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屋檐下的客人------------------------------------------ 屋檐下的客人，沈暮正靠在卧室的床头看书。，听见了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听见了程砚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然后是她婆婆那熟悉的、带着点沙哑的嗓音——“沈暮呢？怎么不出来？”，慢慢坐直了身子。——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家居服，头发两天没洗了，脸色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好看不到哪里去。她想换件衣服，至少梳一下头发，但她的小腹酸软得厉害，光是坐起来就花了半分钟。。，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开衫，头发烫了卷，一张脸逆着客厅的光，表情看不分明。“妈。”沈暮开口，声音有点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怎么瘦成这样了？”，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像关心。，婆婆已经转过身去了。“这屋里怎么一股药味？”声音从客厅传来，“砚砚，你开窗通风了吗？这么闷着，好人也要闷出病来。”，客厅里的空气动了一下，带着初秋微凉的风涌进来。。
程砚拎着行李箱走进卧室，放在衣柜旁边。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住哪个房间？”沈暮先开口了。
“客房吧，我让她睡客房。”
“那得收拾一下。上次林姐来借住之后就没打扫过，床单要换，柜子里可能有灰——”
“我去弄。”程砚说，“你躺着。”
他转身出去。
沈暮听见他在走廊里翻找什么，然后婆婆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干什么去？”
“收拾客房。”
“客房？收拾那个干什么？我睡客房？”
“那您睡……”
“我睡这儿，让沈暮睡客房去。”
程砚拎着床单站在走廊里，看着**。婆婆理直气壮地回看他。
“她做了手术需要静养，客房那个床垫太软——”
“我腰椎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睡软床不行。”
“妈。”
“再说了，你俩现在这样，分房睡比较好。她要养身子，你工作又忙，互相不影响。”
程砚沉默了一会儿，拎着床单走进了客房。
婆婆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拿起茶几上的那盆绿萝看了看，叶子蔫了几片，边缘发黄。她皱了皱眉，把枯叶子揪下来，扔进垃圾桶。
“连盆花都养不好。”她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卧室里的沈暮听见。
沈暮没有说话。
她靠在床头，听着外面的动静。
婆婆打开了冰箱，点评了一番里面放了太久的剩菜；打开了橱柜，数了数碗碟的数量；走到了阳台上，把晾衣架上程砚的一件衬衫取下来，嫌领口没有熨平整。
脚步声，开门关门声，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这间九十平米的房子，忽然变得拥挤起来。
傍晚，婆婆下厨。
沈暮听见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动静，油锅爆香的味道飘进卧室。她并不饿，但还是撑着身子下了床，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梳了头发，走进了客厅。
程砚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没有打发蜡，耷拉在额前，看起来年轻了几岁。
他抬起眼看见她，愣了一下：“你出来干什么？回去躺着。”
“躺了一天了，活动活动。”
沈暮在餐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三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一碗番茄蛋汤。
婆婆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沈暮坐在桌边，脚步顿了一下。
“你起来了？正好，趁热吃。”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
沈暮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放进嘴里。咸了。盐放多了，菜也炒老了，咬起来有点软烂。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婆婆给她盛了一碗汤。
“多喝汤，补补身子。”
沈暮接过碗，道了声谢。
有那么一瞬间，气氛甚至称得上平和。程砚啃着排骨，婆婆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然后转过来看了看沈暮。
“你这身体，得好好养。”婆婆说，“我生砚砚之前也掉过一个，那时候条件不好，没养好，后来怀砚砚的时候吃了好多苦。”
沈暮低头喝汤。
“不过你也别太娇气。”婆婆话锋一转，“我们那个年代的女人，流产了第二天就下地干活，哪有躺好几天的？你越是娇惯自己，身体越不行。”
“妈。”程砚叫了一声。
“我说的是实话。你看你王阿姨，去年做了**肌瘤手术，第三天就上班去了。现在的小姑娘，动不动就抑郁了、焦虑了，都是惯的。”
程砚把筷子放下。
“她做的不是流产手术，是开腹手术。”
婆婆一愣。
“宫外孕。胚胎着床在输卵管上，要开刀取出来。”程砚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不带任何情绪，“医生说再晚几天，可能会输卵管破裂，大出血。”
桌面上安静了两秒。
“那不是已经取出来了吗？”婆婆说，“既来之则安之，养好就是了。以后还有机会。”
沈暮把汤碗慢慢放下。
她抬起头，看着婆婆，语气很平静：“妈，医生说，我这次手术后，以后怀孕的几率会降低。”
婆婆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降低？降低多少？”
