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的厨房------------------------------------------ 她的厨房。，厨房换了主人。，看着婆婆把她从宜家买的那套白色餐具挪到了橱柜最上层，换上了一套青花瓷的碗碟。碗底印着红色的印章，是某个老字号的名字。“那套餐具是骨瓷的，我结婚的时候**姥给的。”婆婆头也不回地说，“你那些白色的太素了，跟医院似的，哪有家的样子。嗯”了一声。。结婚第一年，两个人手牵着手在宜家里逛了一个下午，程砚举着两个碗问她哪个好看，她说白色吧，白色干净。他就把两套都放进了购物车，说一套日常用，一套备着。，早就碎得差不多了。，现在被挪到了她够不着的地方。“酱油在哪儿？”婆婆打开调料柜，翻了一遍，“你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花椒没有，八角没有，桂皮也没有。做菜不放这些能好吃吗？平时不怎么用那些。所以程砚瘦了。”婆婆找到了答案似的，语气笃定，“男人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连口像样的热乎饭都吃不上，能不瘦吗？”，没有再解释。。他总是在加班，总是在开会，总是在应酬。她做的饭热了又热，最后倒进垃圾桶的次数比被他吃掉的多得多。。
因为婆婆不会信。
在这个女人眼里，她的儿子是完美的。如果程砚瘦了，那一定是媳妇没照顾好。如果程砚加班，那一定是媳妇不够体谅。如果这个家出了问题，那一定是沈暮做得不够好。
没有例外。
上午十点，婆婆开始准备午饭。
沈暮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手机。微信里，林姐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感觉怎么样？需要帮忙吗？
她回：好多了，谢谢林姐。
林姐又问：你家那位还在吗？
沈暮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婆婆在剁什么东西，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她回：在。
林姐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沈暮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剁东西的声音停了。婆婆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挂着汗珠，手里还拎着菜刀。
“沈暮，你那个红枣放哪儿了？”
“什么红枣？”
“就那种袋装的，去核的红枣。我看你冰箱里有一包，怎么找不到了？”
“哦，那个我放冷藏室右边那个抽屉了。”
婆婆转身回去。过了几秒，声音又传来：“没有。”
沈暮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慢慢走到厨房。婆婆把冰箱门大敞着，冷气呼呼地往外冒。
“你看，没有。”
沈暮弯腰看了一眼，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袋子。袋子结了霜，红枣冻得硬邦邦的，表面泛着一层白。
“这个？”
婆婆接过来看了看，眉头皱起来：“怎么冻成这样了？这还怎么吃？”
“冻起来不容易坏——”
“红枣不能冻，一冻就没有营养了。”婆婆把袋子往台面上一扔，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火，“**没教你这些吗？”
沈暮的手停在半空中。
然后她把手收了回来。
“没有。”她说，声音很轻，“我妈走得早。”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身去，继续剁她的东西。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更重了一些。
沈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的背影。这个年过六十的女人，肩背挺得笔直，剁肉的姿势利落干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服软的劲儿。程砚的父亲走得早，她一个人把儿子供到大学，又供到研究生，在亲戚面前说话永远底气十足——“我儿子程砚，上市公司总监。”
她确实不容易。
可是，沈暮想，我妈就容易吗？
**妈三年前走的。肝上长了个东西，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离开，前后不到四个月。那四个月里，程砚去医院看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要么是开会，要么是出差，要么是有重要的客户要陪。
他最后一次去医院的时候，妈妈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拉着沈暮的手，看着程砚，嘴唇翕动了几下，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进鬓边。
沈暮不知道妈妈想说什么。
但她记得妈**眼睛。
那种眼神，她在很多年之后才慢慢读懂。那不是放心，那是舍不得。是不放心自己的女儿，却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再守护她了。
后来妈妈走了。
程砚在葬礼上站了一天，穿了一身黑西装，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鞠躬、握手、寒暄，一切得体周全。所有人都说，沈家这个女婿不错。
沈暮跪在灵堂前，膝盖跪得青紫，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在了医院。在那些一个人守在病床前的夜晚，握着妈妈越来越凉的手，把脸埋进病号服的布料里，无声地哭到天亮。
