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阿迟------------------------------------------，比我预期的来得更早。，梦境疗法的最优频率是隔一日一次，既能给大脑留出充足的修复时间，又能维持潜意识的活跃状态。可他说这话时，握着笔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病历本上轻敲两下——这是他暗自权衡、甚至刻意布局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却没有半句拒绝。，藏着比配合治疗更迫切的执念——我想再见阿迟一面。，扎进手臂静脉时，我始终睁着眼，没有逃避。眼睁睁看着透明的药剂被缓缓推入血管，看着皮肤下鼓起一个微小的鼓包，再看着那鼓包慢慢消散，仿佛方才的刺入与注入，从未发生过。，整个世界开始剧烈摇晃。，远比上一次更狂暴。不是笔直的下坠，而是天旋地转的翻滚，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从万丈高空狠狠抛下，砸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力量牢牢牵引，朝着某个固定的方向拖拽。不是漫无目的的漂流，是精准的、带着执念的拉扯，仿佛黑暗尽头有个人，握着一根系在我腰上的绳索，正拼尽全力将我拉向她。。。，一块接着一块，拼接成一条蜿蜒绵长、望不到尽头的走廊。与上次不同，走廊两侧的镜子，不再映出层层叠叠的无数个我，绝大多数镜面都黯淡无光，像是被厚重的黑雾彻底遮蔽，透着死寂的沉郁。，还透着微弱的光。，路过第一面亮着的镜子时，余光瞥见镜中人——是十七岁的我，穿着洗得发白的高中校服，脸颊上的淤青比上次所见更重，青紫色的痕迹蜿蜒在苍白的皮肤上。她抬眸看了我一眼，嘴唇微微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沉默，眼神里满是我读不懂的隐忍。，继续往前走。
再行几步，又一面亮镜映入眼帘。镜中是十四岁的我，一身沉重的黑色丧服，头发凌乱地披散着，眼神空洞得如同干涸千年的枯井，没有半分神采。她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双手紧紧捧着一只纸折的蝉，指尖泛白。
纸蝉。
在这个诡异的梦境里，看到这只纸蝉，远比直面任何血腥恐怖的画面，更让我心底发寒。
因为纸蝉，是母亲教我的。
我早已记不清母亲的模样，记不清她的声音，可关于纸蝉的一切，却刻进了骨血里。我记得彩纸对折的每一个步骤，记得用指甲压实、勾勒出翅膀纹路的触感，更记得她温柔的话语——
“蝉蜕壳的时候，是最脆弱的，可只要熬过这一刻，蜕去旧壳，就能振翅高飞。”
这句话被反复碾磨，藏在记忆最深处，磨成了一颗光滑却冰冷的珠子，嵌在灵魂里，再也无法剥离。
我加快脚步，不愿再触碰这些沉在心底的伤痛，只想尽快找到阿迟。
走廊尽头，那面熟悉的暗色镜子依旧伫立。
它像一扇通往深渊的门，微微向内凹陷，表面蒙着一层灰白的雾气，雾气背后，透着一丝微弱的暖色光亮，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伸手触碰镜面。
这一次，不再是穿过水幕的温润触感，而是像撞碎一层薄冰，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千万根细针般的凉意扎进皮肤，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指尖都在颤抖。
再睁眼时，我已然站在那间粉色的卧室里。
可眼前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上次前来，这间屋子虽陈旧，却还算完整，还藏着一丝孩童卧室的温柔。而如今，墙壁爬满密密麻麻的裂纹，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从天花板中心向四周疯狂蔓延；窗户玻璃碎裂一地，窗帘被撕扯掉一半，残破地挂在窗边；床上的被褥被掀翻在地，那只毛绒兔子被丢弃在角落，一只耳朵被生生撕裂，雪白的棉花从破口处**出来，惨白刺眼，像迸溅的脑浆。
而阿迟，不在那个熟悉的角落里。
“阿迟？”我轻声呼喊，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没有任何回应。
房间里静得诡异，静得让人窒息。上次还有窗外隐约的蝉鸣、风吹窗帘的轻响，此刻，万物俱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如同一具被抽干所有生机的**。
“阿迟！”我提高声音，转身想往隔壁房间去找。
刚迈出一步，脚底便踩到一团软绵绵、黏腻腻的东西。
我低头，心脏瞬间紧缩，血液几乎凝固。
是一摊暗红色的液体，还带着未散尽的余温，从床底蜿蜒流出，顺着地板缝隙蔓延，晕开一片狰狞的痕迹。血迹深处藏在床底，被无尽的黑暗笼罩，看不清源头，却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危险。
“阿迟——”
我颤抖着跪倒在地，俯身往床底望去。
床底一片昏暗，好在梦境中的感知远比现实敏锐，不过一瞬，我便适应了黑暗，看清了那个蜷缩在最深处的小小身影。
阿迟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小脸埋在臂弯里，姿势与上次别无二致。可她身上那件干净的粉色连衣裙，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大的白色病号服，与她六岁的瘦小身躯极不相称，袖子长长垂下，空荡荡的，毫无生气。
那件病号服上，浸透了鲜血。
手臂、双腿、胸口、后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没有一处是锐器造成的整齐切口，全是粗暴的撕裂伤，像是被野兽狠狠撕咬、被指甲疯狂抓挠、被双手硬生生撕扯，触目惊心。
“阿迟。”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喉咙像是被堵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缓缓抬起头。
不过数日，她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脸颊上挂着干涸的泪痕与血渍，嘴唇干裂起皮，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皮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像一朵正在快速枯萎的花，花瓣片片凋零，露出内里腐烂的花蕊，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她浑浊黯淡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一丝微光，那是绝境里，唯一的希望。
