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今天接了一单，顾客是猫------------------------------------------，陈默在城中村的巷子里做广播体操。。准确说，有人，但那些人都在睡觉，用薄薄一堵隔音效果约等于零的墙和他隔开，他们不知道，窗户外面有个穿**的年轻人正在昂首挺胸地做"全身运动"，扩胸，伸臂，转腰，踢腿，每个动作都认认真真，像小学生参加体育课**。"咔嚓。"。"咔嚓。"。"咔嚓"声里完成了第五**作，然后停下来感受了三秒。。连续做了四天，他现在能明确感觉到身体的变化：爬楼不太喘了，扛着外卖箱快跑的时候腿没那么酸，前天接了个连环单跑了三十二单，回到家还剩一口气，换成以前直接趴床上不想动。"力量+5%"。，陈默都要叹一口气。——当然也因为太少——主要是因为他现在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个现实：系统给的东西都是真的，就是歪得厉害，得自己慢慢捏着用。就跟他那辆电动车一样，刹车有点软，仪表盘不亮，但骑出去照样跑，照样送外卖，一分钱没少赚。？这叫物尽其用。"整理运动"做完，抬起头，看了一眼天。，天亮得比人起得早。天边是那种很淡的蓝，几根电线斜着切过去，一只鸟停在上面，扑棱了两下翅膀飞走了。。
如果不是旁边那个垃圾桶发出了令人窒息的气味，这个早晨可以打六分。
陈默换上骑手服，戴好头盔，打开平台准备接早单。
第一单，沙县小吃，拌面加蒸饺，两公里，十四分钟送达，顺利完成，客户给了五星，理由是"骑手速度很快"。陈默看着这条好评，差点给客户回一个"谢谢你懂事"。
第二单，奶茶店，两杯奶茶一杯果汁，客户备注"多加冰"，到了之后发现客户住在没有电梯的楼里，八楼。陈默在七楼和八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处喘了十五秒，心里把奶茶店的"多加冰"骂了一圈，然后继续爬。
第三单，炸鸡，五公里，系统预计送达时间18分钟，实际路上遇到修路绕道，多跑了三公里，到了之后客户说"等了好久啊"，陈默说"不好意思路上堵车"，客户说"下次快点哦"，陈默说"好的好的"。
陈默把电动车开回正道，在心里把"好的好的"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
这是骑手的基本素养：被说了要道歉，被催了要说好的，被差评了要反省。什么叫职业精神？这就叫职业精神。虽然他心里想说的是"你加我微信我专门给你叫一辆把你送到月球的单子你试试堵不堵"。
但这话没法说。差评会扣钱的。
十点半，陈默骑进十六社区。
十六社区是他送单覆盖率最高的片区之一，一个老小区，里面住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居民，外卖订单少，但附近有几家店他熟，骑手停车方便，一般跑完这边再去城东。
他把车停在社区门口的矮花坛旁边，掏出手机确认下一单的地址。
就是这时候，他看见了那只猫。
不对，是先听见的。
一声很短促的叫声，不是那种呼朋引伴的叫，也不是**季节嚎天嚎地的叫，是那种憋着的、非常克制的、痛的叫声。
陈默扭头。
花坛旁边有块凹进去的空隙，那只猫蜷在里面。橘色的，耳朵上有一道旧伤，眼睛半闭着。右前腿别在身下，姿势不太对。
陈默蹲下来。
那只猫没有跑。它往里缩了一下，但没跑。
他把头盔摘下来，慢慢伸出手，没去碰它，只是放在离它二十厘米的地方。猫鼻子动了动，用一种"你最好有来意"的眼神盯着他看。
"右前腿。"
陈默轻声说，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没有碰那条腿。但那个角度，那个猫把腿收着不让动的姿势，以及一碰花坛边缘那只猫就往里缩的反应——他在宠物医院帮苏晚晚整理资料的时候看过骨折的X光片，也见过一只被车轮蹭了一下的狗。这只猫的样子跟那只狗很像。
他摸了摸口袋，然后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最近通话记录。
苏晚晚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他有点不好意思打这个电话。他跟苏晚晚认识的方式本来就够离谱了——一个送外卖的冲进宠物医院，指挥人家实习医生抢救猫，最后还拿着一本从空气里变出来的兽医证。
那天走的时候两人互换了****，是苏晚晚提出来的，说"有需要的话方便联系"。但所谓"有需要"，大概是指"以后有宠物相关问题"，不是指"发现了一只流浪猫，麻烦你坐一小时公交车过来帮忙处理"。
但他看了看那只猫。
猫又叫了一声，比上一声还短。
陈默拨出去了。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喂？"
苏晚晚声音有点低，像是刚起床或者刚睡着。陈默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三十七分，礼拜三，她应该有早班的。