那些夜晚，程砚在哪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后来她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行了，你出去吧，站着不累啊？”婆婆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沈暮回过神，转身回到客厅。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发现林姐又发了一条消息。
“有事就敲墙，别自己扛。”
她回了一个“好”。
然后她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响，闻着***渐渐浓郁的香气，闭上了眼睛。
午饭是四菜一汤。
***、糖醋排骨、干煸豆角、蒜蓉油麦菜，中间是一大碗鲫鱼豆腐汤，汤色奶白，飘着葱花。
婆婆把筷子摆好，解下围裙，在程砚的位置上放了一碗米饭，堆得冒尖。
“吃吧。”她说，“我炖的汤，趁热喝。”
沈暮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鲫鱼的鲜味在嘴里漫开，豆腐嫩滑，火候确实到家。婆婆做菜的手艺，她是服的。
“味道怎么样？”婆婆问。
“好吃。”
婆婆的嘴角动了动，算是满意。她夹了一块***放到沈暮碗里，肥瘦相间，酱色透亮。
“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
沈暮低头把那块肉吃了。肥肉在嘴里化开，有点腻。她忍着没有皱眉，又扒了两口米饭。
婆婆看着她吃，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
“我托人打听了。”婆婆忽然说。
沈暮抬起头。
“中医院有个老专家，看妇科特别好，专治不孕不育的。好多怀不上的找他调几个月就有了。”婆婆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展开放在桌上，“这是地址和电话。等你身子养好了，去挂个号看看。”
沈暮看着那张纸条。
纸条被折了好几道，边缘起了毛边，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座机号码。
“我不用——”
“怎么不用？”婆婆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你才多大？以后就不生了？我跟你说，这个专家特别难挂号，我还是托你王阿姨的侄女帮忙问的，人家一个月才出诊四次。”
沈暮把勺子放进碗里。
“妈，医生说我现在不适合——”
“医生当然那么说。医生都是往严重了说，怕担责任。”婆婆把纸条往前推了推，“你先去看看，又不会少块肉。程砚也同意了。”
沈暮的手顿住了。
“你跟程砚说了？”
“当然说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跟他商量吗？”
沈暮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光，倒映着她的脸，扭曲变形。
“他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当然是说好。”婆婆的语气理所当然，“生孩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老程家的香火——”
“妈。”沈暮抬起头，语气很平，但握着勺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我跟程砚，最近不太顺。孩子的事，以后再说。”
婆婆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顺？什么叫不顺？两口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我跟程砚**，当年吃苦受累比你们多多了，不也过来了？你们就是没过过苦日子，一点小事就觉得天塌了。”
沈暮没有接话。
她把勺子放下，站了起来。
“你干什么去？”
“有点累了，去躺一会儿。”
“饭还没吃完——”
“吃饱了。”
她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小腹的坠痛感又来了，酸酸胀胀的，像有一只手在身体深处慢慢收紧。
她捂着肚子，慢慢滑坐到地板上。
门外传来婆婆的声音，压低了嗓门，但隔着门板还是能隐约听见几个字眼——“脾气大”、“不懂事”、“为她好”。
然后是一声重重的叹息。
“还是太娇气了。”
沈暮坐在地板上，头靠着门板，盯着对面墙上的结婚照。
照片里她穿着白婚纱，程砚穿着黑西装，两个人站在教堂门口，阳光很好，她笑得很开心。程砚也在笑，眼角弯弯的，搂着她的腰，姿态亲昵。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好。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嫁人就要嫁程砚这样的。学历高，工作好，长相周正，家风清白。关键是，他肯为你花心思。求婚的时候包了整间餐厅，请了她所有的朋友，单膝跪地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她感动得一塌糊涂。
她想，这个男人是爱我的。
七年之后，她坐在卧室地板上，捂着还在流血的小腹，听着婆婆在外面说那句“还是太娇气了”。
而那个当初单膝跪地说要护她一世周全的男人，正在某个写字楼里开会。
她忽然想笑。
原来婚姻是这样的。
原来爱情是会褪色的。
那张红底金字的结婚证，不过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的营业执照。经营不善了，没有人会管你亏了多少。
她撑着地板站起来，走到床边，拿起手机。
没有程砚的消息。
她打开微信，翻到和程砚的对话框，输入：**让我去看中医，你知道？
