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路遥遥------------------------------------------，出奇地冷。？村里的老人说，这是二十年一遇的寒潮。山沟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河沟里的水结了厚厚的冰，小孩子能在上面滑着走。大人们却笑不出来——他们担心的是地里的庄稼，担心的是圈里的牲口，担心的是那点可怜的收成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要经过一片松树林，绕过一块叫"鬼见愁"的山崖，再下一道坡，才能到周家村小学。这条路他走了两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哪块石头松了，哪个地方有坑，哪个拐角容易打滑，他一清二楚。，也架不住冬天的恶劣。，志远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床了。，是用玉米面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她给志远盛了满满一碗，又从罐子里摸出两小块咸萝卜干，放在碗边。"今天冷，把这件衣服穿上。"她从箱底翻出一件旧棉袄，是陈德福年轻时穿过的，洗得发白，棉花都结成了块。，一股熟悉的皂角味钻进鼻子。那是父亲的味道。"爹呢？"他问。"你爹天不亮就出门了，去山上砍柴。"刘桂兰说，"他身体不好，你也知道，别惹他生气。"，把碗里的稀饭三两口喝完，背上书包出了门。，天上连颗星星都没有。志远从墙角拿起一根木棍——那是打狗用的，村里狗多，天不亮出门容易被咬。，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只有脚踩在泥泞的落叶上发出的咯吱声。志远的布鞋已经穿了三年，鞋底磨得很薄，踩在湿冷的路上，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往上窜。他把脚趾蜷起来，想让它们暖和点，但没什么用。
走到半路，他遇见了同村的狗剩。
狗剩比他大两岁，个子也比他高，是志远在学校里为数不多的朋友。狗剩的家里也很穷，穷到冬天连棉鞋都买不起，只能穿一双单布鞋，脚冻得通红。
"志远，你咋走这么早？"狗剩跑上来，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
"习惯了。"志远说。
两个人结伴走，沉默了一会儿，狗剩突然开口："志远，我不想读书了。"
"为啥？"
"读不进去。"狗剩低着头，"再说，读了也没用。咱村里人，读再多书还不是回来种地？"
志远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狗剩，因为狗剩说的是实话。村里读过书的人不少，但大多还是留在村里种地，真正走出去的，一个都没有。
"你爹让你不读？"他问。
"没说让，也没说不让。"狗剩踢了一脚路边的稀泥，"反正我不想读了。每天走这么远的路，脚都冻烂了，图啥？"
志远看着狗剩冻得通红的耳朵，上面裂了几道口子，渗着血水。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有些道理，不是别人能教的。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到了学校，教室里已经来了几个学生。
张老师正在生炭盆，弄得满屋子都是烟。他是个五十多岁的民办教师，每月工资不到两百块，民办转公办考了几年都没考过。他在这所学校教了二十多年书，教出的学生有几百个，但真正走出大山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志远放下书包，帮张老师把炭火往炭盆里添。火苗**黑乎乎的炭盆壁，慢慢燃起来，教室里总算有了一丝暖气。
"志远，**的病怎么样了？"张老师问。
志远愣了一下，低声说："好一些了。"
张老师叹了口气，没有再问。他知道陈德福的病，肺结核，在农村这就是等死的病。没钱住院，只能在家养着，吃点便宜药，能撑一天是一天。
第一节课是语文，张老师教大家认生字。志远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是一张缺了角的桌子，桌面上刻满了各种字迹。城里来的孩子王浩坐在第一排，用的是崭新的课桌，书包是那种双肩背的，志远叫不上名字的牌子。
这学期开学的时候，城里来了几个借读的孩子。王浩就是其中之一，**在县里包工程，赚了不少钱，把他送到乡下"体验生活"。王浩来了不到一个月，就把班里所有的农村孩子得罪了一遍。
他管志远叫"土包子"，管狗剩叫"穷鬼"，管所有穿打补丁衣服的孩子叫"叫花子"。他拿着**给他买的电子表在教室里炫耀，拿**从北京带回来的巧克力分给其他城里孩子，故意当着那几个农村孩子的面吃。
志远从来没有理过他。不是不想理，是不敢。
他知道，城里孩子惹不起。王浩的爸能包工程，肯定有关系有**。万一惹了他，**来找麻烦，自己家可招架不住。
那天语文课，张老师让同学们用"希望"造句。
王浩第一个举手："我希望将来能当大老板，赚很多很多钱，让我爸妈过上好日子。"
张老师点点头，说："很好，很积极向上。"
狗剩站起来，挠了挠头："我希望……希望今天能吃上一顿白米饭。"
哄堂大笑。
志远低着头，不敢看狗剩的表情。他知道狗剩是认真的，他们家已经很久没吃过白米饭了。
轮到志远的时候，他站起来，想了想，说："我希望……"
他想说"我希望我爸的病能好起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想让同学们知道家里的事，不想被人看不起。
"我希望将来能考上大学。"他说。
又是一阵笑声，比刚才更大。
王浩回过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就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家有钱供你读大学吗？"
志远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厉害。
"坐下吧。"张老师摆摆手，语气平淡。
他什么都没说，既没有批评王浩，也没有安慰志远。
下课铃响了，志远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轻轻发抖。
他不是哭，他是气的。
但他不知道该气谁。气王浩吗？**有钱，他有嚣张的资本。气老师吗？张老师一个月才挣两百块，自己都顾不住，还能指望他什么。气自己吗？是的，他恨自己，恨自己投错了胎，恨自己穷，恨自己没有本事。
可是，穷是罪吗？穷人的孩子就活该被欺负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那天放学回到家，志远发现气氛不对。
院子里站了好几个人，是他大伯和几个村里的长辈。刘桂兰站在屋檐下，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娘，咋了？"志远跑过去。
刘桂兰一把搂住他，哽咽着说："志远，你爹**了。"
志远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他冲进屋里，看见陈德福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角还残留着血迹。床头放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是触目惊心的一盆血痰。
