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凡骨弃徒  |  作者:不是林吱吱  |  更新:2026-06-07
白衣夜访------------------------------------------,像一笔被水晕开的白墨。,灯火被山风吹得忽明忽暗。灯光照不到石屋深处,只照见他干净的衣摆和腰间那柄银鞘长剑。。,是泥,是冷,是狼狈。,却像绕开了他。,手里还握着半截断柴,掌心有血,衣袖上有酒气和雨腥。。。“江师弟。”。。,看着他被罚时一样。,挡住掌心的血。“纪师兄深夜上崖,是怕我偷喝酒?”。
“问罪崖荒寒,我奉掌门之命,送些衣食。”
他身后放着一个竹篮,篮上盖着油布。里面有一件粗布棉衣,两块冷饼,一壶清水。
江照夜看了一眼。
“掌门仁厚。”
纪玄衡微微一笑。
“不请我进去?”
江照夜靠着门框,没动。
“屋里冷,怕冻着师兄。”
纪玄衡的笑意淡了一点。
石屋深处,老人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铁链被他用破衣盖住,呼吸也压得极轻。若非江照夜刚才亲眼看见他大笑、挥柴、骂人,此刻几乎会以为那只是一堆乱石。
纪玄衡往前走了半步。
江照夜也往前走了半步。
正好挡住门。
两人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呼吸。
纪玄衡看着他:“江师弟,你在怕什么?”
“怕你看见我太狼狈,回去笑话我。”
“你以前不怕人笑。”
“以前喝了酒,脸皮厚。”
纪玄衡的目光落在他袖口。
那里有一点血,正被雨水慢慢晕开。
“受伤了?”
“柴刺扎的。”
“问罪崖上,不得习剑。”
“所以我劈柴。”
纪玄衡看了他很久。
忽然,他抬手。
一道剑气无声无息地掠过雨幕,直点江照夜袖口。
江照夜瞳孔一缩。
这一下来得太快。
快到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按青岚剑法反应,手腕已经先一步动了。
不是格。
不是挡。
更不是青云起手。
他只是顺着雨水落下的方向,轻轻偏了半寸。
那道剑气擦着他的袖口飞过,打在门框上。
木屑四溅。
江照夜心头猛地一震。
方才那一瞬,他没有想剑谱。
没有想起手。
没有想任何规矩。
他只是躲开了。
纪玄衡的眼神,也在那一瞬变了。
非常轻微。
但江照夜看见了。
他笑道:“师兄这是送衣食,还是送我下崖?”
纪玄衡收回手,温声道:“见你袖上有血,试你反应而已。”
江照夜低头看着被剑气削开的袖口。
“纪师兄试人的方式,比长老还重。”
“你躲得不错。”
“被罚怕了,胆小。”
纪玄衡看着他:“你刚才那一下,不像青岚身法。”
江照夜心里一沉。
石屋深处,老人没有动。
外面只有雨。
江照夜把断柴拿出来,随手晃了晃。
“酒鬼摔多了,躲东西总比别人快。”
纪玄衡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他的目光越过江照夜肩头,看向石屋内满壁剑痕。
“问罪崖石壁上的旧痕,最好少看。”
江照夜眉头微挑。
“师兄也知道这些剑痕?”
“宗门禁地,自有记载。”
“记载说什么?”
“说三十年前,有一脉剑修执迷歧路,误入魔障,险些毁了青岚。”
纪玄衡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剑刃落在石上。
“他们留下的东西,不干净。”
屋内老人垂着头。
江照夜却听见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笑纪玄衡。
像是笑整个青岚剑宗三十年的说辞,仍旧没有半点长进。
江照夜道:“几道旧剑痕而已,还能吃人?”
纪玄衡看向他。
“有些东西,比吃人更可怕。”
“比如?”
“让人忘了自己是谁。”
江照夜笑了。
“我一个外门凡骨,能忘成什么?”
纪玄衡沉默片刻。
“江师弟。”
“嗯?”
“掌门罚你上崖,是给你机会。”
“我知道。”
“你最好只面壁,不要多看,不要多想。”
“师兄放心。”
纪玄衡道:“三月后若你能改过,掌门未必不会让你回外门。”
江照夜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很好笑。
回外门。
洗剑,劈柴,守夜,被人指着鼻子叫酒鬼,被同门当成反面笑话。
以前他觉得那已经是自己最好的去处。
可就在刚才,就在那道剑气擦过袖口的一瞬,他忽然发现,原来自己的手也可以不按青岚剑谱动。
原来规矩之外,还有半寸空隙。
这半寸很小。
小到纪玄衡未必看得起。
可江照夜却像在这半寸里,听见了另一条路的风声。
他道:“多谢师兄提醒。”
纪玄衡看着他。
“你真的明白?”
“明白。”
“那就好。”
纪玄衡把竹篮放在门边,转身走入雨中。
走出数步,他又停下。
没有回头。
“江师弟,藏剑阁之事,掌门会查清。”
“最好如此。”
“但在查清之前,你不要再给自己添麻烦。”
江照夜笑了笑:“我这人最怕麻烦。”
纪玄衡没有再说话。
风灯渐远,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江照夜站在门口,直到确定那灯真的下了崖,才缓缓松开袖中的断柴。
掌心的伤口被木刺扎得更深,血顺着指缝滴下来。
石屋深处响起老人低低的声音。
“你刚才差点露馅。”
江照夜关上破门。
“他故意试我。”
“看出来了?”
