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金麟会贵宾厅------------------------------------------，穿着她花了三百块在关闸地下商场买的行头——黑色长裤，白衬衫，一双平底皮鞋。皮鞋是新的，后脚跟磨得生疼，她每走一步都在心里骂一句脏话。，金色的门把手上刻着一条她认不出的东西，可能是龙，可能是狮子，总之看起来不好惹。，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跟她站在赌场门口时那些路人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打量，定价，然后移开。。，攥在手里，然后推门进去了。，标准的职业微笑，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请问有预约吗？方姐让我来的。”，笑容不变：“方经理还没到，您先在休息区等一会儿。那边有茶，请自便。”。沙发是皮质的，坐下去整个人陷了进去，软得让她有点心慌。，只坐了沙发的前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被叫到教导处准备挨训的小学生。，很大！比她在外面想象的大得多。至少七八张赌台，每一张都铺着暗绿色的台布，上面整齐地码着**和牌靴。，荷官面无表情地发牌，几个穿衬衫的中年男人围坐着，面前堆着成摞的**，不是她在楼下大厅看到的那种五颜六色的小**，是清一色的深褐色大方块，每一块上面刻着数字：100000。。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但没压住。数字自己跳出来了！十万除以一千五等于六十六点六个客人。如果每天接一个，两个多月。如果碰上砍价的，更久。如果碰上那个说“下次再付”然后拉黑她的，白干。
她闭了一下眼，把账本从脑子里撕掉。
贵宾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从她面前经过，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然后移开。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过去，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对坐在赌台边的一个中年男人笑着说了一句“陈总今天手气好啊”。男人回了一句粤语，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这应该是公关！
刘情在心里给那个穿连衣裙的女人打了一个标签。她在来之前做过功课，查了贵宾厅的组织架构。
最底层是倒茶小妹，往上是***和叠码仔，再往上是客户经理，最顶上站的是厅主。倒茶小妹一个月底薪六千，***底薪加提成能到几万，客户经理的收入是个谜。
她现在连倒茶小妹都还不是。
高跟鞋的声音从电梯方向传过来，清脆利落。刘情抬头，方嘉怡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还是昨天那身藏蓝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看到刘情，脚步没停，只是歪了一下头示意：“跟我来。”
刘情站起来赶忙跟上去，方姐推开一间小会议室的玻璃门，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和一面落地窗，窗帘没有拉，望出去就是巴黎铁塔。
方姐没有坐下，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转身看着刘情。
“你知道贵宾厅是干什么的吗？”
刘情想了想：“给有钱人赌钱的地方。”
方姐点了一下头：“往下说。”
“跟楼下的区别是……**更大？”刘情犹豫了一下，“还有，服务更好？”
“还有呢？”
“我不知道了。”
方姐没说话。她走到落地窗前面，背对着刘情，看着外面的铁塔。
“一六年开始，**的**业收入在高峰期达到过一年三千六百亿**元。全**有四十多家赌场，分布在各大酒店里。金沙、永利、美高梅。它们分成六大持牌集团，每家从**手里拿到了十年一续的赌牌。”
她转过身看着刘情。
“你想在这行混下去，你先得搞懂三件事。第一，贵宾厅之所以叫贵宾厅，是因为客户是真的贵！一晚上输几百万面不改色的大有人在。第二，他们的钱不是普通人的钱，他们的赌法也不是楼下散户的赌法，他们要的是尊重、隐私、有人伺候。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在这里不是为了赌，你是做服务的。你眼里只有数字、服务流程和客户需求。懂吗？”
“懂。”
“真懂假懂？”
“……真懂。”
方姐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了两页。
“底薪七千。试用期一个月。工作内容是倒茶、迎宾、帮客人兑换**、跑腿拿文件。穿黑色制服，统一发的。鞋子自备，黑色，包头，鞋跟不超过三公分。不许化妆太浓，不许跟客人有任何超出工作范围的接触，我说的是任何……如果被我发现你跟客人私下联系，当场走人。”
她合上文件夹。
“有问题吗？”
刘情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她想问的太多了，比如住宿安排，比如饭贴有没有，比如什么时候发工资，比如一个月后能不能转公关，比如这七千块够不够她还网贷利息的零头。但她一个都没问出来。
“什么时候上班？”
方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