"苏医生？我是陈默，送外卖那个——"
"我知道是你，存号码了。"停顿了一下，"什么事？"
"我在十六社区门口，发现一只流浪猫，右前腿骨折，我判断是骨折，你有空吗？"
他把这句话说完，自己觉得有点荒唐。
"等一下——"苏晚晚那边传来翻东西的声音，"你说骨折？你怎么判断的？"
"它把腿收着不让动，触碰周边有应激反应，腿的角度不对，走路也不走，就蜷在那儿。"
沉默了三秒。
"能移动吗？"
"我没试过动它，怕弄错了加重。"
又是三秒。
"我今天休息，你发位置给我，我过去。"
陈默楞了一下："不用专门——"
"从我这边坐公交不远，十六社区我知道在哪。你先等着，别动它，也别让它动，给它水但不要喂食。我带工具去。"
电话挂了。
陈默拿着手机，低头看了那只猫一眼。
那只猫正用一种"你们在商量我的事"的眼神回望他。
"放心，"陈默蹲在花坛边上说，"她专业的。"
猫眨了一下眼，转移了视线，看向不远处的一片草。可能是那边有只虫。
陈默重新打开接单界面，手动暂停接单，然后把下一单的距离确认了一遍——那单得等半小时，来得及。
他就地盯着那只猫，开始等。
等的过程中，手机震了一下。
系统推送：
新任务发布！
任务名称：在人间·路遇
任务描述：协助完成一项动物救助行动。
任务奖励：华佗传世正骨密法×1
失败惩罚：无
备注：系统检测到宿主持有合法兽医执业资格证书。看来当初那个歪奖励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系统为自己的远见鼓掌。
陈默盯着"华佗传世正骨密法"这几个字，心里有点数了。
正骨密法。
传世的。
按系统的尿性，这个奖励歪出来大概是本《农村实用手册》，或者一张捏脚优惠券。
他也没太在意，把系统界面关掉，继续陪那只猫等。
等了四十五分钟。
苏晚晚到的时候，头发有点乱，背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绷带、夹板和一个小急救箱。她是坐公交来的，这条线路终点站在社区东边，她走过来，走得不慢，但还是出了一点汗。
陈默站起来。
苏晚晚打了个照面，没说别的，直接蹲下来看那只猫。
她从包里拿出手电筒，照了一下猫的眼睛，然后把手慢慢伸过去，侧过来，背面朝上。猫嗅了嗅她的手背，没有往里缩。
"应激不算大，可能是饿坏了。"苏晚晚一边说一边轻轻摸了一下猫的肩，"腿受伤多久了你知道吗？"
"不清楚。我到的时候它就在这儿了，这个位置不算显眼，可能待了一段时间了。"
苏晚晚点了点头，又检查了一下猫的腿："闭合性骨折，右前桡骨，没有穿透，但骨位有偏移。现在要做的是临时固定，防止二次损伤，然后送医院拍片确认。"
说着话，她已经开始从包里拿东西了。
陈默帮她撑开包，递工具，按她说的扶着猫的身体。那只猫全程没怎么挣扎，除了苏晚晚操作的时候"哼"了一声，就是偶尔扭头看他，那眼神说不清楚，像是在说"你这个叫来的人有没有在帮倒忙"。
苏晚晚包扎的手法很稳，夹板固定，绷带缠圈，力度不轻不重，整个过程快，干净。
"你跟我说骨折的时候判断很准，"她一边收尾一边说，"正式学过吗？"
"没有，就是觉得像。"
苏晚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收绷带。
"我有兽医证。"陈默听到自己说了这句话。
苏晚晚停了一下："有兽医证但没学过正骨？"
"证书是……自学考的，课程学得不全。"
这话说出来陈默觉得自己脸皮厚度已经突破了一个新的境界。"自学考的"三个字在他喉咙里拐了个弯，每一个字都在嘲讽他。系统你知道你给我整了多大的麻烦吗？每次我拿兽医证出来解释，我就得现场编一个逻辑上勉强说得通的故事。
苏晚晚没深追，只是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
"固定好了，现在可以送医院了。我联系一下附近有外科的宠物医院，你等一下。"
陈默点头。
苏晚晚掏手**电话。陈默蹲下来，把那只猫移到帆布包侧面的托架上，托着它不让它自己挣扎。
猫又看了他一眼。
橘猫，耳朵上有旧伤，大概三四岁，营养状况一般但不是最差的，流浪的时间不算短但也不是从来没被人养过——陈默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出来这些的。可能是兽医证加成，可能是直觉，可能是他在等餐的间隙翻了太多跟猫相关的东西。
他想起苏晚晚第一次见他时的眼神——
怀疑。
然后是惊讶。
然后是暂时搁置了怀疑、接受了他的合作。
他觉得她挺理性的。遇到陌生人闯进来讲了一堆专业术语，换一般人要么全信要么全不信，她两种都没有，直接打电话给主任交叉验证。
这个人不好骗。
以后跟苏晚晚打交道，他得把兽医证的来源故事编得更圆一点。
苏晚晚挂了电话："城南有一家可以做手术，下午有档期，医院那边有车，我让他们过来接一下。你今天还要跑单吗？"
"还有几单，但等会儿可以接着跑。"
"那你等一下？医院的**概二十分钟到。"
陈默答应了。
两个人就在花坛旁边等着。
沉默了一会儿，苏晚晚开口："你这个兽医证是考的还是评的？"
陈默："考的。"
"哪年？"