“他那种人,上崖送饼?我还不如信守阁长老半夜给我送酒。”
老人笑了一声。
“他不是来看你有没有酒醒。”
江照夜接道:“他是来看我有没有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老人点了点头。
“纪玄衡。”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一点冷意。
“掌门真传,剑骨不差,人也够阴。”
江照夜看着他。
“前辈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他阴?”
老人嗤笑:“青岚剑宗越像君子的,越该小心。”
江照夜想了想。
“这话可以刻进宗规。”
老人终于笑出声。
可笑完之后,他的脸色又沉下来。
“你刚才躲他剑气的那一下,记住没有?”
江照夜沉默。
他当然记住了。
那一瞬太短,却像一盏灯在黑屋里闪了一下。
江照夜低声道:“我没用青岚剑法。”
“废话。”
“我也没想。”
“这才对。”
老人指着他的胸口。
“无矩剑不是没有规矩。”
“是什么?”
“是不让别人的规矩,先替你决定怎么活。”
江照夜怔住。
老人缓缓道:“青岚剑教你,敌从左来,你该如何架;敌从右来,你该如何挡;敌从上来,你该如何退。每一招都有答案。”
“听起来没错。”
“当然没错。”老人冷笑,“可若敌人不照答案来呢?”
江照夜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道:“更可笑的是,练久了之后,敌人还没动,你的身子已经先按剑谱动了。”
“这样不好?”
“对天才来说好。因为他们根骨强,气脉足,照着正路走,也能走到山巅。”
老人看向江照夜。
“可你是凡骨。”
这两个字,他说得并不轻蔑。
像是在说一个事实。
“凡骨气薄,脉短,力弱。你照他们的路走,走到死,也只会成为一个更规矩的废物。”
江照夜眉头一跳。
这话难听。
但比外门教习那些“你要更努力”更像真话。
老人忽然问:“你想赢纪玄衡吗?”
江照夜笑了。
“前辈,你看得起我。”
“我问你想不想。”
江照夜没有立刻答。
他想到问心殿里,纪玄衡只一眼,许青鸢就停下脚步。
想到柴棚里,纪玄衡说“你恐怕没有下次了”。
想到刚才那道试探剑气。
温和,干净,体面。
却步步都在把人往坑里推。
江照夜轻声道:“想。”
老人咧嘴。
“想就好。”
他抬起手。
石壁上一道剑痕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三寸歪痕。
而是更上方,一道斜斜向下的长痕。
江照夜看向那道痕,心口忽然一紧。
那痕不像出剑。
像退路。
老人道:“看着它。”
江照夜照做。
看久了,他眼前仿佛出现一片雨幕。
雨中有人出剑。
剑从左上斜斩而来,气势很强,像要把人连肩劈开。
正常青岚剑法,当以横剑格挡,再顺势反撩。
可那道剑痕告诉他,不挡。
退半寸。
让剑落空。
然后从对方最得意的空处进去。
江照夜呼吸一滞。
老人问:“看见了?”
江照夜点头。
“再看。”
那道剑痕忽然暗下去。
下一瞬,整面墙仿佛都开始动。
不是剑痕在动。
是江照夜的眼睛被迫跟着它们走。
横痕变成雨。
竖痕变成山。
斜痕变成风。
每一道痕都在告诉他:别急着出剑,先看对方要你走哪条路。
然后,不走。
江照夜看得额头冒汗。
掌心的伤口又开始疼。
忽然,他眼前一黑,身体往后踉跄。
老人冷冷道:“够了。”
江照夜扶住石床,大口喘息。
只是看几道剑痕,竟比他从前练一夜剑还累。
老人道:“凡骨就是凡骨,贪多会死。”
江照夜抹了把汗。
“前辈说话,能不能偶尔好听一点?”
“好听的话青岚剑宗的人说得多,你还没听够?”
江照夜无言。
老人靠回墙边。
“今晚到此为止。明日开始,我只教你一件事。”
“什么?”
“忘招。”
江照夜一怔。
老人闭上眼。
“把你这十年练进骨头里的青岚剑招,一招一招忘掉。”
“忘完之前,你连摸剑的资格都没有。”
江照夜看着满壁剑痕,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这门剑为什么叫无矩。
它不是教人多学一门剑法。
它是先把人拆了。
再重新长出骨头。
石屋外,雨声渐小。
问罪崖下,纪玄衡提灯走到半山腰,忽然停步。
他回头看向崖顶。
雨雾深处,那间石屋黑得像一只闭着的眼。
身后一名弟子低声问:“纪师兄,要不要禀告掌门?江照夜似乎有些不对。”
纪玄衡沉默片刻。
“先不用。”
“那……”
纪玄衡淡淡道:“问罪崖上的东西,若真还活着,迟早会自己露出来。”
他说完,抬手熄了风灯。
黑暗里,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三十年前没烧干净的灰,最好别再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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