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最后的考验------------------------------------------，京城下了一场春雨。，雨丝斜斜地打在出站口的雨棚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陈致远拖着行李箱走出站，没有打车，而是站在广场前的屋檐下，给***那位副部长的秘书发了条短信：“张处长，我已到京。下午三点准时到。”：“收到。部长说，不用太正式，穿便装就行。”，揣起手机，拖着箱子往地铁站走，雨不大，但他还是被淋湿了肩膀。，而是直接回了***的宿舍，一间四十几平米的一室一厅，位于西城区一个老旧的部委家属院里，房子是单位分的，家具简单，但就是书多，整整两面墙的书架，从马恩全集到经济学教材，从历年**工作报告到各种专业著作，都塞得满满当当。，洗了洗脸，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开始整理这次调研的见闻。，只是给自己看的笔记，他一向有这个习惯，会趁记忆新鲜的时候，把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记下来，不加修饰，不设框架，只求真实。。，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农贸市场里那个卖韭菜的妇女，化工厂门口看门的老头，刘家庄那个种草莓的年轻女人，还有那片停了工的地基，那些荒草丛生的土地。，这是他在基层看到的，也是他结合马哲与实践中得到的，他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几行字：：有基础，有需求，缺组织，缺品牌，缺链条。：有园区，有企业，缺技术，缺升级，缺规划。：有资源，有尝试，缺整合，缺配套，缺人气。，他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多一些。
30分钟后，下午二点五十分左右，陈致远准时出现在***那栋灰楼门口。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行政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便装，但整洁得体。
还是那间办公室，还是那位副部长。
这一次，副部长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里面是几个橘子和一把瓜子。
“坐。”副部长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路上辛苦了。吃饭了吗？”
“吃了。”陈致远在沙发上坐下，腰板依然挺直，但比上次放松了些。
“说说吧。”副部长靠在沙发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看了几天，看出什么来了？”
陈致远没有急着开口，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说：“部长，我先说总体印象，再说具体问题，最后说我的想法。您看可以吗？”
“行。”
“总体印象是：昌华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农业县，有发展的基础，也有发展的愿望，但缺乏清晰的方向和有效的抓手，县里的干部很努力，但思路偏保守，农民很勤劳，但组织化程度低，企业有生存压力，但转型升级动力不足。”
副部长点点头，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陈致远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不是下午记的那个，而是一份整理过的提纲。
“具体来说，我从三个方面看了。”
“第一，农业。昌华的农业有一定基础，尤其是大棚蔬菜，已经形成了规模化，农民从中得到了实惠，但问题还是有不少：一是分散经营，没有品牌，没有统一的标准和质量控制，卖不出好价钱，二是产业链条短，基本停留在种植这个环节，而精加工、仓储、物流、销售都很薄弱，三是农民老龄化严重，年轻人虽然有回来的，但数量太少，缺乏系统的培训和支持。”
他顿了顿，接着说：“关于特色农业旅游，我在刘家庄看到了一家草莓采摘园，效益不错，但孤零零一家，不成气候。如果能把周边的采摘、农家乐、民俗整合起来，搞成一条龙的服务，再和旅行社对接，应该能吸引更多的城里人。”
副部长微微颔首：“继续。”
“第二，工业，昌华有个工业园，引进了二十多家企业，主要是化工和建材，产值和就业都还可以，但问题也很明显：一是企业规模小，技术含量低，多数是初加工；二是污染问题不容忽视，虽然县里要求上环保设备，但企业能否长期坚持，是个问号；三是园区规划不够清晰，有几块地项目停了，据说是受**影响，具体原因我没查到。”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看了副部长一眼。
副部长依然平静：“那几块地的事，我知道。是**宏观调控清理的项目，高耗能、高污染，被叫停了。你接着说。”
“第三，旅游，昌华有一个省级森林公园，但吸引力有限。农家乐刚刚起步，分散、低端、同质化严重。问题在于：没有核心的旅游产品，没有配套的服务设施，也没有有效的营销推广。但我在刘家庄看到，只要有特色，哪怕只是一个草莓采摘园，也能吸引周边城市的游客。这说明，昌华发展旅游不是没有可能，关键是怎么做。”
陈致远合上笔记本，看着副部长：“部长，这就是我看到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副部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看着陈致远，目光里有一种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满意。
“看得细，想得深，说得透。”副部长说了三个短句，“比我预想的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致远，看着窗外的长乐大街。
