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崖上旧人------------------------------------------“无矩剑？”。，雨还在下。。风从崖底卷上来，穿过破门，像一只只看不见的手，在屋里摸索。石壁上的剑痕被雨气浸得发黑，只有那道三寸歪痕还隐隐发亮。，铁链从他手腕拖到石壁深处。那链子粗如婴儿手臂，颜色乌沉，看不出是什么铁。每当他动一下，链声便像有人在黑暗里磨剑。，笑得有些古怪。“怎么，不敢听？”。。，没有火盆，没有饭碗，只有一小片干硬到发白的石地。像这样一个人，被锁在问罪崖下，不知多少年，竟还活着。。：“前辈是谁？”。“你先回答我。回答什么？”
“想不想知道？”
江照夜看着满壁剑痕。
这墙上的剑痕太乱了。乱到不像一个正经剑修留下的东西。青岚剑宗弟子练剑，讲的是起手、承势、收锋，讲的是每一剑都有来处，每一招都有规矩。
可这里的剑痕没有规矩。
横的、竖的、斜的、折的，有的像醉汉乱划，有的像小孩刻石，有的甚至像一笔未写完的字。
但江照夜偏偏移不开眼。
因为他从这些乱痕里看见了一种熟悉的东西。
不服。
像被关在笼子里的人，拿最后一口气去撞门。
他忽然笑了一下。
“想。”
老人眼神一亮。
江照夜又道：“但我现在更想睡一觉。”
老人脸上的笑僵住。
江照夜说完，走到石床边，抖了抖湿透的衣摆，直接躺了上去。
石床冰得像一块坟碑。
他刚躺下，就冷得吸了一口气。
老人瞪着他。
“你知道老夫是谁吗？”
“不知道。”
“你知道这满墙剑痕值多少条命吗？”
“不知道。”
“你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吗？”
江照夜闭着眼：“我知道我现在又冷又困，肚子还空。”
老人沉默了。
风从破门灌进来，吹得铁链轻轻晃。
过了片刻，老人忽然大笑起来。
“有意思。”
“青岚剑宗那些小崽子，若是听见无矩剑三个字，别说睡觉，怕是连祖坟在哪都能忘了。你倒好，说困就困。”
江照夜闭着眼道：“他们有天赋，我没有。我凡骨一个，听见绝世剑法，和听见酒肆明天送酒一样，都未必轮得到我。”
老人的笑慢慢收住。
“凡骨？”
“嗯。”
“怪不得。”
江照夜睁开一只眼：“怪不得什么？”
老人盯着他，语气里第一次少了几分嘲弄。
“怪不得你看得见那道痕。”
江照夜坐了起来。
石屋里安静了片刻。
老人抬起手，指向那道三寸歪痕。
“那不是给天才看的。”
江照夜眉头微动。
老人缓缓道：“天才看剑，先看招。凡骨看剑，先看命。”
“听不懂。”
“正常。”老人咧嘴，“青岚剑宗那些教剑的老废物，也听不懂。”
江照夜看着他。
老人这句话若是在前山说出来，明早就能被长老们拿去喂山后寒潭。
可他偏偏说得很平常。
像在说今夜的雨真大。
江照夜问：“你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老人抬头看了一眼屋顶破洞外的雨。
“雨过多少场，记不清了。”
“名字呢？”
老人没有答。
江照夜也不追问。
他从怀里摸了摸，摸出半块被雨水泡软的饼。
这是下山前从酒肆顺来的，本来打算拿来压酒。结果被押得太急，忘了吃。
他看了一眼老人。
“吃吗？”
老人愣住。
江照夜把半块饼扔过去。
饼在空中划出一道湿软的弧线。
老人没有用手接。
他只是抬了抬眼。
那块饼在他面前三寸处忽然停住，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挂住。
随后，饼轻轻落进他掌心。
江照夜眼神一凝。
老人咬了一口。
“馊了。”
江照夜道：“不吃还我。”
老人又咬了一口。
“你欠我一坛酒。”
“我自己还欠酒肆三钱银子。”
老人嚼着饼，忽然问：“你为什么喝酒？”
江照夜靠在石壁上，想了想。
“喝着顺口。”
“撒谎。”
“那就是好喝。”
“继续撒。”
江照夜沉默片刻。
外面的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他说：“因为清醒的时候，青岚剑宗很吵。”
老人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江照夜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腰侧。那柄旧铁剑被留在问心殿，那里本来应该有一点重量。没有了剑，他反而觉得身子更轻，也更空。
“他们说我凡骨无用，说我练十年不如别人三月，说我喝酒误事，说我不像剑修。”
他笑了一下。
“其实他们说得都对。”
老人看着他。
“你也这么觉得？”
“以前不觉得。”
“现在？”
“现在偶尔觉得。”
老人冷笑：“所以你就喝酒？”
“酒不会骂我。”
老人忽然把剩下半块饼砸了过来。
