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夜的坠落------------------------------------------，我分明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将我的意识从**里剥离了出去。，是更根源、更撕裂的痛楚——如同蝉蛹拼命挣脱硬壳，带着湿漉漉的黏腻，像是灵魂被生生撕扯，每一寸都泛着尖锐的钝痛，连带着周遭的一切都开始崩塌。。，无声无光，没有任何可依托的支点，四周是浓稠如化不开的墨，冰冷刺骨，宛若深不见底的寒潭。我想伸手抓握什么，却惊觉双手、身躯都已不复存在，仅剩一缕缥缈的意识，在无边虚无里无休止地下沉、下沉。，一年，一万年。，仿佛被永恒凝固。，顾深澜注射的根本不是治疗药剂，而是致命毒药，我此刻正坠入无间地狱。这个念头荒唐至极，可在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里，所有疯狂的想法，都变得顺理成章。“一只蝉，两只蝉，三只蝉……”，遥远又清晰，像是来自世界的底端，穿梭于现实与梦境的夹缝，从某个被尘封遗忘的角落缓缓渗出。那是小女孩的声音，稚嫩软糯，却裹着远超年龄的疲惫与哀伤，轻飘飘地绕在我的意识边缘。“替我来……”。，骤然裂开一道细缝。，我本能地想闭眼，却忘了自己早已没有实体，只是纯粹地“感知”到光、暖意、流动的风，还有——。，触感奇异至极，光滑冰凉，带着微微的震颤，分明是踩在镜面之上。我低头，竟重新拥有了完整的身躯，穿着现实里那身苍白病号服，左臂上还留着清晰的**，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我身处一条无尽延伸的通道，确切来说，是一座镜中迷宫。
四面八方皆是高耸入云的镜面，顶天立地，将世界切割成无数破碎的光影。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一个“我”，却又都不是真正的我。
左侧镜面，蹲着一个六岁模样的小女孩，扎着蓬松马尾，穿着粉色连衣裙，双手死死抱住膝盖，肩膀不住颤抖，埋着头无声啜泣，满身都是无助的恐惧。
右侧镜面，立着十七岁的少女，洗得发白的高中校服，脸颊泛着淤青，嘴角挂着未干的血痕，眼底燃着近乎偏执的怒火，满是被世界辜负的恨意。
正前方镜面，站着二十岁出头的女人，利落职业装，金丝眼镜遮住眼底情绪，面无表情地凝视我，眼神冰冷，像在审视一件不合格的次品。
而我身后的镜面，我不敢回头，却能清晰感知到——
那里的“我”，有着与我一模一样的眉眼，却挂着我从未有过的笑容。
那不是我惯有的勉强、小心翼翼、带着讨好的笑，是从容笃定，是掌控一切，是藏着“我洞悉所有秘密”的优越感，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欢迎。”
空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镜中人所言，而是这个迷宫世界本身在发声。空气随之震颤，镜面泛起层层涟漪，脚下的地面也跟着共鸣，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欢迎进入镜中迷宫。”
我本能地知晓，接下来是规则，如同梦中人清醒知晓自己身处梦境一般，无需缘由，笃定无疑。
“每一面镜子，皆为一段人格记忆碎片。”
“触碰镜面，即可进入记忆，完**格融合。”
“融合越多，离归处越近。”
“但务必，在黑衣人降临前逃离。”
“因为，她会吞噬你。”
声音彻底消散，空气重归死寂。
镜中的所有身影，瞬间定格：哭泣的小女孩止住哽咽，愤怒的少女收起戾气，审视我的女人面无表情，所有镜中人，齐刷刷地做了同一个动作——
死死盯着我。
成百上千面镜子，成百上千双眼睛，成百上千个不同年岁、不同神情的“我”，从各个角度，将目光牢牢锁在我身上，无处遁逃。
那一刻，我早已不懂何为恐惧。
当被无数个自己同时凝视，恐惧不再是一种情绪，而是包裹着我的空气，是我赖以呼吸的氧气，浸透四肢百骸，让人浑身冰凉，动弹不得。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
镜面里的无数个“我”，也同步后退一步，分毫不差。
唯独一个，没有动。
身后镜面里，那个笑着的“我”，依旧立在原地，微微歪头，笑容不变，可眼神彻底变了。
没有了优越感，只剩下**裸的饥饿。
那眼神，如同荒野饿兽盯着猎物，贪婪、阴冷，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心脏骤然狂跳，血液直冲头顶，大脑发出最原始的求生信号——
跑！
我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朝着迷宫深处狂奔。病号服与空气摩擦的声响，在镜面间反复回荡，层层叠加，变成诡异的轰鸣，仿佛有上千个人在身后追逐。
下一秒，身后传来镜面碎裂的巨响。
