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调研结束------------------------------------------，陈致远让李砚清联系了那辆面包车，往县城东南方向开。工业点在县城边缘，占地不小，但走进去才发现，大部分地块还荒着，只有零零星星几座厂房立在那里。，陈致远下车，看见厂门紧锁，门卫室里一个老头在看报纸。“师傅，这厂子生产吗？”：“生产啊，怎么不生产？看着挺安静。今天周末，工人休息。”老头打量着他，“你是干嘛的？路过，随便看看。”陈致远递了根烟过去，“师傅，这厂效益怎么样？”，脸色好看了些：“还行吧，百十号人，一年产值大几百万。主要做化肥原料，销往全省。污染怎么样？”，然后收起来微笑：“小同志，你这话问的，化工厂哪有不污染的？不过咱县里管得严，该上的设备都上了，该达标都达标。”，没再问。，把几家主要企业都看了一遍：三家化工厂，两家建材厂，一家食品加工厂，一家纺织厂，不过大部分厂区都不大，设备看着也有些年头，但都在生产。，他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有几块地明显是平整过的，也打了地基，但工程停了，长满了荒草。“这几块地是怎么回事？”他问李砚清。：“不知道。我听我表哥说过，前几年园区招商，引了几个大项目，后来不知道怎么就黄了。”
陈致远没说话，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回到车上，他问司机：“师傅，你是本地人，你说说，这工业点搞得怎么样？”
司机话少，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还行吧。”
“还行是怎么样？”
“就是……”司机挠挠头，“有人说是好事，有人说是坏事。好事是能解决就业，坏事是污染。咱老百姓也弄不明白，反正有活干就行。”
陈致远又问：“那停工的几块地是怎么回事？”
司机摇摇头：“不知道。听说跟什么**有关，具体的咱也不懂。”
陈致远没有再问。
他想起自己在规划司参与起草的“十一五”规划里，关于工业结构调整的表述：优化发展清洁绿色能源工业，推进产业结构优化升级，可到了基层，这些宏观**落下来，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那些停了工的地基，那些上了年纪的设备，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它们之间，藏着什么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逻辑？
他需要一个答案。
从工业点出来，天色还早。陈致远让司机往县城东面开，那里有个省级森林公园，是昌华唯一的旅游招牌。
公园不算很大，陈致远进去走了一圈，发现除了几棵树和一条小溪，没什么特别之处。游客很少，偶尔遇见几个，都是本地人带着孩子来散步。
他在公园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水，和老板聊起来。
“生意怎么样？”
“凑合。”老板是个中年妇女，懒洋洋地坐在门口晒太阳，“周末好点，平时没人。”
“县里不是说发展旅游吗？”
“发展？”妇女笑了，“怎么发展？就这一个破公园，谁来？人家旅游都是去海边、去大山，咱这有啥？”
“不是还有农家乐吗？”
“有几个，都不成气候。”妇女摇摇头，“就几家农户自己搞的，吃顿饭几十块钱，住一晚上几十块钱，能挣多少？”
陈致远想了想：“要是搞点特色呢？比如采摘、垂钓、民俗表演？”
“那得有人来啊。”妇女说，“没人来，搞啥都没用。”
陈致远沉默了。
这是典型的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没有游客，就不敢投资，不敢投资，就没有吸引力，没有吸引力，就没有游客。
怎么破这个局？
他想起自己在规划里写的“发展特色农业旅游”，可什么样的旅游，才能让一个既无名山大川、又无历史古迹的北方小县，吸引来游客？
这个问题，他暂时没有答案。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陈致远让司机把车开到县城边上的一个村子。这个村叫刘家庄，据说是全县最早搞大棚蔬菜的，也是最早尝试农家乐的。
他在村口下了车，让司机和李砚清等着，自己一个人走进去。
村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叫，他沿着水泥路往里走，看见路边有几栋新盖的二层小楼，瓷砖贴面，铝合金门窗，看着比县城里的房子还气派。