“你回来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玻璃，刺耳又心疼，“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我说过，我会来带你走，会帮你。”我朝着她伸出手，语气尽量放得温柔，“出来，到我身边来。”
阿迟却拼命摇头，瘦小的身子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满眼都是恐惧：“我不能出去，我受伤了……她还在找我，她知道你来了，就在附近，一直盯着。”
“就是因为你受伤了，我才必须带你离开这里。”
“你不懂！”阿迟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带着极致的恐惧，“你走之后，她就回来了！她找不到你，就把所有的怒气都撒在我身上，她警告我，说如果我再让你进来，她就——她就——”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哽咽着说不下去，眼泪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淌进嘴角，咸涩又冰冷。
“她就什么？”我追问，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
阿迟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诛心：“她说，要把我吃掉。”
吃掉。
我忽然想起梦境里那条隐晦的规则——因为她会吃掉你。
我曾以为，这只是人格吞噬、意识融合的隐喻，是梦境里抽象的表达。可看着阿迟身上密密麻麻的咬痕、撕裂伤，看着那些被生生啃噬过的痕迹，我才猛然惊醒。
这从来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义上的，活生生的啃食。
那个黑衣人，真的在一点点吃掉阿迟。
不是人格融合，不是意识吸收，是最粗暴、最**的撕扯、啃咬，一点一点，将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
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我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忍了下来。
我不能在这里崩溃，不能吐出来。
一旦我露出半分怯懦，就输给了那个黑衣人，输给了这场诡异的梦境，输给了所有想让我万劫不复的东西。
“出来。”我再次伸出手，语气比之前更加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带你走。”
阿迟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恐惧与挣扎，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会找到我们的，她不会放过我们的。”
“那就让她来。”
“她会杀了你的！”
“那就让她试试。”
阿迟怔怔地看着我，愣了好几秒，突然，她笑了。
那是一个极浅、极脆弱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挂着泪痕的脸庞，像易碎的琉璃，下一秒就会碎裂。
“你好奇怪。”她轻声说，“和我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都说会保护我，可最后都走了，都没能做到。只有你……你说‘那就让她来’的时候，好像真的一点都不怕她。”
我真的不怕吗？
我怕得要死。
怕自己护不住她，怕眼睁睁看着她被吞噬，怕这场梦境里，最后一点光也彻底熄灭。
可我不能让阿迟知道我的恐惧。
如果连我都退缩了，这个六岁的小姑娘，就真的一无所有，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阿迟犹豫了许久，终于缓缓伸出小手，握住了我的手指。
她的手很小，冰凉刺骨，骨节分明，像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爪子，却握得极紧、极用力，仿佛抓住了这世间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好。”她哽咽着点头，“我跟你走。”
我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床底抱了出来。
她轻得不可思议，轻得像一团随时会消散的雾气，完全不像是一个鲜活的孩子。染血的病号服蹭在我身上，温热的血迹浸透布料，我却丝毫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
“疼不疼？”我轻声问。
“不疼。”她用力摇头，小脑袋靠在我的肩头，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疼，“我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比撕心裂肺的哭喊、比歇斯底里的崩溃，更让我心碎。
习惯，意味着这样的折磨，早已发生过无数次，多到一个六岁的孩子，早已麻木，早已觉得，承受这些伤害，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抱着她，转身往门外走：“哪条路能出去？”
阿迟趴在我肩头，闭着眼睛，似乎在用心感应四周的气息。
几秒后，她睁开眼，小手指向卧室门口：“往那边走，有一面镜子还没碎，你进来的时候，应该见过的。”
我抱着她，踏入那条镜面走廊。
比起来时，这条走廊变得更长，两侧的镜子愈发黯淡，绝大多数已经彻底陷入黑暗，像一双双紧闭的眼睛，永远合上，再也不会睁开，将所有记忆彻底封存。
“为什么这些镜子都***？”我抱着她，缓步前行，轻声问道。
阿迟把脸埋在我肩窝，声音闷闷的：“因为她在吃我的记忆，每吃掉一段记忆，就有一面镜子变黑，镜子里的那些事，就再也没有了。”
“再也没有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是忘记，是彻底消失。”阿迟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就好像，那段记忆、那段经历，从来都没有在我身上发生过，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我脚步一顿，心头一沉。
