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火------------------------------------------。，潮气钻透骨头缝，酸胀沉得挪不动腿。他侧身抻直膝盖，关节咔地绷出一声脆响。窗外天色蒙着一层灰，还没彻底亮开，白雾顺着窗缝丝丝缕缕渗进屋，混着水泽潮湿的腥气。云梦泽入秋就这样，天天晨起起大雾，浓稠的时候，隔上几步就看不见对面的人影。，眼睛盯着房梁一道裂缝，闲得去数缝里缠结的蛛网。刚数到第三张，后颈那股热意又慢慢爬了上来。，没有昨夜烈火啃肉似的剧痛，只是一片温乎乎的钝烫，像有人拿块焐热的粗布，长久贴在后颈不肯挪开。他伸出手摸了摸脖颈外皮，皮肉干凉，半点不烫手，可灼热全闷在身子里头——筋脉、骨缝、血脉里丝丝发燥，热度藏在皮肉底下，摸不着却真切难熬。“都三天了。”他压着极低的声音对着房梁嘟囔，怕吵醒隔壁熟睡的**实。，这里只是时不时抽一下刺痛，他还误以为睡觉落枕，没往深处琢磨。头一天该吃吃该忙活，毫不在意；第二天痛感频繁发作，心里悄悄犯嘀咕；到昨夜，蹲在槐树下硬生生忍痛，咬唇尝到满嘴铁锈似的血腥味，他才算彻底明白：这绝不是落枕。落枕不会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下窜，更不会疼到强忍出血味。。彼时他跷着腿、满脸散漫，把身负命纹、寿数锁在二十五岁的天命之子当成旁人闲话调侃。现下后背裹着一团散不去的燥热，再想起那句“别人家的事”，只觉得字字扎心。，膝盖又咔哒一响，睡意彻底耗没。，随手搓了把脸，一头乱发睡得到处支棱，活像乱蓬蓬的鸟窝。昨晚凉水冲了头就躺下，发丝压得七扭八歪，他懒得梳理，扯过一根布条随便在后脑捆扎，套上外衣推门走出卧房。，仿佛伸手就能掬起一把水汽，老槐树的大半截树冠埋在白雾深处，只剩一团黑糊糊的轮廓。昨夜蹲坐的泥地上，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指印，江寻抬脚，慢悠悠把印记尽数抹平。，江寻愣了愣。按往常的作息，养父夜里咳喘难安，清晨总要多睡一阵子，绝不可能起这么早。他放轻脚步推门进去。，灶膛柴火已经引旺，铁锅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吐着白汽。老头捧着一碗热水，迟迟没往嘴边送，垂着眼盯着袅袅热气出神。听见推门响动，抬眼扫了江寻一下，转瞬又垂下脑袋。“今儿起得这样早。”江寻开口。“睡不着。”**实把瓷碗搁在灶台，碗底磕出一声轻响，“夜里做了个梦，梦见你小时候。”，掀开锅盖瞧了瞧，米粒还泡在清水里，粥半点没下锅：“梦到啥了？”
“梦见你蹲在茶摊前头，攥着一柄竹剑瞎比划。”
“我哪里会耍剑。”
“是后院竹子削的。”**实轻轻纠正，嘴角费力扯了扯，没能拉出完整的笑意，“刚砍下来没打磨，竹茬毛刺扎满你手心，回来我坐在油灯下一根根帮你挑刺，你一边掉眼泪，一边嚷嚷长大要当闯荡四方的大侠。”
江寻合上锅盖，静默片刻，从水缸舀一瓢清水倒进铁锅：“这些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会儿你才五岁，记不住也正常。”**实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手微微发颤，瓷碗磕碰牙面，细碎一响，“那柄竹剑最后去哪了？”
“不清楚，估摸着早当柴火烧了。”
**实没再接话，喝尽杯中温水，扶着灶台慢慢起身，周身骨头接连发出咔咔的摩擦声。走到房门边忽然顿脚，没有回头：“今日茶摊我去守。”
“之前说好我去换您歇着的。”
“你在家静养。”
**实转过身，灶火映在他浑浊的眼珠里，浮起一层温润的水光：“你昨夜又没睡踏实。”语气笃定，不是问话。话音落罢，他径直迈步，佝偻的身形慢慢融进院中的浓雾。脚步声渐行渐远，半晌，雾气里飘来闷闷的一句叮嘱。
“竹剑没烧掉，收在你床底最里面那只木箱底下。”
大半句话被白雾吞得含糊。江寻攥着空瓢站在灶台前，瓢里积水晃出零碎跳动的火光。愣了片刻，放下水瓢转身回屋。
后院成片翠竹早已窜得高出屋檐，当年冒笋芽的小竹，如今竿身粗壮，单手都握不全。江寻蹲下身，摸着竹根处几道老旧砍痕，茬口风干开裂，还被虫子蛀出密密麻麻的**。
折返卧房，他趴在地上探手往床底摸索，最深处搁着一只朽木旧箱，铁锁锈死结块，压根起不到锁闭的用处。掀开箱盖，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里头堆着早年的旧衣衫、几本磨破封皮的启蒙描红本，最底下压着一柄小巧竹剑。
竹剑个头短小，比他小臂还要短一截，剑柄缠绕的麻线松垮脱线，竹身上残留的毛刺依旧硌手。他翻转剑身，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一只飞鸟，翅膀刻反、尾羽断裂，模样笨拙难看。