“那你现在告诉我，如果让你去当这个县长，你打算怎么做？”
这是一个真正的问题。
陈致远没有马上回答，他也站起来，走到副部长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窗外，长安街上的车流如织，阳光照在那些行驶的车辆上，反射出点点光芒。
“部长，如果让我去，我想做三件事。”
“第一，农业方面，从品牌和产业链入手。把全县的大棚蔬菜整合起来，统一品种、统一标准、统一品牌，然后引进加工企业，延长产业链。同时，以刘家庄为试点，搞乡村旅游合作社，把零散的采摘、农家乐组织起来，统一对外营销。”
“第二，工业方面，存量升级和增量优化并行。对现有企业，鼓励技术改造，淘汰落后产能，达不到环保要求的坚决关停。对新引进的项目，严格把关，重点发展符合****、有技术含量的产业。特别是能源工业，昌华有地热资源，可以考虑发展温泉旅游和地热供暖，既清洁又可持续。”
“第三，旅游方面，不贪大求快，从周边游做起。以县城为中心，把森林公园、采摘园、农家乐串联起来，打造几条精品线路，主攻鸢青和胶东半岛的周末休闲市场。同时，挖掘当地的文化资源，比如民间手艺、民俗活动，让游客有看头、有玩头、有买头。”
也容我谈一下我看到的，我学到的，和我想的：
转方式，优产能，结构新，经济好。
拒污染，护生态，排放净，美城乡。
育业态，惠民生，创新活，同富裕。
他说完，转过身，看着副部长。
副部长也转过身，眼神定定的看着他，仿佛他在此刻也意识到了什么，眼前这个青年，也许就在不久的将来，极大可能会成为这个**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还有吗？”副部长更坚定的在问，他在思索，这个陈致远他说的这些都是当前时代省部级领导都不见得会想的这么长远，这都是在共和国更长远规划之中的事情。
“还有一条。”陈致远说，“人才。所有这些事，都需要人去做。县里现有的干部，观念需要更新，村里的能人，需要扶持和引导；年轻的大学生，需要吸引回来。我想搞一个‘乡村人才计划’，每年选送一批年轻干部和农村青年出去学习，同时引进一些专业人才到县里挂职或创业。”
副部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沙发，重新坐下。
陈致远也跟着坐下。
“你的想法，我基本同意。”副部长说，“但有一条，我要提醒你。”
“您说。”
“工业方面，你说的存量升级和增量优化，都对，但你要记住，你是县长，不是企业家，企业怎么升级，怎么转型，最终要靠市场，靠企业自己，**能做的，是营造环境，是引导，是服务，不是替企业做决定。”
陈致远点点头：“我明白。”
“还有，旅游方面，不要一开始就铺摊子，你刚才说的‘主攻周边游’，这个思路对。先让老百姓看到好处，尝到甜头，再慢慢扩大，基层工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是。”
副部长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行了，你的考察通过了。”他看着陈致远，难得地笑了笑，“回去准备准备，下个月就去报到。任命文件很快就下。”
陈致远站起身，郑重地说：“谢谢部长。”
“不用谢我。”副部长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记住，你去了，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也不只是***，更不只是你的家庭。你代表的是组织，是党对基层的关怀。”
“我记住了。”
走出***大楼，阳光正好。
陈致远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下个月，他就要离开北京，去那个他刚刚看了三天的小县城。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这一刻，他心里没有忐忑，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当年高考填志愿，他义无反顾地选了北大哲学系，就像硕士毕业，他拒绝了所有投行的邀请，坚持进了***。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他拿起手机，给北大***哲学学院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钱院长在吗？我是***陈致远，对，想问问院长明天有没有空，我想回学校看看老师。”
电话那头传来热情的声音：“致远啊！钱院长前两天还提起你呢！明天下午他有空，三点以后，你来办公室找他？”
“好，谢谢***。”
挂了电话，他又犹豫了一下，然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北大经济学院院长林平——他的经济学导师，也是中央智库的顾问，经常参与**重大经济**的咨询。陈致远在***的三年，林教授给过他很多指点，但都是私下里的，从来不居功。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致远？”林教授的声音有些疲惫，但依然温和，“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老师，我明天下午想去看您，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明天下午……”电话那头传来翻日历的声音，“四点以后吧，我有个会，开完就没事了。”
“好，那我四点去院里找您。”
“不用来院里，”林教授说，“明天天气好，咱们在未名湖边走走。我正好想活动活动筋骨。”
挂了电话，陈致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夜。
明天，是两个老师。
一个教他*****哲学，一个教他经济学。一个告诉他世界应该是怎样的，一个告诉他世界实际上是怎样的。
这两个老师加起来，就是他这七年北大学涯的全部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