发送。
过了五分钟，消息回过来。
“她也是好意。去看看没坏处。”
沈暮看着那行字。
然后把手机放下来，重新坐回床上。
她忽然觉得很困。不是身体上的困，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像是跑了一场很长很长的马拉松，回头一看，起点早就看不见了，终点也不知道在哪里。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还在跳。
下午四点半，婆婆出去买菜了。临走前敲了敲卧室的门，说晚饭想吃什么，沈暮说随便，婆婆嘟囔了一句什么，带上门走了。
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沈暮从卧室出来，走到厨房倒水。厨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台面上没有一滴水渍，调料瓶从高到低排列得整整齐齐。她的那套白色餐具被挪到了橱柜最上层，露了一截边角，白色的，孤零零的。
她踮起脚尖去够，指尖勉强碰到碗沿，但够不下来。小腹扯得生疼，她咬着牙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她放下手，站在原地喘了口气。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坠下来，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看着那只够不着的碗。
然后她拖了一把椅子过来，扶着台面踩上去，把整套白色餐具一件一件地取下来，放在台面上。
三只碗，四只盘子，两个杯子。
都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她把这些碗碟洗干净，用干布擦干，重新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那个青花瓷的餐具，被她挪到了橱柜最上层。
做完这些，她从椅子上下来，把椅子搬回原位，洗了手，倒了水。
她端着水杯站在厨房中间，看着调料架、看着灶台、看着冰箱上贴着的便利贴——婆婆写的，记着明天要买的菜。
这个厨房，曾经是她的。
今天被侵占了。
她又抢回来了。
虽然只是几个碗碟的位置。
但那是她的。
傍晚时分，婆婆回来了。
她拎着两袋子菜走进厨房，一眼就看到了台面上那套白色餐具。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菜放下，走到橱柜前，抬头看了一眼被挪到上层的青花瓷碗碟。
沈暮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婆婆站在厨房里，没有说话。
厨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窗外的天色正在由蓝变灰。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点一点地洇开。
然后婆婆解开塑料袋，开始洗菜。水龙头哗哗响着，盖过了所有声音。
她没有问。
沈暮也没有解释。
晚饭的时候，餐桌上摆的是白色的碗碟。白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花纹。
婆婆把菜端上来，盛饭，摆筷子，一切如常。
但她没有说“趁热吃”。
吃完这顿饭，婆婆放下筷子，淡淡地说了一句：
“明天我包饺子。”
沈暮抬头看了她一眼。
“猪肉白菜馅的。”婆婆说，“砚砚爱吃。”
（第五章 完）
因为婆婆不会信。
在这个女人眼里，她的儿子是完美的。如果程砚瘦了，那一定是媳妇没照顾好。如果程砚加班，那一定是媳妇不够体谅。如果这个家出了问题，那一定是沈暮做得不够好。
没有例外。
上午十点，婆婆开始准备午饭。
沈暮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手机。微信里，林姐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感觉怎么样？需要帮忙吗？
她回：好多了，谢谢林姐。
林姐又问：你家那位还在吗？
沈暮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婆婆在剁什么东西，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她回：在。
林姐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沈暮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剁东西的声音停了。婆婆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挂着汗珠，手里还拎着菜刀。
“沈暮，你那个红枣放哪儿了？”
“什么红枣？”
“就那种袋装的，去核的红枣。我看你冰箱里有一包，怎么找不到了？”
“哦，那个我放冷藏室右边那个抽屉了。”
婆婆转身回去。过了几秒，声音又传来：“没有。”
沈暮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慢慢走到厨房。婆婆把冰箱门大敞着，冷气呼呼地往外冒。
“你看，没有。”
沈暮弯腰看了一眼，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袋子。袋子结了霜，红枣冻得硬邦邦的，表面泛着一层白。
“这个？”
婆婆接过来看了看，眉头皱起来：“怎么冻成这样了？这还怎么吃？”
“冻起来不容易坏——”
“红枣不能冻，一冻就没有营养了。”婆婆把袋子往台面上一扔，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火，“**没教你这些吗？”
沈暮的手停在半空中。
然后她把手收了回来。