把玩片刻，江寻把竹剑放回木箱，盖好盖子推回床底原处。
等到日头爬高，漫天雾气慢慢散尽。
江寻没在家闲坐，动身去往镇东茶摊，今日由**实说书，他只打算凑过去坐坐、蹭一碗茶水。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养父扯着嗓子模仿魔王低吼，浑厚声响飘出棚子，棚里坐着七八名茶客，比昨日来客还要多上不少。他没进门，斜靠在棚外老柳树下。
蔡婶从灶台绕出来，手里端着盛满茶水的粗瓷碗：“你爹今儿精气神看着格外足。”
“嗯。”江寻接过碗抿了一口，茶水依旧涩苦难咽，他下意识眯起眉眼。
“早饭吃了吗？”
“还没。”
蔡婶弯腰从灶台底下摸出一碗温凉小米粥递过去。江寻捧着粥小口吞咽，忽然开口：“蔡婶，我小时候是什么性子？”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随便问问。”
蔡婶在围裙上擦净手掌，回想片刻：“你打小娇气爱哭，摔一跤能嚎半天，弄丢一颗糖，能哭足一整天。”
江寻险些被粥呛到：“我？爱哭？”
“嗓门还出奇洪亮，半条街巷都听得见。”蔡婶眉眼弯起，眼角皱纹挤在一处，“后来你爹特意给你买了只凤凰糖人，你攥在手心舍不得下口，攥到糖慢慢融化黏满手掌，反倒又蹲在路边哭了一场。”
江寻端着瓷碗默然不语。蔡婶抬手轻拍他肩头：“人长大了，自然就不爱落泪了，是好事。”说罢回身忙活灶台。
江寻靠着树干慢慢喝完米粥，棚内**实正讲到天命之子以身封魔的**段落，声调陡然拔高，满座茶客齐齐喝彩。他把空碗搁在地面，抬眼望着随风飘摇的细柳条，枝条细软，被风吹得四散舒展，像女子散开的青丝。闭目小憩片刻，后背那处灼烫今日格外安分，偶尔只有针尖似的一下刺痛，提醒他纹路还在不停生长。
暮色垂落，茶摊收摊散场。江寻帮蔡婶归置桌椅板凳，**实坐在一旁喝茶，静静看着他忙活，没有上前搭手。
“今天营收怎么样？”
“拢共十二枚铜板。”**实拍了拍衣襟，衣兜内钱币碰撞哗啦作响，“比昨日多赚五枚。”
“那晚饭添点荤菜改善伙食。”
“钱先存起来，荤菜留到明日再说。”
**实没有解释存钱的缘由，低头抿尽碗中凉茶，起身背着手往家走。走出几步忽然驻足，回头望向茶棚，目光扫过竹竿、矮桌与歪扭长凳，久久伫立，之后才转身慢慢消失在街巷尽头。
入夜又落起小雨。
江寻躺在床上，静听雨珠敲打瓦面的细碎声响，雨势不大，却绵绵不绝。黑暗里，他伸手探进枕头底下，指尖触到一块坚硬物件——是**实所言，捡到他时裹在襁褓里的玉佩。暗处看不清玉佩纹理，他凭着指腹细细描摹，上面盘绕的纹路弯弯绕绕，竟和后背发烫的命纹走势隐隐相合。
玉佩被掌心体温渐渐焐热，他紧紧攥在手心。
后背的灼热再度袭来，痛感比昨夜又重上几分。他坐起身，掀开衣领凑近窗边月光，视线受限看不清整片纹路，只能瞥见肩头一抹淡红印记，像是指甲狠狠刮过的伤痕，那片淡红，正悄无声息慢慢变深。
他拢好衣衫，没有再跑去老槐树下，就孤零零坐在床沿，攥着玉佩凝望窗外雨丝。月光下的雨线斜斜飘落，细如银针。
后半夜雨歇，云梦泽重归沉寂，水泽上空再度漫起浓雾，镇东茶摊的油毡还在断断续续滴水，镇口柳树下空空荡荡。
可在镇子外头三里开外的芦苇荡里，一道白衣身影正缓步穿行。
她步履舒缓，不是体力不支，更像在漫无目的地搜寻，每走上几步便停下，歪头侧耳，连自己都不知在聆听什么。心底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牵引，不断催她朝着小镇方向前行，那股温热的气息，越来越近，就藏在前方的镇子之中。
赤脚踩过浅滩，脚下水面转瞬凝起薄冰，脚步挪开，冰层又悄无声息消融。她垂眸看向水中倒影，倒影眉眼带笑，鲜活灵动。她没有答话，静静凝望片刻，抬步继续向前。
朦胧月色里，小镇轮廓慢慢浮现，零星灯火、犬吠与蛙鸣顺着夜风飘来。白衣少女停在临近镇子的水泽边，屈膝蹲身，指尖轻点水面，冰层瞬间铺开，冰面里映出她的模样，身后还叠着另一张含笑的脸。
倒影借着她的声线轻声开口：“他就在镇子里面。”
少女默然不语。
“明**会去茶摊，去那里便能寻到。”
少女微微歪头，片刻后起身迈步走向镇口。走没几步顿住，回头望向水面，薄冰消融，倒影消散，只剩一池晃动的月光。
她赤足踏上青石板，落地悄无声息。途经老柳树，柳条无风自动，轻轻扫过她肩头，她浑然无感，风穿过单薄躯体，如同穿过一层遇光即化的寒霜。
蔡婶、孙婶、周掌柜家的灯火依次熄灭，整座云梦泽坠入沉沉深夜。
床头的江寻攥着温热玉佩靠着床沿沉沉睡去，玉佩抵在心口，暖意缓缓漫开。梦里浮现一个蹲在茶摊前的孩童，手里攥着渐渐融化的糖人，委屈地放声大哭。他正要上前伸手去抱，骤然惊醒，窗外天色已然泛白。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