江照夜偏头躲开。
饼砸在石床上，碎成几块。
老人骂道：“废物。”
江照夜皱眉：“我给你吃的，你还骂我？”
“骂的就是你。”老人铁链哗啦一响，“凡骨怎么了？凡骨就该把自己泡在酒缸里？天才说你不行，你就真不行？别人笑你没剑骨，你连自己的脊梁也不要了？”
江照夜没有说话。
老人盯着他，眼神像刀。
“你方才在问心殿敢问掌门，到了这里，反倒不敢问自己了？”
江照夜抬眼。
“前辈偷听？”
“问罪崖上的风，什么都带得上来。”
老人冷冷道：“你在殿里还有几分人样。到了我面前，怎么又像一滩酒泥？”
江照夜笑了笑。
“前辈骂人，比长老顺耳。”
“少贫。”老人抬手指着满墙剑痕，“既然你说自己凡骨，那我问你。你练了十年青岚剑，练出了什么？”
江照夜认真想了想。
“手茧。”
老人气笑了。
“还有呢？”
“劈柴很快。”
“还有呢？”
江照夜看着墙上那道三寸痕。
“还有……”
他顿了顿。
“我知道自己不适合青岚剑。”
老人眼神一动。
“为什么？”
“青岚剑要稳，要正，要气脉绵长。可我天生气短，根骨薄，强行走他们的路，只会越练越僵。”
江照夜自嘲一笑。
“外门教**我心性不定，手上无矩。后来我想，可能他说得对。”
老人慢慢坐直了身子。
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手上无矩？”
“嗯。”
“谁说的？”
“外门教习。”
老人忽然笑了。
这笑声很低，低得像雷藏在云里。
“他骂你的话，倒像夸你。”
江照夜皱眉。
老人指向那道剑痕。
“青岚剑**人守矩。”
“我这门剑，偏偏无矩。”
石屋里，所有剑痕似乎都在这一瞬微微发亮。
江照夜的呼吸慢了半拍。
老人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江照夜，你不是练不会剑。”
“你是这些年，都在把自己塞进一只不合脚的鞋里。”
江照夜沉默。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心里某个早已结痂的地方。
老人忽然抬手。
地上那块碎饼旁，一根细木柴被无形力道卷起，落到江照夜脚边。
“捡起来。”
江照夜低头看着木柴。
“掌门罚我三月不得习剑。”
老人嗤笑。
“那是剑吗？”
江照夜：“……”
他弯腰捡起木柴。
木柴很轻，湿冷，边缘还带着毛刺。
老人道：“青岚剑第一式，叫什么？”
“青云起手。”
“练给我看。”
江照夜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
没有剑，他便以木柴代剑。
起手，提腕，沉肩，横锋。
这一式他练了十年，闭着眼都能做出来。
可他刚刚抬腕，老人便皱起眉。
“停。”
江照夜停住。
老人冷冷道：“肩是别人的，腕是别人的，连眼神都是别人的。”
江照夜不服：“这一式就是这么练。”
“谁说的？”
“青岚剑谱。”
“剑谱是人写的，不是天写的。”
老人指着他手里的木柴。
“再来。这一次，别管剑谱。你想怎么出，就怎么出。”
江照夜握着木柴，站在原地。
想怎么出，就怎么出？
这话说得简单。
可十年青岚规矩压在身上，竟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勒住他的肩、腕、眼、心。
他试着抬手。
还是青云起手。
老人冷笑：“看，你连乱来都不会。”
江照夜脸色微沉。
老人继续道：“天才最怕没路。你这种凡骨，最怕有路。”
“因为别人给你一条路，你就会跪着爬到底。”
这句话很难听。
难听到江照夜握柴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老人看着他，忽然咧嘴。
“生气了？”
江照夜道：“有点。”
“那就把气挥出来。”
江照夜抬眼。
屋外一道雷光炸开。
白光照亮满墙剑痕，也照亮老人枯瘦的脸。
江照夜忽然转身，对着那道三寸歪痕挥出一柴。
不成招。
不成式。
甚至不像剑。
只是把胸口那点被压了许多年的闷气，顺着手臂甩了出去。
啪。
木柴断成两截。
江照夜掌心被毛刺划开，渗出血。
石壁上的三寸剑痕，却在这一瞬轻轻一亮。
老人的笑声在黑暗里响起。
“不错。”
江照夜看着自己的掌心。
老人道：“从明天起，酒断了。”
江照夜抬头：“这个比练剑难。”
“所以先练这个。”
老人靠回阴影里，声音低哑。
“想学无矩剑，第一件事，不是学剑。”
“是把你骨头里的青岚规矩，先吐干净。”
江照夜还没说话，屋外忽然传来一阵风声。
不是山风。
像有人停在崖口。
老人眼神一冷。
江照夜也转过头。
破门外，雨幕深处，一盏青色风灯悬在崖边。
灯下站着一个人。
白衣，银剑。
纪玄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