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日子------------------------------------------，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是她没时间难过。志远亲眼看见母亲在父亲坟前哭得死去活来，整个人瘫在地上站不起来。但回到家的第二天，她就下地了。，该喂猪喂猪，该去地里去地里。，日复一日地转着。，到处是春耕的忙碌景象。，女人在后面撒种子。刘桂兰家里没有男人了，她只能一个人扛着锄头，一锄一锄地翻地。，木柄被汗水浸得油光锃亮。刘桂兰握着它，手心磨出了血泡，她也不吭声。晚上回家，用针把血泡挑破，抹点草木灰，第二天继续干活。。他年纪小，干不了重活，就帮着捡石头、除草、看鸟。，看见母子俩在地里忙活，叹了口气：“桂兰，你一个妇道人家，咋不找人帮忙呢？能行。”刘桂兰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慢慢干就是了。”。，一下，又一下。。，灶台那么高，踮着脚才能够着锅沿。第一次煮粥，他把水烧干了，锅底糊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母亲回来后默默刷了锅，重新做了一锅。
第二次，他把粥煮溢了，灶台上流了一地。
第三次，好歹没出事，但粥煮得太稠，筷子都插不进去。
刘桂兰尝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句：“下回少放点水。”
志远记住了。
后来他越做越好，粥不溢了，馒头不塌了，咸菜也腌得有滋有味。
有人问刘桂兰：“你家志远才多大，就让他做饭？”
“不大也得学。”刘桂兰说，“**不在了，啥事都得靠自己。”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疼。
五月份，志远学校要开家长会。
张老师说，三年级是关键的一年，希望家长们重视。城里来的孩子都是父母来，志远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母亲。
开家长会那天，刘桂兰还是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是志远出生那年做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了，袖口都磨毛了。她头发梳得很整齐，用一根黑色**别在耳后。
那是志远第一次在同学面前看见母亲。
别的孩子都有父亲陪着，只有他是一个人。刘桂兰坐在他的座位上，周围的家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志远低着头，不敢看母亲。
他怕别人看出来，母亲的衣服是旧的，鞋子是布的，头发里还有草屑。他怕别人笑话他。
但他同时也心疼母亲。
母亲昨晚干到半夜才回家，今天一早又翻山越岭来开家长会，她的脚上全是泥，裤腿都湿透了。
家长会结束后，志远送母亲往外走。
走到门口，张老师叫住了刘桂兰：“志远妈，你等一下。”
刘桂兰回过头。
“志远这孩子学习很好，”张老师说，“是块读书的料。你可得好好供他读书，别让孩子辍学。”
刘桂兰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张老师，你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孩子不上学。”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志远站在旁边，眼眶一下子红了。
夏天到了，玉米长高了，地里的活更多了。
刘桂兰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家。志远每天早起煮好粥，温在锅里，等母亲回来吃。
有一天晚上，志远等了很久，母亲都没回来。
他急了，打着手电筒去地里找。走到半路，看见母亲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一动不动。
“娘？”他跑过去。
刘桂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娘，你咋了？”
“没事。”刘桂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脚疼，走不动了，歇一会儿。”
志远低头一看，母亲的脚踝肿得老高，青紫一片。
“娘，你崴脚了？咱去卫生所看看吧。”
“看啥看，过两天就好了。”刘桂兰摆摆手，“走，回家。”
志远扶着母亲，一步一步往回走。
月亮很亮，照在山路上，照在母子俩身上。志远扶着母亲，感觉母亲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张纸。
他想起父亲以前背他走山路的情景，父亲的后背那么宽，那么暖。
现在他长大了，该他背母亲了。
可他太小了，还背不动。
“志远，”刘桂兰突然开口，“你爹走了，你觉得娘苦不苦？”
志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爹走的时候，娘觉得天都塌了。”刘桂兰说，“可是后来娘想通了，你爹走了，但日子还得过。你还在，娘就得活下去。娘要是也不活了，你咋办？”
