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雾散------------------------------------------，云梦泽的浓雾依旧裹得密不透风。，攥了一夜玉佩的手早僵了。松开时，指节一片惨白，玉佩“咚”地砸在被褥上，掌心被玉棱勒出一道红印。他来回转了转手腕，关节咔咔响了几声。，那股灼烧感还没按时冒头，一早向来是一天里最安稳的时候。，带着水汽的冷风裹着白雾钻进屋。远处水泽上几只白鹭慢悠悠扇着翅膀，像是在白茫茫的雾海里漂游。院里老槐树被雾气泡软了轮廓，黑乎乎一团，压根看不清枝桠。，江寻一愣，没想到养父起得这么早。，**实正蹲在灶前煎蛋，锅里热油滋滋炸响。老头拿锅铲的手法生涩，翻面直接把蛋铲破，金黄的蛋液淌了满锅。他小声咕哝一句晦气，把碎蛋舀进碗里，又磕了一枚鸡蛋下锅。“今早煎蛋。”**实背对着他，头都没回。“怎么不等我起来帮忙？等你睡醒，蛋早就凉透馊了。”，煎好的蛋白紧实，中间蛋黄还微微晃悠。老头把蛋摆上桌，又兑水煮热昨晚剩下的剩粥。，刚抿一口就被烫得龇牙，连忙把碗搁在桌边晾凉。“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踏实吧？”**实还在收拾灶台。“做了个梦。梦见啥了？记不清了，就闷得慌，醒了半点零碎印象都没剩。”江寻咬了口煎蛋，边缘煎得焦脆，嚼起来咯吱作响。
**实没再接话，放下锅铲，沉默片刻坐到他对面。面前一碗粥摆在跟前，一口不动，手指漫无章法地在桌面轻点，不像周掌柜算账那般有规律，全是心事憋在心里的胡乱磕碰。
“今天茶摊我去，你在家歇一天。”
“我又不累。”
“你没睡好，骗不了人。”
**实抬眼望他，浑浊眼底浮着一点细碎光亮，不是灶火映出来的。盯了江寻好一会儿，才低头舀了口粥：“想去也行，就说一段书，别多费嗓子。”
“您什么时候开始心疼我嗓子了？”
“一直惦记，只是没说过。”
江寻端碗的手顿了一瞬，很快低头飞快扒完粥，连碗底碎米都刮干净。把碗筷丢进水盆：“我先去茶摊收拾。”
“去吧。”
“灶里火别灭，中午自己热粥吃。”
“啰嗦，赶紧走。”
江寻笑着出门，走到院子里忍不住回头瞟一眼灶房。**实还坐在桌边，粥和煎蛋一动没动，垂着头，指尖依旧一下、一下慢悠悠敲着桌面，满腹心事堵在嗓子眼，只能靠这点响动泄出来。江寻静静站了会儿，没上前问话，撑开伞走入浓雾。
日上三竿，浓雾慢慢散开，秋日阳光温温柔柔晒在身上，茶摊一下子热闹起来，棚里坐了十多个客人，比昨日足足翻了一倍。蔡婶忙得脚不沾地，拎着大茶壶来回奔走。江寻坐在中间矮凳，只讲了一段天命之子封印归墟。周掌柜出手阔绰，一下丢了三枚铜板，算是破了往日赏钱的记录；冯师傅照旧只给一枚，不过顺带带来徒弟，徒弟又添了两枚。昨日那位背药篓的外乡人没来。
角落却多了个生面孔——一身素白衣裙的姑娘。
谢染安安静静坐在最靠边的长凳，面前摆一碗热茶，自始至终一口没碰。她坐得笔直，不像寻常人随意倚靠，反倒像第一次坐矮木凳，手脚不知怎么安放，双手轻轻蜷在膝盖上。江寻说书全程，她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不是打量陌生人的好奇，更像隔着漫长年月，一点点辨认记挂许久的故人。
江寻很难忽略她。一身白衣立在简陋破旧的茶棚里，和周遭烟火格格不入。讲完一段歇口气，他端着茶碗，借着碗沿偷偷瞥过去，姑娘轻轻歪了下头，说不清是应声，还是下意识的小动作。
收摊时分，江寻帮蔡婶搬凳子，收拾到最后，白衣姑娘还留在原位，面前茶水依旧满满当当。
“姑娘，我们收摊了。”
谢染抬眼望过来，一双眸子黑得深邃，像水泽深处终年晒不到日光的寒潭。视线没落在他脸上，反倒直直钉在江寻脖颈衣领边泛红的皮肉上。
“你在看我脖子？”江寻下意识扯了扯衣领。
“它在发烫。”她话音平淡无起伏，只是平铺直叙一桩事实，仿佛早就感知到命纹的异动。
江寻脸上的笑意僵住，顿了片刻才勉强松了手，随口搪塞：“许是上火，秋天天干。”
谢染没接茬，缓缓起身。起身的姿态轻飘飘的，没有常人屈膝借力的顿挫，好似身子没什么重量。视线从脖颈挪到他眉眼，打量几息，转身就要离开。
走到棚外柳树旁，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夜里别去老槐树下。”
江寻正要去搬凳子，手停在半空：“你怎么知道我昨夜去过？”