“没说具体数字。就是说会有影响。”
婆婆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了格。
“这……这怎么能行？”
程砚皱起眉头：“妈。”
“我早就说让你去大医院检查，你非要在那个什么区医院——”
“是小区的社区医院发现的，当天就转到了市妇幼。”沈暮说，“和医院没关系，是身体的问题。”
“身体的问题？”婆婆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平时是不是老熬夜？我看你那个脸色，一看就是熬夜熬的。还有咖啡，现在的年轻女孩天天喝咖啡，那个东西对**最不好了——”
“妈。”程砚的声音重了一点。
“我说错了吗？”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们老程家就程砚一根独苗，要是——”
“行了。”
程砚站起来。
他站在那里，垂着眼睛看着桌上的菜，喉结动了两下。
“吃饭。”
婆婆张了张嘴，看看程砚的脸色，到底没再说什么。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重重地放到程砚碗里。
沈暮低下头，继续喝汤。
汤已经凉了。番茄的酸味在嘴里漫开，有点涩。
那天晚上，婆婆睡在了客房。
她自己提的。
“你们小两口好好休息，我睡客房就行。”
沈暮知道，这不是体谅。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家，她不是来添麻烦的。
她是来帮忙的。
深夜里，沈暮平躺在床的左侧。程砚在她旁边，呼吸很浅，也没有睡着。
两个人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楼下的马路上，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车灯扫过那道裂缝，又消失在黑暗里。
“沈暮。”程砚忽然开口。
“嗯。”
“今天吃饭的时候……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沈暮没有回应。
“她就那种人，嘴硬心软。”程砚说，“她其实还是关心你的，不然也不会大老远跑过来。”
沈暮转过头，在黑暗中看向程砚的侧脸。
他的轮廓被月光勾出一道模糊的边，鼻梁很挺，下颌线锋利。躺在这张床上七年，她闭着眼睛都能描出他的样子。
“程砚。”她说。
“嗯？”
“**给我发消息，说我不会照顾你，把你养瘦了。”
程砚沉默了一下。
“她就那么一说……”
“她说，我要是不能生，就别耽误你。”
程砚翻过身来，看着她。
“她说什么了？”
“原话。”沈暮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一声叹息，“**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话。”
黑暗里，她看不见程砚的表情。
但她听见了他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我明天跟她谈谈。”
“不用了。”
“沈暮——”
“真的不用了。”她说，“我已经不在乎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进黑暗里，没有溅起一点水花。
不在乎。
程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
不在乎是比生气更可怕的东西。
生气是还有期待。
不在乎是已经放弃了期待。
他伸过手去，想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凉凉的，没有回握。
“睡吧。”沈暮说。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那条手臂的距离，在这个夜里，忽然变得很长很长。
第二天早上，程砚出门上班的时候，沈暮还没有醒。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她一眼，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他轻轻关上门。
婆婆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煮着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走了？带个煮鸡蛋，路上吃。”
“妈。”程砚站在厨房门口，“你以后，别跟她说那些话了。”
婆婆转过身来。
“哪些话？”
“就……孩子的事。医生说她现在不能有压力。”
“我怎么给她压力了？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妈。”
婆婆把手里的抹布往台面上一丢。
“程砚，你是不是觉得妈在害你？我做的哪件事不是为了你好？我守寡二十多年把你拉扯大，图什么？还不是图你将来能过得好？”
程砚看着母亲的脸。
她的头发根部已经白了，染的颜色盖不住新长出来的银丝。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子刻上去的。
我妈不容易。
这句话自动浮上脑海。
可与此同时，另一个画面也浮上来了——
沈暮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那碗没放盐的面。
她说：“我容易吗？”
两个声音在他脑子里撞在一起，搅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上班去了。”他拿起公文包，转身就走。
“鸡蛋！带个鸡蛋！”
门关上了。
鸡蛋孤零零地躺在灶台上。
婆婆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沉了下去。
她转身走到卧室门口。沈暮正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起来了就出来吃早饭吧。”婆婆说，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温度，“粥好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
沈暮抬起头，看着婆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楼下，程砚的车正驶出小区大门，尾灯闪了一下，拐个弯，就不见了。