志远的眼泪涌出来。
“娘不苦。”刘桂兰摸了摸儿子的头，“有你在，娘就不苦。”
那天晚上，志远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看着窗外淡淡的月光，想起母亲刚才的话。
母亲不苦吗？
怎么可能不苦。
父亲走的时候，母亲才三十二岁。村里有人劝她改嫁，说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过太难了。但母亲没答应，她说志远还小，不能让孩子受委屈。
一个女人，没有男人，靠种那几亩薄地，供一个孩子读书。
这得有多苦？
但母亲从来没在他面前说过一句苦。
志远暗暗发誓，他一定要有出息，一定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一定。
秋收时节，刘桂兰累得病倒了。
那天她在地里割稻子，突然眼前一黑，就栽倒在麦垛上。
志远放学回来，发现母亲躺在院子里，脸色煞白，怎么叫都叫不醒。他吓坏了，跑去叫了大伯，又叫了村里的赤脚医生。
赤脚医生来看了看，说：“累的。身体虚，气血不足，得补补。”
“补？咋补？”志远问。
赤脚医生摇摇头，走了。
大伯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志远，这是大伯的一点心意。你拿去买点鸡蛋，给**补补身子。”
志远接过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大伯走了之后，他守在母亲床边，一夜没睡。
半夜的时候，母亲醒了。
“你咋还不睡？”刘桂兰的声音很虚弱。
“娘，你饿不饿？我给你煮碗粥？”
“不用，我不饿。”刘桂兰摸了摸儿子的脸，“志远，你几岁了？”
“九岁。”
“九岁了，”刘桂兰的眼眶红了，“九岁了就能照顾娘了。”
志远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他趴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一直握着。
他怕。
他怕一松手，母亲也会像父亲一样，再也醒不过来。
那个夏天，志远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很多。
他学会了挑水。虽然扁担太长，他只能挑半桶水，但他每天都要挑两趟，把水缸挑满。
他学会了喂猪。家里养了一头猪，每天要去地里打猪草，剁碎了煮熟，再一桶一桶提去喂。
他学会了上山采药。村里的赤脚医生告诉他，山上有一种叫“金银花”的药材，晒干了能卖钱。志远就每天早起一个小时，上山采金银花。
一整个夏天，他采了满满一麻袋。
秋天的时候，他背着那一袋金银花走了二十里山路，去镇上的药材铺卖了。
一共卖了十八块五毛。
他把这钱全交给了母亲。
刘桂兰接过钱，愣了半天，然后一把把儿子搂在怀里。
她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他。
志远感觉到母亲的肩膀在发抖。
他不知道母亲是高兴，还是难过。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就是家里的男人了。
父亲不在了，他要替父亲撑起这个家。
九月开学的时候，志远升入了四年级。
他依然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好早饭，然后翻过那座山去上学。
只是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每天出门前，他都要去看看母亲，给她掖掖被角，问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母亲总是说没事，让他快去上学，别迟到了。
志远就背着书包出门，翻过那座山，去学校读书。
山路还是那么远，冬天还是会冻烂手脚。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母亲在家等着他。
只要母亲在，家就在。
只要家还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志远经过父亲坟地旁边的那片迎春花。
花早就谢了，只剩下满山的绿叶。
但他依稀记得，父亲下葬那天，那些金**的小花。
迎春花是报春的。
开了花，冬天就过去了。
可是父亲再也没有等到下一个春天。
志远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坟，看着那些绿叶。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轻轻地说：“爹，我又考第一名了。”
“娘身体不好，但有我照顾她，你放心。”
“等我有出息了，我就来接娘去城里住，给你争光。”
“你好好歇着，别担心我们了。”
说完，他转身，往山下走去。
身后是父亲的坟，头顶是蔚蓝的天。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父亲在天上看着他。
父亲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