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千五百港币------------------------------------------。，三张五百的，崭新，在日光灯下泛着青色的荧光。她把钞票展平，对折，塞进袜子筒里。然后趴在马桶边吐了今天的第二次。胃里没什么东西，吐出来的是酸水，嗓子**辣的。。**个客人。，“去去妹”的单次****在一千五左右，**更贵。她当时觉得这钱好赚，但现在不觉得了。，等腿不软了才站起来，把洗手间的门推开一条缝。那个**男人已经走了，临走前用遥控器把钱压在床头柜上，说了一句“你挺白的”，像评价一道菜！刘情当时没吭声。，往赌场外面走。，铁塔的金色光透过整面玻璃墙灌进来，把地板染成蜂蜜的颜色。赌场里的角子机区比白天冷清了不少，但还有几个穿超短裙的年轻女人坐在机器前，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用目光扫着路过的男人。、中年男性、眼神游离的那种。她们脚边的小包里鼓鼓囊囊，有的没拉好拉链，露出一次性床单的边角。。她现在知道了。，从角子机区穿过去的时候，目光始终没往两边看。。穿着黑色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钉子，脚踝上一道褪色的纹身贴痕迹。“新来的。”。那是个染了棕**发的年轻女人，看起来年纪跟她差不多大，二十三四岁，嘴巴涂着很亮的唇釉，口红有点糊了，唇线外面洇开一圈，看着像刚吃过什么东西没擦嘴。“你跑这么快，后面有鬼追你？”。
“坐。”那女人往旁边挪了挪，拍了一下身边的空位，“这台机子没人，坐会儿。”
刘情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不是因为她想交朋友。是她刚才蹲在洗手间的时候腿麻了，走路都还不太稳。
“北方的？”
“嗯。”
“听出来了。你口音太重了。”她从上到下扫了刘情一遍，“多高？”
“一米七。”
“那难怪了。”女人笑了，把烟灭了，“我叫沈露，湖南的。你呢？”
“刘情。”
“哪天来的？”
“五天前。”
沈露停了一下。“五天？你脸色看着跟来了一年似的。”
刘情没接话。
“你接了几个？”
刘情把视线转到角子机的屏幕上。屏幕一直在闪，不停地弹出投注提醒：“请**请**请**”……
“**个。”刘情说。
沈露沉默了两秒。“那你还没完全下水呢。”她从包里翻出半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擦擦嘴。口红糊了。”
刘情接过纸巾擦了一下。纸巾上印了一道口红印和一道淡**的胃液痕迹。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今天做了多少？”
“一千五。”
“就一千五？”
“嗯。”
沈露靠到椅背上，挑起一边眉毛看她。“你这身材，一米七，白成这样，一千五一天就回来了？你是不是见人就答应？”
“我不知道价。”刘情说，“他说一千五，我就接了。”
“他骗你的。**至少要三千。”沈露说。她在自己手机上划了几下，翻出一个聊天记录给她看，“你看吧，现在行情就这样。散客从八百到一千**等，但好的能要到更高，关键看你怎么谈。”
刘情没看手机。她低着头，十个手指绞在一起。
沈露收起手机，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也有负债？欠了多少？”
“二十八万。”
“……二十八万。”沈露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在掂量它的重量。然后她轻轻啧了一声，手指往自己的嘴唇上点了两下，“你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还清？”
刘情知道。
她心里早就算过了。一次一千五，如果不被抽成，按最理想的算，每天接一单，一个月四万五。****不交房租，六个月能把债还清。
但现实不是这么算的。
这两天她接的三个客人，没有一个是一千五的。有砍到一千的，有完事了说“下次再付”然后拉黑她的，还有刚才那个，一千五给了，但她觉得自己的胃大概快不行了。
“别算了，”沈露看她愣神，拿手肘碰了碰她。“你今天回去睡一觉。明天开始不要一个人傻站在电梯口，太显眼又容易被中介盯上。那帮人抽成至少三四成，狠的能吃掉一半。就在角子机区待着，看见一个人坐着的男的，上去问一句，不行就换下一个。别挑，也别在一台机子前面待太久，保安会赶的。记住，别让人看出你着急。越急越不值钱。”
刘情没回答。她看着角子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觉得那些数字很像催收短信里不断上涨的本息合计——三万、十万、二十万——每一条消息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你还不完的。
