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冬去春来------------------------------------------。，山里的风还带着寒意，但迎春花已经开了。金**的小花一丛一丛地开在路边，像是谁随手撒下的金子。志远每天上学放学都要经过那片迎春花，他从没停下来看过。，是没心思看。。，陈德福就再没下过床。。到了腊月，他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吃什么吐什么，最后连水都喝不进去。刘桂兰用勺子一点点往他嘴里喂，他咽不下去，呛得直咳嗽，咳出来的都是黑红色的血。“去县医院吧。”志远跪在床边，哭着说，“娘，咱把爹送医院去。”。她从箱底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最大面额是十块，最小的是一毛，加起来不到两百块。“这就是咱家所有的钱了。”她把钱放回箱底，声音很平静，“你爹说了，这些钱要留着给你交学费。”。，年前张老师来家访，说下学期要交学费了，学杂费加书本费，一共是四十七块五。那天晚上，父亲咳了半宿，天亮时他对母亲说，把后院那棵树卖了吧。，长了九年，已经有碗口粗了。志远小时候经常爬上去玩，父亲总说等他长大了，就用这棵树给他打一套家具。，因为村里没人出得起价钱。，志远的大伯来了。，住在隔壁村，平时不怎么来往。那天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来，车后座上驮着一个蛇皮袋。
“德福，我给你弄了点好东西。”大伯把袋子打开，里面是几只僵硬的甲鱼，“这是我去水库摸的，说是大补。你炖了吃，能补身子。”
陈德福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看着那几只甲鱼，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大哥，你拿回去吧，我这身子，吃龙肉也补不回来了。”
大伯的眼眶红了。他站在床边，看着弟弟的样子，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
“德福，你要是有啥话，跟哥说。”
陈德福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哥，志远这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大伯愣了一下：“你说啥呢，你这不是好好的——”
“我心里有数。”陈德福打断他，“哥，我这辈子没求过你啥事，就这一件。志远这孩子聪明，能读书，将来肯定有出息。你要是手头宽裕，就帮衬帮衬。要是不宽裕……就当我没说过。”
志远躲在门后，把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但他没有出声。他知道父亲不喜欢看他哭。
除夕那天，志远去给奶奶拜年。
奶奶住在村东头的老屋里，七十多了，耳背得厉害，眼睛也快看不见了。志远去的时候，奶奶正坐在灶台前烧火，看见孙子进来，摸索着拉住他的手。
“志远来了？”奶奶笑得满脸褶子，“你爹娘咋没来？”
“我爹病了，来不了。”志远说。
“啥？病了？啥病？”
“大病。”
奶奶没听清，又问了一遍。志远没有再解释，只是在奶奶身边坐下，帮她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照在奶奶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张旧地图。奶奶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到志远手里。
“这是奶奶给你的压岁钱。”她说，“两块钱，拿去买糖吃。”
志远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张一元的纸币，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他知道这两块钱对奶奶意味着什么——奶奶一个月的生活费，只有二十块。
“奶奶，我不要。”
“拿着拿着，过年了，图个吉利。”奶奶拍了拍他的手，“志远啊，你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大学，让你爹娘享福。”
志远把钱攥在手心里，使劲点头。
他走出奶奶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旧的老屋。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升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慢慢消散。
奶奶还剩多少个新年可以过呢？
他不知道。
正月初三，陈德福让志远去请大伯来一趟。
志远跑着去了。来回二十里山路，他跑了一上午。回来的时候，棉袄都湿透了，额头上全是汗。
大伯来了之后，陈德福让他坐在床边，说了很多话。
他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给儿子留下什么。他说对不起志远，对不起桂兰，跟着他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他说志远这孩子命苦，投胎投到了他家，是他连累了孩子。
“你别说了。”大伯听不下去了，“你说这些干啥？”
“你让我说完。”陈德福喘着粗气，“哥，志远……志远这孩子交给你了。你不用供他读书，就……就帮忙照看着点，别让他受人欺负就行。”
“你放心。”大伯握住弟弟的手，“志远是我侄子，我不会不管的。”
陈德福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天下午，陈德福的精神突然好了起来。他让刘桂兰扶他坐起来，靠在被垛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志远，过来。”他招招手。
志远跑过去，坐在床边。
“你上学期考了多少名？”
“第一名。”志远说，“全班就我一个双百。”
陈德福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好。”他摸着儿子的头，“你比你爹强，比你爹强……”
那天晚上，陈德福吃了小半碗稀饭。那是他三个月来吃得最多的一次。
刘桂兰高兴得哭了，以为丈夫的病有了好转。
志远也很高兴，但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父亲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像是……在告别。
正月初九，陈德福走了。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刘桂兰发现丈夫没了呼吸。
他走得很安静，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角甚至还有一丝笑意。像是睡着了一样。
“德福？德福！”刘桂兰推了推他，没有反应。
她又推了两下，然后愣在那里。
志远被母亲的哭声惊醒。他从床上跳下来，冲进父母的房间，看见父亲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爹？”他跑过去，抓住父亲的手，“爹，你醒醒，爹！”
父亲的手冰凉。
硬得像一块石头。
志远愣住了。
他不知道死亡是什么，但他知道，父亲不会回应他了。
“爹……”他的声音很小很小，“爹，你别睡，你醒醒……”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公鸡叫了一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照在陈德福平静的脸上。
他看起来像睡着了。
但他再也不会醒了。
陈德福的棺材是刘桂兰娘家人送的。
她娘家在更远的山沟里，条件也不好，但还是凑钱买了一副薄板棺材。木料很薄，敲上去咚咚响，用不了多少年就会腐烂。但这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了。