“今天，去人事部领制服，领完直接上岗。你的工位在三号台，负责茶水。”
刘情往外走的时候，方姐忽然在背后叫住她。
“刘情。”
她回头。
“你说你是学会计的，”芳姐靠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语气里的东西很明确，不是疑问，是试探。“算账快不快？”
“快。”
“有多快？”
“你说一个数，加一个数。”
芳姐沉默了一下，然后报了一串数字：“三十六万七千八百五十二，加十九万四千三百六十七，加五十二万——减七万八千九百四十一。”
刘情的眼睛在芳姐说出最后一个数字的同时给出了答案。
“一百零一万三千二百七十八。”
芳姐把文件夹从左手换到右手。她看了刘情几秒，那个眼神变了。从刚才的审视，变成了另一件东西。
“你来了多久？”
“刚到没几天”
“那你还得谢谢那个叫沈露的，让我在这遇到了你。”
刘情愣住了。
方姐没有回答。她拿起文件夹往门外走，经过刘情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说：
“你是我见过最**的聪明人。”
方姐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她笑了。眼眶红了。但没哭。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就是制服室。一个戴眼镜的阿姨递给她一套黑色套装，一件白衬衫，一双肉色**，然后指了一下**室。她换了衣服出来站在走廊里，发现袖口有点长，但还行。
她从手机壳里抽出芳姐的名片，手指在“金麟会贵宾厅”那行字上摩挲了两下。然后她点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沈露。昨天的聊天记录还停在那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她打了两个字：“谢谢。”
三号台在大厅的东南角，是贵宾厅里比较偏的一个位置，但视野好，能看到整个大厅的动静。
她端着茶盘走过去的时候，三号台上正在开局。荷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手速极快，牌在她手里像水一样流出去。四个客人围坐着，都是中年男性，衬衫袖口的扣子一看就不便宜。
“靓女，***茶。”有人招了一下手。
刘情低头一看，一个光头男人正对她笑。牙齿很白。
“好的，稍等。”
她去茶水间泡茶，端着茶壶回来的时候，茶是八分满，温度刚好烫口但不至于端不住。她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把茶倒好，放好，退后一步，站直。
光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看了她一眼：“新来的？”
“是的。”
“叫什么？”
“刘情。”
“以前在哪儿做？”
刘情的指尖在茶盘边缘微微收紧。她低着头，把茶壶放回托盘的响声刚好盖住了自己那一下心跳。“以……以前……做会计的。”
“会计？”光头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你们老板挺有意思，招会计来倒茶。”他旁边有人接了一句话，声音带笑，说的是粤语，刘情没听懂，但语气里的意思不难猜。桌上几个男人都笑了。
刘情把空托盘抱在胸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对着那张台微微一欠身，转身往茶水间走。
走了三步，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更年轻的声音。
“四号台，红茶。”
声音很低，有点沙哑，刘情回头，四号台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大概二十八九岁，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腕以上，手指上没有任何戒指。他没有看刘情而是在低头看手机。
但刘情看清了他的脸。
下颌线条很硬，眉骨很高，头发有一点乱，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整理。他的坐姿不算随意，也不算刻意！
刘情去茶水间泡了一杯红茶，温度八十五度，茶汤色泽深红，她端过去放在四号台右手边的杯托上。
“请慢用。”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很快。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袖口，又收回到手机屏幕上。没有点头，没有谢谢，什么都没说。
但刘情在那一秒里，从他的眉眼中间看清了一件东西。一道很浅的疤痕，藏在眉毛和鼻梁的交界处，那疤不长，像一枚硬币，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她把托盘收回身前，退后，站到旁边的迎宾位上。没有人需要她倒茶了。她就站在那儿，背对着所有赌台，面对巨大的落地玻璃。
她听同事小声蛐蛐说，金麟会的年轻厅主姓霍，平时不太来，偶尔来也不说话，只在四号台坐。她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霍英利。
想到这里她把身体站得更直了一些，重新托起茶盘。
茶水间和迎宾位之间大概是五十步的距离。她来来回回走了无数趟，脚后跟磨破了皮，血把**粘在肉上，每走一步都疼。
因为她知道——走着赚钱，比躺着赚钱有尊严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