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酒误藏剑阁------------------------------------------“江照夜呢？”，守阁长老的声音压过了雨声。，没人敢答。，斜斜打在青岚剑宗的檐角上。风灯一盏接一盏摇晃，灯火照着藏剑阁三层敞开的窗，也照着窗内那盏已经熄灭的护剑灯。，三百年只灭过两次。，是三十年前剑脉**。，是今夜。，偏偏不在。，目光扫过廊下众人。“我再问一遍。江照夜，人呢？”，一个瘦小弟子脸色发白，硬着头皮抬起手。“回……回长老，江师兄好像下山了。”。“下山？”
那弟子声音更低。
“他说，就喝半壶。”
廊下瞬间死寂。
雨水顺着瓦檐砸下来，像一串断掉的珠子。
守阁长老一把捏碎了手里的铜灯罩。
“藏剑阁当值之夜，他去喝酒？”
没人敢接话。
青岚剑宗上下都知道，外门有个江照夜。
凡骨。
懒散。
嗜酒。
十年练剑，还是外门弟子。
他不是最坏的弟子，却一定是最让长老头疼的弟子。别人犯错，是偷懒，是斗殴，是私藏丹药。江照夜犯错，多半都和酒有关。
守阁长老脸色铁青，一字一句道：“找。把那个酒鬼给我拖回来。醉了，也给我拖醒。”
青石镇，醉春风酒肆。
雨水把门口的酒旗打得东倒西歪，“醉春风”三个字糊成一团，远远看去，像一张被雨水泡烂的笑脸。
酒肆早已打烊，前堂黑着灯，只有后院柴棚里，还留着半盏油火。
江照夜就躺在柴棚里。
一身青岚外门弟子服洗得发白，半边湿透，半边沾泥。腰间那柄旧铁剑歪在柴堆旁，剑鞘裂了一道缝，被他用麻绳缠了三圈。
他怀里抱着一只酒坛。
坛里还剩最后一口酒。
江照夜睁着眼，看着柴棚破洞外落下来的雨。
雨线一条接一条，细而长，像有人在夜色里挥剑。
他觉得这雨很好看。比青岚剑宗那些规规矩矩的剑招好看。
至少雨落下来，不会问你是什么根骨。
柴棚外，酒肆掌柜压着嗓子喊了一句：“江小哥，山上是不是有事啊？刚才钟声响了。”
江照夜没动。
“几声？”
“三声。”
江照夜终于皱了下眉。
问罪钟三声。
这可不像普通巡夜点卯。
掌柜探头看他，脸上带着几分担心：“要不你先回去？你今夜不是当值吗？”
江照夜把酒坛举起来，对着油灯晃了晃。坛底那点酒水，晃得可怜。
“喝完就回。”
掌柜急了：“还喝？”
江照夜笑了一下：“都只剩一口了，不喝完，对不起它。”
掌柜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
江照夜仰头，把最后一口酒灌下去。
酒很劣。辣，冲，带着一股呛人的米糟味。它不像青岚山上的清泉，干净得让人觉得自己也该干净。
这酒浑。浊。像泥里滚过。
倒是很像他。
柴棚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掌柜脸色一白，立刻往后缩。
江照夜叹了口气：“来得真快。”
下一刻，柴棚门被一脚踹开。
风雨猛地灌进来。
十几名青岚弟子站在雨里，火把被雨浇得噼啪作响。
为首之人白衣束发，眉目清俊，腰间银鞘长剑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纪玄衡。
掌门真传。
也是江照夜最不想在酒醒之前看见的人。
纪玄衡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空酒坛上。
“江师弟，好雅兴。”
江照夜坐起身，揉了揉眉心：“纪师兄，大雨天亲自下山抓我，辛苦。”
纪玄衡没有笑。
“藏剑阁护剑灯灭了。”
江照夜的手停住。
柴棚里只剩雨声。
他抬头：“灭了？”
纪玄衡道：“三层窗开，护剑灯灭。守阁长老已经上报掌门。”
“丢东西了？”
“还在查。”
“那就是没查清。”
“你当值。”纪玄衡向前一步，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冷意，“你不在。”
旁边一名内门弟子冷笑一声：“江照夜，今夜若是藏剑阁少了一页剑谱，你十条命都赔不起。”
江照夜看了他一眼：“少了吗？”
那弟子一滞。
纪玄衡淡淡道：“江师弟，现在不是逞口舌的时候。掌门要见你。”
江照夜低头看了看空酒坛。
“请我？”
“带你回去说明。”
“说明之前，先让十几个人围着我？”江照夜笑了笑，把酒坛放到地上，“纪师兄，青岚剑宗请人的排场，倒是越来越大了。”
纪玄衡眼神微沉。
他身后一名弟子已经按住剑柄。
“江照夜，你还敢阴阳怪气？当值私自下山饮酒，已是大过！”
江照夜扶着柴堆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酒意没完全散。
雨一吹，头更沉。
可他的眼睛却慢慢清醒了。
“我喝酒误事，这罪我认。”
他看向纪玄衡。
“但灯不是我灭的，窗不是我开的。你们要是想把这两件事也算我头上，最好先拿证据。”
纪玄衡看了他片刻：“没人说你灭灯。”
“是吗？”江照夜弯腰拿起自己的旧铁剑，系回腰间，“那为什么问罪钟响了三声？”
柴棚外的雨声骤然变大。
纪玄衡没有回答。
江照夜盯着他，忽然道：“纪师兄，你来得这么快，像是早就知道我不在。”
身后几名弟子脸色微变。
纪玄衡的表情却没有半分波澜。
“你喝多了。”
江照夜点点头：“也许。”
他抬脚往雨里走。
经过掌柜身边时，掌柜欲言又止。
江照夜拍了拍他的门框：“酒钱欠着。”
掌柜小声道：“江小哥，你小心点。”
江照夜摆了摆手：“放心，我命贱，耐罚。”
回山的路很长。
青岚山的石阶被雨水冲得发亮，像一条黑色长蛇，盘向云深处。
江照夜走在中间。没有被绑，但左右两侧的剑，都离他很近。
山顶钟声又响了一下。
咚——
这次不是三声。