噼里啪啦，清脆又刺耳，玻璃炸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不是错觉，是镜中的她，正在砸破镜面，从镜中世界冲出来，朝着我逼近。
我不敢回头，却能清晰感知到她的靠近：周遭气温极速下降，镜面反射的光线变得昏暗，连我呼出的气息，都凝成了白色雾气，冰冷刺骨。
“跑快点！”
一道急促的童声，突然在我心底响起。
不是镜中人，不是迷宫的声音，是从我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稚嫩、颤抖，裹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快追上了，再快一点！”
我不知道她是谁，却本能地选择相信，拼尽全身力气狂奔。
迷宫通道不断分岔，一条变两条，两条变四条，最终蔓延成无数条死路与生路，每一次选择都是赌命，选对，多苟活几秒；选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拐进右侧第二条岔路的瞬间，身后镜面轰然炸裂，锋利的碎片如雨般砸在后背，刺痛感真实强烈，根本不像是梦境。
“左转！”
心底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毫不犹豫左转。
“右转！”
我飞速右转。
“直走！”
我埋头直冲。
一次次精准指引，让我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追击。可身后的气息越来越近，我甚至能“闻”到她的气息——冰冷，带着甜腻的腐朽味，像烂透的花朵，让人作呕。
“前面，第三面镜子！”
我抬眼望去，那面镜子格外突兀。
其余镜面皆是银白透亮，反光刺眼，唯独它蒙着一层灰暗，镜面微微凹陷，宛若一扇通往别处的门。
“快钻进去！”
没有丝毫犹豫，我卯足全力冲向那面镜子，闭眼狠狠撞了上去。
预想中的破碎没有发生，我径直穿过镜面，像是穿透一层冰凉的水幕，水汽包裹全身，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坠落。
这次不再是黑暗虚无，周遭裹着温暖的光，带着鲜活的色彩与气息。
是阳光。
橙黄温暖，洒在肌肤上，温柔得像是有人轻轻**。空气里混着青草、泥土、洗衣粉的清香，还有一丝淡淡的甜香——
是草莓蛋糕的味道。
我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间稚嫩的卧室，粉色墙壁，纯白家具，床头摆着毛绒兔子，窗户贴着星星月亮贴纸，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带。
这是一间六岁孩童的房间。
所有物件都小巧精致，小床、小桌、小椅，连窗户都比寻常低矮，我站在其中，宛若闯入玩偶屋的巨人，每一寸空间都在提醒我：这里不属于现在的你。
可我心底笃定，这是我的房间。
六岁时，属于沈絮的房间。
“你来了。”
微弱的声音从墙角传来。
我转头望去，正是镜中那个哭泣的小女孩，她依旧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轻轻颤抖，强忍着不哭出声。
“阿迟？”我轻声唤她。
小女孩缓缓抬头。
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显然早已哭了许久，可此刻她没有落泪，只剩满眼的恐惧，像被逼至绝境的幼兽，惊恐、警惕，还藏着一丝让人心疼的心疼。
“你不该来的。”阿迟的声音又小又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这里太危险了，你不该闯进来的。”
“我知道。”我慢慢蹲下身，放低姿态，生怕惊扰到她，“但我想帮你。”
阿迟猛地摇头，力道大得差点摔倒，拼命往墙角缩：“不要帮我，别靠近我，别管我……靠近我的人，都会受伤的。”
我伸出手，想轻轻摸摸她的头，安抚她的情绪。
手伸到半空，却骤然顿住。
阿迟抬手的动作，让过长的衣袖滑落，露出了纤细的手臂，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印痕——紫青发黑，层层叠叠，全是被人用力攥握留下的指印。
不是外伤，是虐痕。
我盯着那些印痕，足足愣了三秒，大脑才将画面转化为刺骨的真相：
这不是梦境里的虚幻伤痛，是六岁的沈絮，真实经历过的折磨。
“是谁弄的？”我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静，可这份平静下，是翻涌的岩浆，是即将喷发的滔天怒火。
阿迟闭口不言，蜷缩得更紧，重新将脸埋进膝盖，浑身发抖。
“阿迟，告诉我，我……”
“不要问了！”
她突然抬头，声音尖锐得快要撕裂，满是绝望：“别再问了！你快走，她马上就追来了！”
话音未落，整个房间剧烈震动。
墙壁爬满裂痕，天花板簌簌掉落粉尘，地面像波浪般起伏，裂缝里透出刺眼的镜面反光——是那个黑衣人的气息，她已经追到了这片记忆空间。
“快躲起来！”