"去年。"话出口就想改，但来不及了，"就是……一些特殊情况，证书拿到手有点晚。"
苏晚晚没有追问，点了点头，然后说："你发现动物受伤之后处置方式是对的，不随意移动，不强行干预，这个很重要，很多人发现受伤的动物第一反应是抱起来，反而造成二次伤害。"
"常识。"
"不是常识，大多数人不知道。"苏晚晚停了一下，"你在这个社区送单经常路过？"
"这片区算我的主要跑单区域，差不多每天来。"
"以后……"苏晚晚顿了一下，"如果你跑单的时候再遇到流浪动物受伤，可以联系我，或者帮我拍一下位置发过来，我来想办法处理。你们骑手跑得广，比一般人发现的可能性大。"
陈默看了她一眼。
"好。"
然后就没再说了。两个人在花坛旁边站着，那只橘猫蜷在托架上，偶尔抬头看看街上走过的人，大概是在评估哪个路人比较好说话、比较有可能顺手给它掰根香肠。
城里的流浪猫比较有经验。
医院的车来了，把猫接走了。苏晚晚跟着去了，说要跟那边的医生对接一下骨折的情况。走之前回头说了一句："有结果了跟你说。"
然后人就走了。
陈默站在社区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然后摸出手机，重新打开接单界面。
系统界面跳了一下。
任务"在人间·路遇"完成！
获得奖励：华佗传世正骨密法×1（歪度：极大）
奖励已发放至背包，请查看。
陈默点开背包。
《正骨推拿职业技能从业手册》×1
品质：实用
描述：一本涵盖常见关节损伤判断、临时固定操作、推拿手法基础的职业技能从业用书，共十二章，附图文说明。由滨江市职业技能鉴定中心配发。内容经执业医师审核，适用于有相关从业需求的人员参考学习。
特殊效果：持有此书的宿主，在判断关节损伤类型时准确率+25%，在处置骨折相关情况时操作失误率-30%。
备注：已将传说级正骨密法修正为在现实中可合法使用的职业从业手册。宿主请查收。感谢使用*UG系统。——另，"华佗传世"这个描述有些夸张，本系统已做修正，望宿主谅解。
陈默看着这段备注，沉默了几秒。
"你谅解了个什么啊……"
他把书从背包里取出来。
真的一本书。封皮是那种很正经的职业培训教材封面，蓝色底，白字，书脊上印着"滨江市职业技能鉴定中心"。翻开第一页，版权页，出版社，印刷日期，全都有。
第七章的标题印在目录页里：
腕关节、肘关节、肩关节易损机制与临时处置。
陈默翻到第七章，扫了一遍。
腕关节屈伸过度，常见损伤：桡骨远端骨折、腕韧带拉伤，最易触发部位：鼻烟壶区，即腕背侧凹陷处，直接撞击或扭转即可造成损伤。
肘关节，内外侧韧带，过度外翻或内翻受力时首先受损。
肩关节，前方关节囊最薄弱，上臂外展外旋时最容易发生前脱位。
陈默把书合上。
然后他想起了赵金宝。
盘核桃的右手。上次见面，赵金宝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惯用右手，盘核桃的动作是手腕旋转配合四指捏合——腕关节长期这个动作，鼻烟壶区的韧带会有磨损。至于肩关节，要看打架习惯，但一般横行惯了的人容易有一个习惯动作：右手挥出去的时候肩关节外展，这个角度，前方关节囊……
他把这个念头掐掉了。
不是因为不实际，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思路有点吓人。
一本正骨手册，翻了十分钟，他就开始琢磨怎么把书里的内容用在具体的人身上。
这是什么？这是技以致用。也可能叫心理阴暗。
他把手册塞进外卖箱旁边的侧袋里，骑上电动车，重新接单。
下午两点一刻，苏晚晚发来消息：
"猫的手术很顺利，桡骨骨折，没有神经损伤，康复预后良好。医院那边在联系收养，你发现它之前它大概在那儿蜷了一夜，再晚一点的话感染概率就很大了。所以，谢谢。"
陈默看了一遍，回了三个字：
"挺好的。"
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以后有流浪动物的消息可以发我。"
苏晚晚回了个"好"。
陈默把手机放好，继续送单。
十四楼没电梯，他爬上去，敲门，等了两分钟门开了，递出外卖，说"**请签收"，客户点了头，门关上。
下楼的时候他掏了一下外卖箱侧袋，确认了一下那本蓝色封皮的手册还在。
距离赵金宝说的三天之约，还剩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五十个关节，一本手册，一套广播体操。
这就是他目前的全部家当。
陈默骑上电动车，开进了城中村的巷子里。
路灯还没亮，暮色从楼与楼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条窄巷染成一种很暧昧的灰。远处传来隔壁老周在门口收椅子的声音——哗啦一下，很响，像是在给什么东西做个信号。
陈默没有停，骑了过去。
老周坐在门口，端着茶杯，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默冲他点了点头，骑走了。
等他走远，老周低头吹了口茶，说：
"开始摸软肋了。"
然后继续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