“纹路快要爬到第二截了，槐树阴寒压不住，只会催它长得更快。”
话音落，白影一闪融进柳荫，转瞬消失，像一滴清水落进雾气里。
江寻盯着她离去的方向愣了半晌，才接着忙活。两张板凳搬下来就喘得厉害，扶着竹竿大口喘气。蔡婶从灶台探出头：“身子不舒服？”
“没事，昨夜没睡好。”
收拾碗筷时，他瞥见谢染那碗凉茶，伸手一碰碗沿，指尖猛地缩回——哪里是微凉，整只瓷碗冰得刺骨，像是刚从深井里捞出来。
他端起碗往木桶倒茶，茶水落地，伴着细碎咔嚓声，水里竟掺着细小冰碴。
当晚，背上灼烧再度卷土重来，痛感比昨夜更凶，热浪顺着后颈一路窜到肩胛。江寻终究还是去了老槐树下，他没别的地方能躲。后背火烧火燎，他靠着树干蹲下，死死咬住下唇，熟悉的铁锈血腥味又漫上舌尖。指尖抠进湿漉漉的泥地，借着泥土的凉意稍稍分神。
白日谢染那句“槐树压不住”在脑子里打转，当初碍于蔡婶在旁没能追问，现下懊悔没追上去细问缘由。
细碎的赤足踏泥声从暗处传来。江寻抬头，谢染立在月光里，后背被月色衬出一圈柔光，脸面隐在阴影里，唯有那双漆黑的眸子清晰可见。
“说了不要过来。”江寻粗喘着开口。
“我料定你还是会来。”
谢染缓步蹲下，和他平视，离得极近，纤长睫毛凝在眼下，一动不动，生来不必眨眼。她苍白修长的手悬在江寻后颈上空，始终没有碰到皮肉。
“第一截藏在后颈，第二截蔓延肩胛，等纹路爬到心口，就再也来不及了。你眼下第一截快要到头，尚且还有余地。”说完她起身。
“什么余地？”
谢染没作答，转身朝着水泽缓步走了几步，月光径直穿透她单薄的肩头，落在身后泥土上，她的躯体薄如一层晨雾。
“你到底是谁？”江寻撑着树干勉强站起，膝盖酸软发颤。
她停步，背对夜色：“谢染。答谢的谢，染色的染。”
“你怎么清楚我身上命纹的事？”
“因为它也在唤我。”
“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染回身，月光恰好铺满她脸庞，素来毫无波澜的眉眼第一次染上困惑，轻轻歪头：“我自己也不清楚。”
话音落下，白影渐渐远去，消融在水泽浓雾间，空气里隐约飘来断断续续冰裂轻响，冰面凝了又化。
江寻留在树下，后背灼痛未消，却没有再蹲坐蜷身。一遍遍琢磨那句“它也在唤我”，难不成命纹不止缠着他一人，还在牵引谢染？
掌心玉佩的红印慢慢褪去，可皮肉下疯长的纹路从不会消散。他攥紧玉佩折返小院，翻出床底那只旧木箱，小小的竹剑还躺在箱底，剑身上歪扭的小鸟朝着外头。他把竹剑搁在枕头边，躺下攥着玉佩望向窗外**的圆月。
小时候他问过**实，为何云梦泽的月亮格外圆，养父打趣是此地离地近。如今他心里明白，不是离天近，是这片水泽地势低洼，独独兜住了漫天月色；就像这道命纹，独独缠上他一人，旁人看不见，却实实在在扎根血肉。
夜里雾气再次弥漫，柳树空荡荡不见白衣身影，水泽也无结冰痕迹，只剩此起彼伏的蛙鸣吵得人心烦。
后半夜入梦，梦里谢染抬手轻触他后颈，指尖透着凉意，原本焦灼的滚烫瞬间消散。他问她为何手脚冰凉，姑娘淡淡回话：我本就没有心跳。
猛地惊醒，窗外天色蒙蒙发亮，隔壁灶房传来**实压抑不住的咳嗽，一声声压得很轻，生怕惊扰他歇息。江寻坐起身，摸过枕边竹剑看了片刻，塞回枕下，起身去往灶房。
**实蹲在灶前，柴火没引着，满屋呛人浓烟。江寻接过火折子，几下引燃干草，跳动的火光映着一老一少两张面孔，少年眉眼舒展，老者神色沉郁，烟气在二人中间缓缓散开。
“昨夜又没睡踏实？”烟雾里飘来养父的声音。
“睡好了。”
“瞎扯。”
江寻添了根木柴，火星蹦起一瞬转瞬熄灭：“爹，镇上来了个白衣姑娘，名叫谢染。”
“嗯？”
“她好像很早以前就认得我。”
**实盯着灶火沉默许久，拿过火折子吹灭，随手搁在灶台：“明日换我守茶摊，你在家歇一日。”起身背手出门，走到门槛顿步，没有回头。
“不是她认得你，是你还没认清你自己。”
晨光顺着门缝拉成细长一道，落在江寻手背上。他低头愣神，灶上水壶咕嘟作响烧开了。起身去拿瓷碗，指尖碰到碗沿，瓷碗微微一晃，稳住之后才发觉自己忘了拿筷子。
怔了片刻，江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说不清缘由，笑声细碎又轻浅。
谢染那句“它也在唤我”、养父那句“认清自己”轮番在心头打转。他取来碗筷，盛好两碗白粥，一碗摆灶台边，一碗搁饭桌，落座小口咽下。粥烫，滋味微苦，却稳稳咽进腹中。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