目光看向身侧，那是唯一一面还亮着的镜子，泛着淡淡的幽蓝光芒，像深海里的微光。
“那这面蓝色的镜子，是谁的？”
阿迟从我肩头抬起头，看向那面蓝镜，眼神黯淡下来：“是林深的。”
“林深？”
“编号02，就是那个十七岁，穿高中校服，脸上带伤的。”
我瞬间想起上次入梦时，见到的那个眉眼凌厉、短发中性的少年模样，原来她叫林深。
“林深的记忆，还剩多少？”
“不多了。”阿迟的声音愈发低沉，“她比我更早被黑衣人攻击，可她比我坚强，一直死死护住自己的核心记忆，没让黑衣人得手……只是，她的镜子，越来越小了。”
我凑近那面蓝色镜子，果然，镜面比上次所见缩小了整整一圈，边缘粗糙凹凸，像是被无形的嘴一点点啃食，细密的裂纹从边缘向中心蔓延，随时都会彻底碎裂。
“如果镜子彻底消失了，会怎么样？”我声音发紧。
阿迟没有回答，可她的沉默，就是最**的答案。
镜子彻底消失，林深就会彻底不复存在。不是被压制，不是被融合，是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抹去，仿佛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人格，从来没有过那些痛苦或温暖的过往。
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消失。
“我们先走，出去之后，我一定想办法救她，救你。”我把阿迟抱得更紧，加快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你救不了我们的。”阿迟轻声说，没有绝望，只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你连我，都保护不好。”
“那我就先护住你。”
“为什么？”阿迟突然抬头，看着我，满眼疑惑，“我们只是你的一部分，只是你的人格，你就算不保护我，也不会有任何影响，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是啊，为什么？
我来到这场梦境，接受治疗的最终目的，本就是融合所有**人格，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融合，就是让她们失去独立的意识，成为我的一部分，也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消失”。
我和那个黑衣人，本质上做着同样的事，都是让这些独立、鲜活、会哭会怕的人格，彻底消失。
只不过，她用粗暴的啃食，我用看似温柔的融合；她是毁灭，我是转化。
可终点，殊途同归。
我看着怀中小姑娘清澈又脆弱的眼睛，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因为你让我记住你。如果你不重要，你不会说这句话。”
阿迟怔怔地看着我，许久许久，重新把脸埋进我的肩窝，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差点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谢谢你。”
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泪水浸透了我的衣衫。
我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走廊仿佛没有尽头，越来越长，两侧的镜子一盏接一盏陷入黑暗，偶尔几面未彻底熄灭的镜子里，映出模糊褪色的画面，像被水浸泡过的老照片，看不清内容，却满是挥之不去的悲伤。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不是我的脚步声。
是缓慢的、有节奏的、刻意加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如同丧钟敲响，震得人心头发紧。
怀里的阿迟，身体瞬间绷紧，小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她来了……”
“我知道。”
我缓缓将阿迟放在身后，牢牢护在身前，抬眸看向走廊尽头。
黑暗中，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黑色的衣袍，黑色的长发，脸部依旧被浓稠的黑雾笼罩，可这一次，她的轮廓比上次清晰了数倍。
身形与我一模一样，连走路的姿态、迈步的幅度，都像是我的复刻。只是雾气模糊了距离，看着比我稍高几分。
她在距离我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又见面了。”
轻柔的声音从黑雾中传出，温柔得如同丝绸滑过皮肤，婉转，却刺骨。
是女人的声音。
是我的声音。
“你认识我？”我沉声问道，全身紧绷，进入戒备状态。
“我当然认识你。”黑衣人微微歪头，那个动作，与阿迟看我时的模样，一模一样，“因为我，就是你啊。”
“你不是我。”我立刻反驳，语气坚定。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我的一部分？”她往前踏出一步，我本能地后退一步，保持距离，“你怎么知道，现在这个站在这里、拥有主导意识的你，不是从我身上**出去的一块碎片？”
我心头一震，竟一时无言以对。
“那只纸蝉的故事，你忘了吗？”
黑衣人缓缓抬起手，指尖缠绕着黑色雾气，雾气如同活物，疯狂蠕动。
“蝉的幼虫，在黑暗的地下蛰伏数年，破土而出，蜕去旧壳，方能振翅高飞。那蜕下来的空壳呢？只能被留在原地，风吹日晒，慢慢腐烂，化作尘埃。”
她顿了顿，黑雾下的目光，死死锁定我。
“你就是那个空壳。”
“而我，是那个褪去旧壳，终将高飞的蝉。”
话音落下，她脸上的黑雾，缓缓散开。
一张脸，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
与我的脸，一模一样。
却比我更年轻，是二十岁出头的模样，没有熬夜的黑眼圈，没有眼角的细纹，没有岁月留下的疤痕，干净得像一张从未被沾染的白纸。
唯独不同的，是她的神情。
那张脸上挂着温柔的、甜美的笑容，却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仿佛带着极致的母性光辉，又像是在看着一件，自己亲手创造，却即将亲手摧毁的玩物。
她开口，声音温柔，却字字冰冷：
“你好，空壳。”
“我叫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