远处是这座城市密密麻麻的高楼，一格一格的玻璃窗反射着朝阳的光。
她站在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感觉到小腹深处传来一阵隐隐的酸痛。
医生说，好好休息，别着凉，别累着。
她想起昨天婆婆端着排骨从厨房走出来时，程砚什么都没说。
想起她说“我婆婆给我发消息说让我别耽误你”的时候，他说的是“我明天跟她谈谈”。
从来不是“我来解决”。
只是“谈谈”。
秋风吹进来，带着早晨微凉的气息。
沈暮裹紧了外套。
她知道，婆婆只是住几天就会走的。
可是婆婆说的那些话，会像这个屋檐下的客人一样，住进来，就再也不会搬走了。
（**章 完）
程砚拎着行李箱走进卧室，放在衣柜旁边。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住哪个房间？”沈暮先开口了。
“客房吧，我让她睡客房。”
“那得收拾一下。上次林姐来借住之后就没打扫过，床单要换，柜子里可能有灰——”
“我去弄。”程砚说，“你躺着。”
他转身出去。
沈暮听见他在走廊里翻找什么，然后婆婆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干什么去？”
“收拾客房。”
“客房？收拾那个干什么？我睡客房？”
“那您睡……”
“我睡这儿，让沈暮睡客房去。”
程砚拎着床单站在走廊里，看着**。婆婆理直气壮地回看他。
“她做了手术需要静养，客房那个床垫太软——”
“我腰椎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睡软床不行。”
“妈。”
“再说了，你俩现在这样，分房睡比较好。她要养身子，你工作又忙，互相不影响。”
程砚沉默了一会儿，拎着床单走进了客房。
婆婆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拿起茶几上的那盆绿萝看了看，叶子蔫了几片，边缘发黄。她皱了皱眉，把枯叶子揪下来，扔进垃圾桶。
“连盆花都养不好。”她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卧室里的沈暮听见。
沈暮没有说话。
她靠在床头，听着外面的动静。
婆婆打开了冰箱，点评了一番里面放了太久的剩菜；打开了橱柜，数了数碗碟的数量；走到了阳台上，把晾衣架上程砚的一件衬衫取下来，嫌领口没有熨平整。
脚步声，开门关门声，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这间九十平米的房子，忽然变得拥挤起来。
傍晚，婆婆下厨。
沈暮听见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动静，油锅爆香的味道飘进卧室。她并不饿，但还是撑着身子下了床，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梳了头发，走进了客厅。
程砚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没有打发蜡，耷拉在额前，看起来年轻了几岁。
他抬起眼看见她，愣了一下：“你出来干什么？回去躺着。”
“躺了一天了，活动活动。”
沈暮在餐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三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一碗番茄蛋汤。
婆婆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沈暮坐在桌边，脚步顿了一下。
“你起来了？正好，趁热吃。”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
沈暮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放进嘴里。咸了。盐放多了，菜也炒老了，咬起来有点软烂。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婆婆给她盛了一碗汤。
“多喝汤，补补身子。”
沈暮接过碗，道了声谢。
有那么一瞬间，气氛甚至称得上平和。程砚啃着排骨，婆婆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然后转过来看了看沈暮。
“你这身体，得好好养。”婆婆说，“我生砚砚之前也掉过一个，那时候条件不好，没养好，后来怀砚砚的时候吃了好多苦。”
沈暮低头喝汤。
“不过你也别太娇气。”婆婆话锋一转，“我们那个年代的女人，流产了第二天就下地干活，哪有躺好几天的？你越是娇惯自己，身体越不行。”
“妈。”程砚叫了一声。
“我说的是实话。你看你王阿姨，去年做了**肌瘤手术，第三天就上班去了。现在的小姑娘，动不动就抑郁了、焦虑了，都是惯的。”
程砚把筷子放下。
“她做的不是流产手术，是开腹手术。”
婆婆一愣。
“宫外孕。胚胎着床在输卵管上，要开刀取出来。”程砚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不带任何情绪，“医生说再晚几天，可能会输卵管破裂，大出血。”
桌面上安静了两秒。
“那不是已经取出来了吗？”婆婆说，“既来之则安之，养好就是了。以后还有机会。”
沈暮把汤碗慢慢放下。
她抬起头，看着婆婆，语气很平静：“妈，医生说，我这次手术后，以后怀孕的几率会降低。”
婆婆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降低？降低多少？”
“没说具体数字。就是说会有影响。”
婆婆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了格。
“这……这怎么能行？”
程砚皱起眉头：“妈。”
“我早就说让你去大医院检查，你非要在那个什么区医院——”
“是小区的社区医院发现的，当天就转到了市妇幼。”沈暮说，“和医院没关系，是身体的问题。”
“身体的问题？”婆婆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平时是不是老熬夜？我看你那个脸色，一看就是熬夜熬的。还有咖啡，现在的年轻女孩天天喝咖啡，那个东西对**最不好了——”
“妈。”程砚的声音重了一点。
“我说错了吗？”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们老程家就程砚一根独苗，要是——”
