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工厂上空的味道------------------------------------------。。，黑色轿车停在原处，没跟上来。车窗黑漆漆的，看不到里面。。凌晨的戾气是潮水，一股一股地涌。现在是噪音，什么都有，什么都混在一起。你得用力分辨，才能在噪音里找到那条最粗的线。——永盛化工，周秀兰生前工作的工厂。，走了二十分钟。，照在厂区大门上，反光刺眼。门口挂着一块铜牌，字是金色的，有几块漆皮翘起来。，没急着进去。。“闻“一个地方。——凌晨那会儿，恐惧自己找上门来。早市那回，是戾气自己灌进来。但现在我有那颗结晶了，我想试试，能不能主动去吸。，攥住结晶。。。。
不是味道太浓——是太复杂。工厂像一个坏掉的冰箱，里面塞了太多东西，每一样都在烂。甜味、酸味、腐烂的甜、铁锈的酸、尿骚混着化学制剂的刺鼻……这些味道缠在一起，拧成一团。
但有一条线，很粗，很明显，从厂区深处一直往外爬。
是恐惧。
比周秀兰坟前的恐惧浓烈一百倍。是腐烂的甜味，像死老鼠泡在糖水里。
我没动，又吸了一口。
这次我找到了源头——厂区最里面，车间后面，有一根管子通向河。那根管子附近的味道最重，重得像一面墙。
我睁开眼，推开厂区大门。
“干什么的？“
门口保安探出头，三十多岁，秃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制服。
“找工作。“我说。
“没贴通知啊。“
“里面在招。“
他愣了一下，往里指了指：“去人事，自己找。“
我没多说，往里走。
厂区不大，但很吵。机器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我走过一片空地，看见几辆货车停在装卸区，货袋上印着“永盛化工“的字样。
车间在最里面。
推开门。
热浪扑面而来。
车间大概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流水线在工作，传送带上是一瓶一瓶的液体，颜色发黄。工人们站在流水线两侧，动作机械，把桶拿下来，拧盖子，检查，再放回去。
没人说话。
我站在门口，又吸了一口气。
化学灼烧的味道，混着机油，混着汗，混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是那种长期在这种环境里工作、身体已经被磨损过的味道。
没有口罩。一个人都没有戴口罩。
我往里走，从流水线旁边绕过去。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我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他们身上的味道——灼烧感，刺鼻的化学品味，混着廉价洗衣粉的酸味。
有人咳嗽了一声。
我没停，继续往里走。
车间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字是红的，漆皮掉了一半。门没锁，虚掩着。
我在那扇门前停了两秒。
深吸一口气。
那根管子就在门后面。我闻到了——腥臭、腐烂、还有一股甜得发腻的味道。那种甜不是正常的甜，是死掉的甜，是烂掉的甜。
我伸手，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没人。
只有一根粗大的铁管，从车间墙壁伸出去，埋进地底下。管子接口处有锈迹，还有一些黑色的污渍往下淌，像干涸的鼻血。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你谁？“
身后突然有人说话。
我猛地转身。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我身后，穿着深蓝色工装，胸口别着“车间主任“的牌子。他皱着眉头，上下打量我，眼神很硬。
“问你呢，谁让你进来的？“
“找工作。“我说。
“找工作跑后面来？“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焦躁的味道——不是针对我，是他本来就绷得很紧，像一个随时会炸的压力锅。
“人事在二楼。“他指了指外面，“出去。“
我没动。
口袋里的结晶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被动的——是我在主动用它。我盯着他的眼睛，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那一瞬间，我闻到了更细的东西：他不是在凶我。他在害怕。
怕什么？怕我发现那扇门后面的东西。
他的焦虑浓得像醋，从毛孔里往外冒。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车间后面那根管子，“我说，“通向河的？“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
他伸手要抓我袖子。
我没躲，只是攥紧了口袋里的结晶。
那一瞬间，他的焦躁被放大了。不是我用什么魔法——是那个黑洞自动弹了一下，就像早市那回一样。他的眼睛突然红了，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住，嘴唇发抖，像是被自己的情绪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绕过他，出了车间。
太阳很亮，晃得我眯了一下眼。
走到厂区门口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拽住了我的袖子。
我回头。
是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很红。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工服，手上有茧。
“你是新来的？“她压低声音。
我没说话。
“别去车间后面。“她往四周看了一眼，“那边不干净。“
我等着她说下去。
她嘴唇抖了一下。
“上一个去那边的姑娘——“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声盖住。
“已经死了。“
她松开我的袖子，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快，像在逃。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厂区里。
太阳照在脸上，有点烫。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袖子被她抓过的地方，有点皱。
我没拍，转身出了厂区大门。
保安没问我。
走出去五十米，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轿车又出现了。停在厂区对面，一家卖五金杂货的店门口。
这次它没停在远处。
车窗摇下来了一条缝。
我看不到里面的人。但我闻到了——车里的人没有恐惧，没有焦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冷冰冰的、没有温度的情绪。
像刀。
然后车窗摇上去了。
车开走了。
手机没震。没有短信，没有视频。
他们什么都没说。
不需要说。
让我知道“我们看着你“，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我站在路边，攥着口袋里的结晶。照片还在手机里，铁管、黑色污渍、通向河的方向。
这些东西，我还没想好怎么用。
但我知道一件事——周秀兰不是意外死的。她的恐惧太浓了，浓到三年后还能从坟里渗出来。工厂里几十号人的恐惧叠在一起，都没她一个人的重。
她死前看到了什么？
我抬起头，看向河的方向。烟囱还在冒白烟，飘得很慢，被风吹歪了，往城南公墓那边散。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路过一家小卖部，我停下来，买了瓶水。
老板娘找零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你脸上，血。“
我摸了一下鼻子。
干了。早就止了。但鼻翼下面还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没擦干净的锈。
“没事。“我说。
她没再问。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我靠在小卖部门口的电线杆上，看着对面马路。下午两点，太阳毒得很，路上没什么人。一辆洒水车慢吞吞开过去，水雾在阳光里折出一小截彩虹。
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是刚死了人的城市。
我掏出手机，翻到白天拍的那张照片。铁管、黑渍、锈迹。
然后我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个词：“永盛化工排污“。
搜索结果不多。一条本地论坛的帖子，两年前发的，标题是“城南河里死鱼越来越多，有没有人管？“帖子下面只有三条回复，第一条是“搬走不就行了“，第二条是“多管闲事“，第三条是一张图，河面上漂着白花花的鱼肚子。
帖子被锁了。
我又搜：“永盛化工投诉“。
有一条。市环保局的投诉记录，一年前的。处理结果：查无实据。
查无实据。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把水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想到了一个人。
周秀兰的家人。
她死了，总该有人来领骨灰、立墓碑。公墓的登记信息里应该有****。
我转身，往公墓走。
天还早。
但我得回去翻一下值班房的登记本。
口袋里的结晶又烫了一下。
不是警告。
是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