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晒太阳。陈致远走过去，蹲下来和他聊天。
“大爷，这村里盖的新楼不少啊。”
“是啊，这几年搞大棚，挣了点钱。”老头眯着眼睛，“你是来收菜的？”
“不是，随便看看。”陈致远指了指那些楼，“这些都是种大棚盖的？”
“大部分是。”老头说，“也有在外面打工挣的，但不多。现在村里年轻人也愿意回来了，种大棚比打工强。”
陈致远心里一动：“愿意回来了？多吗？”
“不多，但比前几年强。”老头说，“我儿子去年就回来了，在村东头盖了两个大棚，种反季节蔬菜，一年能挣五六万。”
“比在外打工强？”
“强多了。”老头说，“在外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家，挣的钱都花在路上了。现在在家门口干活，钱不少挣，还能照顾老人孩子。”
陈致远点点头，又问：“那农家乐呢？村里有人搞吗？”
“有几家。”老头指了指村后头，“你往那边走，有一家搞采摘的，种的是草莓，现在正是时候。”
陈致远顺着老头指的方向走去，果然看见一个大棚，门口挂着块牌子：草莓采摘园。
他掀开帘子走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大棚里绿油油的草莓秧子长得正旺，红艳艳的草莓藏在叶子底下，有几个游客正蹲在地上摘。
一个年轻女人迎上来：“老板，摘草莓？十块钱一斤。”
陈致远笑了笑，问：“生意怎么样？”
“还行吧。”女人说，“周末人多些，平时少点。”
“都是哪儿来的？”
“大部分是县城的，也有鸢青过来的。”女人指了指那几个游客，“他们就是鸢青的，专门开车过来。”
陈致远和那几个游客聊了几句。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孩子，周末没事干，看电视上说这里有采摘，就来了。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女的说，“孩子高兴，草莓也新鲜，比超市里卖的好吃。”
“贵吗？”
“还行吧，五块钱一斤，比超市贵点，但好玩。”
陈致远又问：“除了采摘，还有什么好玩的吗？”
男的想了想：“好像没什么了，反正就是摘完就回去，附近也没别的地方去。”
陈致远点点头，没再问。
从大棚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村口，看着远处的一望无际的田野和村庄，脑子里慢慢理出几条线索：
这里有懂技术的农民，有愿意回来创业的年轻人，有初步尝试的采摘园，现代农业的基础，这里是有的。
这里有工业园区，有企业，但也有停工的工地和潜在的污染问题，工业转型的路，还在摸索中。
这里有旅游资源，哪怕只是一片草莓大棚，只要有人来，就是资源，问题是，怎么让人来？
天彻底黑了。
李砚清跑过来，有些担心地问：“师兄，天黑了，要不先回去吧？”
陈致远点点头：“走吧。”
上了车，他掏出手机，给那位副部长的秘书发了条短信：
“张处长，我这边调研结束，准备提前返京，明日下午可否汇报向部长汇报？”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
“可以，我这边跟领导已经汇报了，明天下午3点，部长办公室。”
车往县城开，窗外，昌华的夜色和昨晚一样安静。
但陈致远知道，这一次他看到的，和昨晚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数字背后的真实，那些**下面的逻辑，那些写在纸上的规划和活生生的人之间的缝隙，他都看到了。
明天回去，他要告诉那位副部长的，不是“昌华很好”或“昌华很差”，而是：
这个地方，可以做什么，应该做什么，以及，需要什么。
车在宾馆门口停下。陈致远下了车，对李砚清和司机道了谢，转身走进大堂。
电梯上到三楼，他打**门，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前。
窗外的昌华，灯火稀疏。
但在这稀疏的灯火里，他看见了无数个家庭的生计，无数个年轻人的未来，无数个像刘家庄那个老头的期待。
明天，他要回京城了。
但后天，或者大后天，他还会回来。
以另一个身份。
窗帘没有拉上，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陈致远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震动，一条短信进来。
是父亲发来的，只有四个字：
“看仔细了。”
“正在仔细看，不敢怠慢”他敲下这几个字后，把手机放到床头。
明天，还有很多话要说。
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