“没有。”她说，声音很轻，“我妈走得早。”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身去，继续剁她的东西。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更重了一些。
沈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的背影。这个年过六十的女人，肩背挺得笔直，剁肉的姿势利落干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服软的劲儿。程砚的父亲走得早，她一个人把儿子供到大学，又供到研究生，在亲戚面前说话永远底气十足——“我儿子程砚，上市公司总监。”
她确实不容易。
可是，沈暮想，我妈就容易吗？
**妈三年前走的。肝上长了个东西，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离开，前后不到四个月。那四个月里，程砚去医院看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要么是开会，要么是出差，要么是有重要的客户要陪。
他最后一次去医院的时候，妈妈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拉着沈暮的手，看着程砚，嘴唇翕动了几下，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进鬓边。
沈暮不知道妈妈想说什么。
但她记得妈**眼睛。
那种眼神，她在很多年之后才慢慢读懂。那不是放心，那是舍不得。是不放心自己的女儿，却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再守护她了。
后来妈妈走了。
程砚在葬礼上站了一天，穿了一身黑西装，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鞠躬、握手、寒暄，一切得体周全。所有人都说，沈家这个女婿不错。
沈暮跪在灵堂前，膝盖跪得青紫，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在了医院。在那些一个人守在病床前的夜晚，握着妈妈越来越凉的手，把脸埋进病号服的布料里，无声地哭到天亮。
那些夜晚，程砚在哪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后来她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行了，你出去吧，站着不累啊？”婆婆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沈暮回过神，转身回到客厅。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发现林姐又发了一条消息。
“有事就敲墙，别自己扛。”
她回了一个“好”。
然后她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响，闻着***渐渐浓郁的香气，闭上了眼睛。
午饭是四菜一汤。
***、糖醋排骨、干煸豆角、蒜蓉油麦菜，中间是一大碗鲫鱼豆腐汤，汤色奶白，飘着葱花。
婆婆把筷子摆好，解下围裙，在程砚的位置上放了一碗米饭，堆得冒尖。
“吃吧。”她说，“我炖的汤，趁热喝。”
沈暮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鲫鱼的鲜味在嘴里漫开，豆腐嫩滑，火候确实到家。婆婆做菜的手艺，她是服的。
“味道怎么样？”婆婆问。
“好吃。”
婆婆的嘴角动了动，算是满意。她夹了一块***放到沈暮碗里，肥瘦相间，酱色透亮。
“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
沈暮低头把那块肉吃了。肥肉在嘴里化开，有点腻。她忍着没有皱眉，又扒了两口米饭。
婆婆看着她吃，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
“我托人打听了。”婆婆忽然说。
沈暮抬起头。
“中医院有个老专家，看妇科特别好，专治不孕不育的。好多怀不上的找他调几个月就有了。”婆婆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展开放在桌上，“这是地址和电话。等你身子养好了，去挂个号看看。”
沈暮看着那张纸条。
纸条被折了好几道，边缘起了毛边，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座机号码。
“我不用——”
“怎么不用？”婆婆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你才多大？以后就不生了？我跟你说，这个专家特别难挂号，我还是托你王阿姨的侄女帮忙问的，人家一个月才出诊四次。”
沈暮把勺子放进碗里。
“妈，医生说我现在不适合——”
“医生当然那么说。医生都是往严重了说，怕担责任。”婆婆把纸条往前推了推，“你先去看看，又不会少块肉。程砚也同意了。”
沈暮的手顿住了。
“你跟程砚说了？”
“当然说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跟他商量吗？”
沈暮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光，倒映着她的脸，扭曲变形。
“他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当然是说好。”婆婆的语气理所当然，“生孩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老程家的香火——”
“妈。”沈暮抬起头，语气很平，但握着勺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我跟程砚，最近不太顺。孩子的事，以后再说。”
