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