“行了。”
程砚站起来。
他站在那里，垂着眼睛看着桌上的菜，喉结动了两下。
“吃饭。”
婆婆张了张嘴，看看程砚的脸色，到底没再说什么。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重重地放到程砚碗里。
沈暮低下头，继续喝汤。
汤已经凉了。番茄的酸味在嘴里漫开，有点涩。
那天晚上，婆婆睡在了客房。
她自己提的。
“你们小两口好好休息，我睡客房就行。”
沈暮知道，这不是体谅。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家，她不是来添麻烦的。
她是来帮忙的。
深夜里，沈暮平躺在床的左侧。程砚在她旁边，呼吸很浅，也没有睡着。
两个人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楼下的马路上，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车灯扫过那道裂缝，又消失在黑暗里。
“沈暮。”程砚忽然开口。
“嗯。”
“今天吃饭的时候……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沈暮没有回应。
“她就那种人，嘴硬心软。”程砚说，“她其实还是关心你的，不然也不会大老远跑过来。”
沈暮转过头，在黑暗中看向程砚的侧脸。
他的轮廓被月光勾出一道模糊的边，鼻梁很挺，下颌线锋利。躺在这张床上七年，她闭着眼睛都能描出他的样子。
“程砚。”她说。
“嗯？”
“**给我发消息，说我不会照顾你，把你养瘦了。”
程砚沉默了一下。
“她就那么一说……”
“她说，我要是不能生，就别耽误你。”
程砚翻过身来，看着她。
“她说什么了？”
“原话。”沈暮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一声叹息，“**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话。”
黑暗里，她看不见程砚的表情。
但她听见了他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我明天跟她谈谈。”
“不用了。”
“沈暮——”
“真的不用了。”她说，“我已经不在乎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进黑暗里，没有溅起一点水花。
不在乎。
程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
不在乎是比生气更可怕的东西。
生气是还有期待。
不在乎是已经放弃了期待。
他伸过手去，想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凉凉的，没有回握。
“睡吧。”沈暮说。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那条手臂的距离，在这个夜里，忽然变得很长很长。
第二天早上，程砚出门上班的时候，沈暮还没有醒。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她一眼，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他轻轻关上门。
婆婆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煮着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走了？带个煮鸡蛋，路上吃。”
“妈。”程砚站在厨房门口，“你以后，别跟她说那些话了。”
婆婆转过身来。
“哪些话？”
“就……孩子的事。医生说她现在不能有压力。”
“我怎么给她压力了？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妈。”
婆婆把手里的抹布往台面上一丢。
“程砚，你是不是觉得妈在害你？我做的哪件事不是为了你好？我守寡二十多年把你拉扯大，图什么？还不是图你将来能过得好？”
程砚看着母亲的脸。
她的头发根部已经白了，染的颜色盖不住新长出来的银丝。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子刻上去的。
我妈不容易。
这句话自动浮上脑海。
可与此同时，另一个画面也浮上来了——
沈暮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那碗没放盐的面。
她说：“我容易吗？”
两个声音在他脑子里撞在一起，搅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上班去了。”他拿起公文包，转身就走。
“鸡蛋！带个鸡蛋！”
门关上了。
鸡蛋孤零零地躺在灶台上。
婆婆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沉了下去。
她转身走到卧室门口。沈暮正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起来了就出来吃早饭吧。”婆婆说，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温度，“粥好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
沈暮抬起头，看着婆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楼下，程砚的车正驶出小区大门，尾灯闪了一下，拐个弯，就不见了。
远处是这座城市密密麻麻的高楼，一格一格的玻璃窗反射着朝阳的光。
她站在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感觉到小腹深处传来一阵隐隐的酸痛。
医生说，好好休息，别着凉，别累着。
她想起昨天婆婆端着排骨从厨房走出来时，程砚什么都没说。
想起她说“我婆婆给我发消息说让我别耽误你”的时候，他说的是“我明天跟她谈谈”。
从来不是“我来解决”。
只是“谈谈”。
秋风吹进来，带着早晨微凉的气息。
沈暮裹紧了外套。
她知道，婆婆只是住几天就会走的。
可是婆婆说的那些话，会像这个屋檐下的客人一样，住进来，就再也不会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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