阿迟猛地推开我，冲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窗帘后不是窗户，是一面冰冷的镜子，镜中不再是孩童卧室，而是迷宫走廊，尽头赫然站着一个身影。
通体漆黑，从头到脚都被阴影包裹，脸庞藏在浓雾里，看不清五官，可我就是能清晰感知到，她在笑。
是猫捉老鼠般，戏谑、笃定、**的笑。
黑衣人。
规则里，那个会吞噬我的怪物。
“走！”
阿迟小手贴在镜面上，镜面如水波荡漾，缓缓打开一道通道，直通迷宫的另一条岔路。
我回头看着她，脚步钉在原地：“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我已经被她标记了，她不会放过我！”阿迟转头看我，红肿的眼睛里，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决绝的光亮，坚硬又炽热，“你还没被标记，你能跑！你活着，才能帮我，我要是没了，就再也没人记得我了……”
我心口骤然窒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一个六岁的孩子，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绝望，才会说出“没人记得我”这样的话。
“记住我。”
阿迟看着我，一字一顿，眼神无比认真。
不等我回应，她用力一推，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跌入镜面通道。
失重感再次袭来，我死死睁着眼，看着通道口的镜面快速缩小。
镜面里，阿迟缓缓转过身，直面步步逼近的黑衣人。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小小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身体还在不住颤抖，却半步不退。
“来啊。”她的声音很小，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
“你这个吃人的怪物。”
镜面彻底合拢，切断了所有视线。
黑暗通道里，只有呼啸的风声，和阿迟那句“记住我”，反复回荡在脑海，刻进灵魂深处。
我闭上眼，将那个小小的、勇敢对抗怪物的身影，牢牢烙印在心底。
坠落骤然加速，黑暗被撕裂，刺眼的光线涌入，一张熟悉的脸，慢慢清晰。
是顾深澜。
“醒了？”他依旧挂着温和的笑，轻声问道。
我盯着他的脸，三秒后，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息，浑身冷汗淋漓，病号服死死贴在身上，心脏狂跳得快要冲破胸腔。左手手背传来刺痛，那道“别醒来”的刻痕，依旧暗红刺眼，提醒着刚才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治疗很顺利。”顾深澜低头在病历上书写，语气平淡，“第一次进入梦境，就成功接触到人格，是非常好的进展。”
“阿迟。”我哑着嗓子，吐出这个名字。
顾深澜手中的笔，骤然顿住。
他抬头看向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你记住了她的名字？”
“是她让我记住的。”
顾深澜沉默几秒，重新低头书写，字迹变得潦草急促，我看不清具体内容，却清晰看到，他写下了一个数字——
03。
阿迟的编号。
“今**疗到此结束，你回去好好休息。”顾深澜合上病历，起身准备离开，“明天我们……”
“她怎么样了？”我打断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个黑衣人，有没有抓到阿迟？”
顾深澜的身形一顿，缓缓回头。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破了功。
不再是医生面对病人的专业从容，而是真切的共情，是同为人心的动容。他懂我的担忧，甚至这份担忧，他也曾有过。
“人格不会真正消亡。”他轻声开口，语气难得真诚，“她们只会被暂时压制，只要你还记得她们，她们就一直存在。”
说完，他推门离去，没有再多说一句。
病房彻底安静下来，陆薇去做治疗了，隔壁床铺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我拿起床头柜的笔和纸，指尖微微颤抖，一字一句写下：
“阿迟，六岁，粉色连衣裙，扎马尾，手臂布满被攥握的指印。”
笔尖停顿，眼眶莫名发烫，我继续往下写：
“她很害怕，却没有逃跑，独自面对黑衣人，说‘来啊，你这个吃人的怪物’。”
“她让我，一定要记住她。”
我放下笔，盯着纸上的文字，心口酸涩发胀。
我清楚，用不了多久，当我融合下一个人格，我就会忘记这段记忆，忘记这些文字，忘记阿迟的名字，忘记那个勇敢的小女孩。
可此刻，我还记得。
这就足够了。
我躺回病床，闭上双眼。
黑暗中，阿迟的声音再次轻轻响起，遥远又温柔，一遍遍缠绕在我耳边：
“记住我。”
“不要忘记我。”
“只要你记得，我就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