下葬那天，全村的人都来了。
陈德福一辈子老实巴交，没跟人红过脸，谁家有事都会去帮忙。村里人念着这份情，能来的都来了。
志远走在棺材前面，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罐子，里面烧着纸钱。风吹过来，把纸灰吹得四处飘散，落在他的头发上、衣服上，落在他红肿的眼眶上。
他没有哭。
从发现父亲没了呼吸到现在，他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一步一步往前走。身后是抬棺材的八个汉子，棺材后面是哭成一片的女人。
路过那片迎春花的时候，志远的脚步顿了一下。
金**的花在风中摇曳，像是在招手。
他想起来，那是父亲最喜欢的花。父亲说过，迎春花是报春的，开了花，冬天就过去了。
可是父亲没有等到春天。
坟地是早就选好的，在村后的一座山坡上。那里能看见整个杨家*，能看见他们家的那三间土墙房。
棺材被缓缓放进墓**。有人开始往上面填土。
志远站在坑边，看着那副薄薄的棺材慢慢被黄土掩埋。
“大伯，我爹真的不会再醒了吗？”他问旁边的大伯。
大伯愣了一下，然后蹲下身，把他搂在怀里。
“不会了。”大伯说，“你爹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志远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那双破布鞋。
鞋头开了胶，用麻绳缝了好几道，丑陋得可笑。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去年夏天，父亲的病还没那么严重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满天都是星星。
父亲指着头顶最亮的那颗星说：“志远，你看那颗星星，你爹就是那颗星，**是旁边那颗，你呢，是最小的那颗。你长大了，飞得再远，也不要忘了回家看爹娘。”
“爹，你咋知道我会飞得远呢？”
“因为你是爹的儿子啊。”父亲笑了，“爹这辈子没能耐，飞不动了。但你能，你肯定能。”
那时候志远还不懂父亲的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懂了。
可是父亲呢？
父亲还能看见他飞吗？
志远抬起头，望向天空。
那颗最亮的星，还在。
但父亲已经不在了。
葬礼结束后，志远一个人跑到村后的小山坡上，在父亲的坟前坐了很久。
他看着父亲的墓碑，那是一块普通的青石，上面刻着几个字：
陈德福之墓
1958-2002
生于山野，归于尘土
44岁。
父亲只活了44岁。
志远坐在坟前，把那块磨得发亮的石子拿在手里。那是他前几天在河边捡的，想拿给父亲看。父亲以前最喜欢收集这种光滑的石子，说打磨打磨能做成印章。
但现在，他没法拿给父亲看了。
他把石子放在坟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爹，”他说，“我回去了。”
“娘还在家等着我呢。”
“下学期我就要上三年级了，张老师说三年级的课难，让我好好学。”
“你放心，我会好好学的。”
“等我考上大学，我就来接娘去城里住。”
“你就在这好好歇着，不用操心我们了。”
风吹过来，带起一片尘土。志远的眼睛被风沙迷了一下，涌出一滴眼泪。
只有一滴。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身后是父亲的坟，头顶是灰蒙蒙的天。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一旦回头，他就走不动了。
那天晚上，志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桂兰以为他睡着了，悄悄起身，去院子里干活。志远听见她出去的声音，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斑。
志远看着那个光斑，想起了父亲。
想起父亲背着他在山路上走，他趴在那宽阔的背上，闻着父亲身上的汗味和**味。
想起父亲在油灯下给他讲故事，讲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的经历，讲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
想起父亲送他去上学，在山路口站了很久，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才转身回去。
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志远。”
那是父亲最后对他说的话。
只有一个名字。
什么都没说。
但他什么都懂了。
志远把头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发抖。
这一次，他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闷闷的、无声的哭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透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嗓子哑了，眼睛肿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他又看见了父亲。
父亲站在那条山路口，朝他挥手。
“志远，去吧。”
“爹等着你。”
他想跑过去，但无论怎么跑，都跑不到父亲身边。
父亲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山的另一边。
“爹！”他喊。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呜咽着吹过山谷。
第二天早上，志远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床了。
刘桂兰已经烧好了稀饭，是用红薯干熬的，比平时稀了一点。志远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家里可能没多少粮食了。
他把稀饭喝完，拿起书包。
“娘，我去上学了。”
“路上慢点。”刘桂兰说，“放学早点回来，娘给你留了半碗米饭。”
志远点点头，推开门。
门外是灰蒙蒙的天，和那条走不完的山路。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母亲站在灶台前，背影瘦小而单薄。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突然开口：
“娘，你放心。”
“我会好好读书的。”
“我会挣很多很多钱，让你过上好日子。”
刘桂兰愣了一下，转过身来。
她看着儿子，儿子的眼睛红肿着，但目光却很坚定。
“好。”她说，声音有些哽咽，“娘等着。”
志远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在山路上，脚步比平时更快了一些。
不是因为赶时间，是因为他想早一点到学校。
早一点学到知识。
早一点有本事。
早一点，走出这座困住他祖祖辈辈的大山。
山路很长，风很冷。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他身后有父亲的目光。
他不能停。
他只能往前走。
一直往前走。
那年春天，志远种了一棵槐树。
就在父亲坟前的空地上。
他不知道这棵树要多少年才能长大，但他想，等它长大了，父亲就能看见了。
他给那棵小树浇了水，然后站在坟前，轻声说：
“爹，这是咱家的树。”
“你看着它长大。”
“我看着它长大。”
“等你看见它长成大树的那天，我就考上大学了。”
“到时候，我带着娘来看你。”
风吹过山野，把他的声音吹得很远很远。
山那边，迎春花开得正盛。
金**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像是在替父亲回答：
好。
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