是迎罪钟。
说明问心殿已经开了。
纪玄衡站在前面的石阶上，回头道：“怎么，不敢走了？”
江照夜看着山顶灯火。
“我只是喝了酒。”
纪玄衡道：“你误了宗门大事。”
江照夜抬步往上。
“宗门的大事，总是来得很巧。”
问心殿内，烛火如昼。
顾道衡坐在上首，一身青色掌门袍干净得没有半点雨气。他的脸很温和，温和到让人一眼看去，便觉得他讲理、公正、可信。
殿中长老分列两侧。守阁长老手中捧着熄灭的护剑灯。
许青鸢站在殿侧，脸色有些白。她看见江照夜进来，眼神轻轻一颤。
顾道衡开口：“照夜。”
两个字不重，却让殿内所有声音都停了。
江照夜站在殿中，衣衫湿透，身上还带着酒味。
顾道衡看着他。
“你可知罪？”
江照夜沉默片刻，道：“弟子当值之夜私自下山饮酒，误守藏剑阁。这罪，我认。”
不少长老神色稍缓。
顾道衡也轻轻点头。
“既然认罪——”
“但我只认这一条。”
江照夜抬起头。
殿中气氛骤然一沉。
江照夜继续道：“护剑灯为何会灭，三层窗为何会开，阁中是否少了剑谱。这些没查清之前，不该算在我头上。”
一名长老怒道：“放肆！掌门何曾说要算在你头上？”
江照夜转过脸：“那问罪钟为何响？”
那长老一滞。
许青鸢忍不住低声道：“江师兄，别说了……”
江照夜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他听过太多次。
别说了。
忍一忍。
低个头。
每一次听起来都是为他好。每一次，最后委屈的都是他。
顾道衡终于站起身。
“照夜。你凡骨入门，修行不易。宗门留你十年，不曾因你根骨低微而弃你。可你这些年屡犯门规，嗜酒误事，今日更误守藏剑阁。此事若轻轻揭过，宗门规矩何在？”
江照夜道：“掌门要罚，我认。”
“好。”顾道衡看着他，“自今日起，罚你上问罪崖面壁三月。三月之内，不得下崖，不得饮酒，不得习剑。”
问罪崖。
青岚剑宗最冷、最荒、最没人愿去的地方。
江照夜眉头微动。
不得习剑？
他低头看向腰间那柄旧铁剑。
顾道衡道：“你心浮气躁，剑心不定。禁剑三月，是让你静心。”
江照夜笑了一下。
他解下腰间旧铁剑，放在殿中。
剑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既然三月不得习剑，剑先留在殿里。”
他转身往殿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
“掌门。”
顾道衡道：“何事？”
江照夜道：“三月后，我能下崖？”
“自然。”
“那就好。”江照夜笑了笑，“希望三月后，藏剑阁那盏灯是谁灭的，已经查清了。”
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下去。
纪玄衡的手指轻轻按住剑柄。
江照夜没等谁回答，径直走进雨中。
问罪崖在青岚山后。
那里没有灯，也没有路。
押送弟子只把江照夜送到崖口，就匆匆退了回去，仿佛这地方多待一刻，都会被什么东西缠上。
崖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
问罪崖。
三个字被雨水冲刷多年，却仍旧锋利。
江照夜站在碑前，看了许久。
忽然笑了。
“问罪？”
他伸手抹去碑上的雨水。
“问谁的罪？”
山风从崖底卷上来，像无数人在黑暗里低声说话。
江照夜推开石屋的门。
里面很空。
一张石床。一只破**。满壁剑痕。
江照夜本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可下一瞬，他停住了。
酒意像被一盆冷水浇灭。
他盯着墙上一道剑痕。
那道剑痕很短。只有三寸。却不像青岚剑宗任何一路剑法。
青岚剑法讲正，讲稳，讲气脉绵长。
可这道剑痕，歪。乱。像醉汉随手一划。
偏偏江照夜越看，越觉得胸口发紧。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上那道剑痕。
嗡——
满壁剑痕忽然齐齐一颤。
江照夜猛地后退。
石屋深处的黑暗里，传来一声低哑的笑。
“青岚剑宗现在，连喝酒误事的废物，也配上问罪崖了？”
江照夜霍然转身。
角落阴影里，不知何时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老人。
老人衣衫破烂，手脚都锁着黑色铁链，整个人像一截枯死的木头。
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像两截埋在灰里的断剑。
老人盯着他，咧嘴一笑。
“你犯了什么罪？”
江照夜沉默片刻。
“喝酒。”
老人愣住。
然后笑了。
越笑越大。
铁链震动，满壁剑痕嗡嗡作响。
“好。好得很。青岚剑宗三百年，终于出了个因为喝酒被罚上问罪崖的东西。”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江照夜刚才碰过的那道剑痕。
“酒鬼，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江照夜看着那道三寸剑痕，慢慢道：“不是剑招。像一个人临死前，不肯低头。”
石屋里忽然安静了。
老人盯着江照夜，许久之后，他笑了。
“你叫什么？”
“江照夜。”
老人低声念了一遍，眼底像有一场旧火重新烧了起来。
“想不想知道，这满墙剑痕里，藏着一门青岚剑宗最怕的剑？”
江照夜看着他。
“什么剑？”
老人咧嘴一笑。
铁链在黑暗里轻轻响了一声。
“无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