婆婆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顺？什么叫不顺？两口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我跟程砚**，当年吃苦受累比你们多多了，不也过来了？你们就是没过过苦日子，一点小事就觉得天塌了。”
沈暮没有接话。
她把勺子放下，站了起来。
“你干什么去？”
“有点累了，去躺一会儿。”
“饭还没吃完——”
“吃饱了。”
她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小腹的坠痛感又来了，酸酸胀胀的，像有一只手在身体深处慢慢收紧。
她捂着肚子，慢慢滑坐到地板上。
门外传来婆婆的声音，压低了嗓门，但隔着门板还是能隐约听见几个字眼——“脾气大”、“不懂事”、“为她好”。
然后是一声重重的叹息。
“还是太娇气了。”
沈暮坐在地板上，头靠着门板，盯着对面墙上的结婚照。
照片里她穿着白婚纱，程砚穿着黑西装，两个人站在教堂门口，阳光很好，她笑得很开心。程砚也在笑，眼角弯弯的，搂着她的腰，姿态亲昵。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好。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嫁人就要嫁程砚这样的。学历高，工作好，长相周正，家风清白。关键是，他肯为你花心思。求婚的时候包了整间餐厅，请了她所有的朋友，单膝跪地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她感动得一塌糊涂。
她想，这个男人是爱我的。
七年之后，她坐在卧室地板上，捂着还在流血的小腹，听着婆婆在外面说那句“还是太娇气了”。
而那个当初单膝跪地说要护她一世周全的男人，正在某个写字楼里开会。
她忽然想笑。
原来婚姻是这样的。
原来爱情是会褪色的。
那张红底金字的结婚证，不过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的营业执照。经营不善了，没有人会管你亏了多少。
她撑着地板站起来，走到床边，拿起手机。
没有程砚的消息。
她打开微信，翻到和程砚的对话框，输入：**让我去看中医，你知道？
发送。
过了五分钟，消息回过来。
“她也是好意。去看看没坏处。”
沈暮看着那行字。
然后把手机放下来，重新坐回床上。
她忽然觉得很困。不是身体上的困，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像是跑了一场很长很长的马拉松，回头一看，起点早就看不见了，终点也不知道在哪里。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还在跳。
下午四点半，婆婆出去买菜了。临走前敲了敲卧室的门，说晚饭想吃什么，沈暮说随便，婆婆嘟囔了一句什么，带上门走了。
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沈暮从卧室出来，走到厨房倒水。厨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台面上没有一滴水渍，调料瓶从高到低排列得整整齐齐。她的那套白色餐具被挪到了橱柜最上层，露了一截边角，白色的，孤零零的。
她踮起脚尖去够，指尖勉强碰到碗沿，但够不下来。小腹扯得生疼，她咬着牙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她放下手，站在原地喘了口气。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坠下来，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看着那只够不着的碗。
然后她拖了一把椅子过来，扶着台面踩上去，把整套白色餐具一件一件地取下来，放在台面上。
三只碗，四只盘子，两个杯子。
都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她把这些碗碟洗干净，用干布擦干，重新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那个青花瓷的餐具，被她挪到了橱柜最上层。
做完这些，她从椅子上下来，把椅子搬回原位，洗了手，倒了水。
她端着水杯站在厨房中间，看着调料架、看着灶台、看着冰箱上贴着的便利贴——婆婆写的，记着明天要买的菜。
这个厨房，曾经是她的。
今天被侵占了。
她又抢回来了。
虽然只是几个碗碟的位置。
但那是她的。
傍晚时分，婆婆回来了。
她拎着两袋子菜走进厨房，一眼就看到了台面上那套白色餐具。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菜放下，走到橱柜前，抬头看了一眼被挪到上层的青花瓷碗碟。
沈暮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婆婆站在厨房里，没有说话。
厨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窗外的天色正在由蓝变灰。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点一点地洇开。
然后婆婆解开塑料袋，开始洗菜。水龙头哗哗响着，盖过了所有声音。
她没有问。
沈暮也没有解释。
晚饭的时候，餐桌上摆的是白色的碗碟。白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花纹。
婆婆把菜端上来，盛饭，摆筷子，一切如常。
但她没有说“趁热吃”。
吃完这顿饭，婆婆放下筷子，淡淡地说了一句：
“明天我包饺子。”
沈暮抬头看了她一眼。
“猪肉白菜馅的。”婆婆说，“砚砚爱吃。”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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