"爹！"志远扑过去，抓住父亲的手。
陈德福睁开眼睛，看见儿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爹没事。就是**病犯了，吐几口血就好了。"
"爹，你别骗我。"志远的声音带着哭腔，"爹，你是不是很疼？"
陈德福摸了摸儿子的头，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不疼。爹不疼。"
他咳嗽了两声，又咳出一口血来。志远吓得脸都白了，眼泪哗地流下来。
"志远，听爹说。"陈德福拉过儿子，声音很轻很轻，"爹可能陪不了你太久了。爹对不起你，没给你好日子过。"
"爹，你别说了，你不会有事的。"志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听爹说完。"陈德福喘着粗气，"爹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盼着你能有出息。志远，你一定要好好读书，一定要走出这座山。爹没能做到的事，你要替爹做到。"
"爹……"
"答应爹。"陈德福的手握紧了儿子的手腕，"不管多苦，不管多难，你都要把书读下去。读下去了，才能有出息。"
志远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点头。
陈德福看着儿子，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是希望？是心疼？还是绝望？
也许都有。
那天晚上，志远一家三口坐在灶台前，谁都没说话。
刘桂兰用家里仅剩的一点白米，给陈德福煮了一碗饭。面里放了一点盐和几滴香油，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陈德福把那碗饭推到志远面前："志远，你吃。"
"爹，这是给你补身体的。"
"爹吃不下。"陈德福摆摆手，"你吃，长身体的时候不能饿着。"
志远看着那碗面，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米饭，他有多久没吃过了？上一次吃白米饭，还是过年的时候，奶奶给了一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们家吃白米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娘不吃，爹不吃，我也不吃。"他把碗推到桌子中间，"咱家三口人，一人三口。"
最后，那碗米饭被分成了三份。陈德福吃了三小口就说吃不下，刘桂兰吃了剩下的，三口都不到。
志远吃了属于自己的那三小口。
很香。香得他想哭。
那天夜里，志远又听见了父母的对话。
"明天去县里再看看，能借的都借借。"是母亲的声音。
"借不到了。"父亲的声音很虚弱，"能借的都借遍了。"
"那也不能干等着啊。"
"不等着咋整？"父亲咳嗽了两声，"住院要五千块，五千块啊。咱家连五百块都没有。"
沉默。
志远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房梁发呆。
五千块。
那是他无法想象的一笔钱。那是父亲两年的收成。那是他们家****十年都攒不够的数字。
可是，五千块能买父亲一条命。
值吗？
太值了。
可他们没有。
这就是命。
志远把被子蒙在头上，无声地哭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依然天不亮就起床，依然翻过那座山去上学。
因为父亲说过，不管多苦，不管多难，都要把书读下去。
他不知道读书能不能改变命运，但他知道，这是父亲唯一的要求，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山路遥遥，寒风依旧。
八岁的陈志远，背着破旧的书包，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但他只能往前走。
因为身后，是一座困住他祖祖辈辈的大山。
因为身后，是躺在病床上等着死神降临的父亲。
他没有退路。
那天放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志远一个人走在山路上，周围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
走到"鬼见愁"的时候，他看见前面有个人影。
是王浩。
王浩站在路中间，旁边停着一辆摩托车，是**派来接他的。
"土包子，放学啦？"王浩笑嘻嘻地说。
志远没有理他，想从旁边绕过去。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王浩一把抓住他的书包带子。
志远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给你脸了是不是？"王浩恼羞成怒，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你个穷鬼，还敢跟我犟？"
石头砸过来，志远躲闪不及，砸在后背上。
疼。
但他没停脚，继续往前走。
"站住！"王浩追上来，又砸了一块。
这次砸在后脑勺上。
志远只觉得眼前一黑，鲜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染红了衣领。
他回过头，看着王浩。
王浩也愣住了，他没想到会砸出血来。
"你……你别讹我。"王浩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跑向摩托车，"是你自己摔的！"
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留下志远一个人站在泥地里。
他用手摸了摸后脑勺，满手是血。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从地上捧了一把泥，按在伤口上。
冰凉的泥贴在滚烫的血上，刺骨的疼。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五里山路，他走了一个半小时。
回到家，刘桂兰看见他满身是血，吓得差点晕过去。
"志远！你这是咋了？"
"摔了一跤。"他说，"没事，擦破了点皮。"
刘桂兰哭着给他包扎伤口，血把纱布染红了一块又一块。
那天晚上，志远躺在床上，后脑勺一阵阵钻心地疼。
但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总有一天，"他想，"总有一天，我会走出这座山。"
"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刮目相看。"
"总有一天。"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
但他会等。
他会一直等下去。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掉。
志远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条山路。
很长，很远，看不到尽头。
但他一直在走。
一步，又一步。
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