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调研农业的问题------------------------------------------，昌华县城还没完全醒过来。，他习惯早起，在***的时候，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办公室，先看一夜之间传来的各省市动态，再梳理当天要处理的事项，这个习惯是在北大养成的——哲学系的老教授说过，清晨是一天里脑子最干净的时候，适合想大问题。，一股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北方小城特有的味道：煤烟、早点摊的蒸汽，还有远处农田里青草与粪肥微微发酵后的气息，几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真实。，把昨晚从信封里看来的数字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昌华县农业人口占全县的67%，农民年人均纯收入3800元，比全市平均水平低200块，规模以上工业企业47家，其中化工类21家，建材类13家，能源类3家，剩下的是食品加工和轻工；全县旅游收入去年是1200万，主要靠一个省级森林公园和几处零散的农家乐。，但数字背后是人与发展。，他下楼吃早饭，宾馆餐厅里稀稀落落坐着几桌人，听口音有些是本地干部，有来县里开会的、来机关单位办事的，聚在一起边吃边聊，陈致远便找了个角落坐下，打了一碗小米粥、两个包子、一碟炝拌黄瓜条，慢慢吃着，耳朵却一直在听。“听说了吗？县里要换县长了。早听说了，都空了三个月了，也该来了，知道是谁吗？不知道，听说是上面派下来的，年轻人。年轻人？多大？谁知道呢，三十出头吧。三十出头当县长？那得是？嘘，吃饭。”，陈致远低着头喝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李砚清准时出现在大堂。她今天换了身干净利落的运动服，扎着马尾辫，看着比昨晚精神不少。
“师兄，那咱们先去农贸市场？”
“走。”
县城不大，从宾馆到农贸市场走路不过十几分钟。
一路上，李砚清像个称职的向导，指着路边的店铺介绍：这家理发店开了十几年了，那家修车铺的老板是县里劳动模范，街角那个卖煎饼的大妈儿子考上了北大，说到这儿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跟您是校友。”
陈致远也笑了：“北大的？”
“对，听说学法律的，去年刚毕业，留在京城了。”
“那大妈应该高兴。”
“高兴是高兴，就是见不着面。”李砚清叹了口气，“一年就回来一趟，过年那几天。”
农贸市场到了。
这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县城集市，大棚底下是一排排水泥台子，台子上摆着各色蔬菜、水果、豆腐、粉条、猪肉、鸡鸭。早晨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买菜的拎着篮子讨价还价，卖菜的扯着嗓子吆喝，脚下是泥水和烂菜叶混在一起的地面，空气里弥漫着生肉、活鱼和调料混杂的气味。
陈致远在入口处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往里走。
这是他调研的第一个核心点，也是他给自己设定的第一个重要课题：他执笔起草的“十一五”规划中，关于“三农”问题的部分，他提出了“四个怎么”，关于现代化农业怎么发展？农民收入怎么增加？特色农业旅游怎么搞？新时代农民怎么走出大山？这些原本写在纸上的方略，在这个普通的北方县城里，能找到什么样的注脚？
他开始往里走。
第一站是蔬菜区，他蹲在一个摊位前，拿起一把韭菜看了看，问摊主：“大姐，这韭菜怎么卖？”
“一块钱两把。”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脸被风吹得黑红，手上带着裂口。
“是本地的吗？”
“对，南边前营子，俺自搁家大棚种的。”
“大棚？”陈致远来了兴趣，“种了几年了？”
“七八年啦。”妇女一边给别的顾客称菜，一边答话，“以前种地，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后来吧镇上号召搞一块种大棚，**就贷了点款，弄了两个，这一年就能多挣万把块。”
“一个棚有多大？”
“三分地。”
陈致远在心里换算：三分地，大概两百平方米，一年增收一万块，合每亩三万多。这个效益不错。
“好卖吗？”
“还行吧。”妇女终于有空正眼看他，“你这小伙子怎么问这么细啊，是干嘛的？”
“我？”陈致远笑了笑，“我是搞**研究的，想了解一下农民的实际收入。”
“**研究？”妇女上下打量他几眼，“那你得去问那些个**滴啊，问**这些老百姓能有啥用？”
“那**和你们说的，我也都想听听。”
妇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同志有意思。”她指了指旁边一个卖西红柿的，“那是俺家掌柜滴，你问他吧，他种得比俺还好。”
陈致远又挪步到西红柿摊前，男人比妇女话少，但说起种菜来头头是道：品种、肥料、病虫害、市场行情，一套一套的。陈致远听着，心里慢慢有了底，这片土地上有懂技术、有经验的农民，他们缺的不是能力，而是组织和引导。
“有没有想过搞采摘？”他问。
“采摘？”男人一脸茫然。
“就是让城里人来地里自己摘，摘完称重付钱，比市场上卖得贵，还省了运输成本。”
男人想了想：“那得离市里近吧？**这是县城，离着市里好几十公里，谁来？”
“可以搞宣传，也可以和旅行社合作。”陈致远说，“要是搞成规模，一片大棚连起来，再弄点农家饭，城里人周末没地方去，就愿意来。”
男人将信将疑：“能行？”
“别的地方行，你们应该也行。”陈致远站起身，“可以试试，从小规模开始。”
走出蔬菜区，李砚清追上来，一脸好奇：“陈老师，您是研究什么的？怎么连这个都懂？”
陈致远笑了笑：“研究**的，什么都得懂一点。”
第二站是活禽区，这里味道重，人少些。一个老头蹲在笼子前，笼子里装着十几只土鸡，毛色鲜亮，精神头倍足。
“大爷，这鸡怎么卖？”
“十五一斤。”老头抬起头，满脸皱纹，眼睛却亮。
“土鸡？”
“纯土鸡，自家养的，吃粮食虫子长大的，没喂过饲料。”
陈致远蹲下来，和老头平视：“养了多少？”
“不多，百十来只。”老头点上一根烟，“老了，干不动了，养点鸡，挣个零花钱。”
“销路怎么样？”
“还行。都是老主顾，逢年过节来买。也有县里饭店的，隔段时间来收一批。”
陈致远想了想：“有没有想过在网上卖？”
“网上？”老头乐了，“是渔网啊还是蜘蛛网啊”
陈致远也笑了：“大爷不是渔网也不是蜘蛛网，是互联网，可以让年轻人帮你啊。你儿子孙子呢？”
“俺儿在外地打工，孙子念书。”老头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谁愿意留在村里养鸡？”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陈致远心上。
他在规划里写过“培养新型农民”，可如果年轻人都走了，农民都老了，谁来当“新型农民”？
从农贸市场出来，已经十点多了，李砚清问：“陈师兄，下午去哪儿？”
陈致远看了看天，太阳正好，暖洋洋的：“下午去工业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