沈露还在说话，但刘情的耳朵已经自动把她关掉了。她听到的是一片嗡嗡嗡的**噪音和角子机电子音乐的轰鸣声。还有楼下***那边传来的叫喊声，有人在骂娘，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喊“庄庄庄庄庄”。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汇成同一种频率，跟催收电话的震动同频，跟**发来的“姑娘，最近怎么样”的微信提示音同频。
一切都在响。没有一秒钟是安静的。
她忽然想站起来走。不是走回洗手间。是走去外面，走到那座发光的铁塔底下，然后穿过旋转门，坐上那趟免费穿梭巴士，一路坐到关闸，过关，回到珠海，再买一张十一个小时的**票回老家。
然后呢？
然后面对她爸，面对**脸上严肃的表情。
“你就没想过出去？”沈露问。
刘情转过头看她。沈露也看着她，沈露的眼睛是红的。这应该是今天烟抽多了。但刘情觉得不像。那层红光里面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藏得很深。
“想过，想了好几次，但是出去了能干嘛？去工厂拧螺丝？一个月几千块钱，还到八十岁都还不完。你不一样，你至少看着像是能找正经工作的。”
“我学的是会计。”刘情说。
沈露没反应过来。“啥意思？”
“我本科学财务管理的，有会计证。”
沈露愣住了。她直直地看了刘情好一会儿，然后爆发出一声笑，笑声在角子机的喧闹里炸开，像是听到一个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
“***有会计证你蹲在这里干嘛？”沈露止住笑，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是看着一个聪明人跳进了最蠢的坑，“你以为**缺什么？缺女人？不缺。满大街都是。赌场门口的漂亮姑娘比你们老家火车站的人都多。”
刘情看着自己脚尖前面的地板，没说话。
“你去应聘。”
“去哪？”
“随便哪家贵宾厅。”沈露说，“去倒茶，去打杂，干什么都比你现在强。你知不知道贵宾厅那帮公关一个月赚多少？好的底薪两万起步，提成另算，一个月十几万的都有。你个学会计的，躺在这干嘛？”
沈露还要说下去，突然不远处传来说话声，几个穿西装的人从贵宾厅通道里走出来，保镖模样的人走在前面。其中有个女人落在最后，一边接电话一边朝这边扫了一眼。
大概三十五六岁，穿深蓝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利落。她挂了电话，把手里的打火机塞进口袋，然后朝这边走过来。
“你们两个，这个时间不该在这。”她的语气很淡，不像是命令，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沈露当即站起来，拉了拉裙子，低着头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刘情，眼神在说：你自己看着办。
刘情没走。不是勇敢，是腿还没力气。
那女人走到角子机前面站定，打量了她一眼。刘情穿着白T恤、黑色长裤、帆布鞋，没有超短裙，没有厚粉底，嘴角还残留着一道没擦干净的口红印和刚才吐过的痕迹。她坐在角子机前面，屏幕一直闪着。
“你不是来赌的。”
刘情摇头。她把嘴唇抿得很紧，怕一张嘴就漏出点什么，声音、眼泪、气味，她不敢确定。
“我是来找活干的？”
“嗯。”
“什么学历？”
“本科。财务管理。”
女人挑了一下眉毛。她上下打量刘情，目光在那双帆布鞋上停了半秒，又回到刘情的脸上。然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白色卡片，黑色字体，烫了一个小小的金色logo。
上面写着：方嘉怡。金麟会贵宾厅客户经理。
“我叫方嘉怡，你可以叫我方姐。”她顿了顿，“明天上午九点，来贵宾厅找我。前台问就说是我约的。穿正式一点。”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那双鞋别穿了。高跟鞋买不起就先买双皮鞋，别露脚趾那种。别化妆，你这张脸不化比化好看。”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渐渐远了。
刘情低头看那张名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只有一个手写的数字：3108。三十一楼，零八号房。
她把名片塞进手机壳，站起来，腿终于不软了。
她穿过赌场大堂，推开旋转门，外面的夜风吹得她打了一个激灵。铁塔就在眼前，金色的光砸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着自己的影子。一米七。穿着帆布鞋，今晚的**铁塔很亮，有个去去妹穿过凌晨的街道，口袋里的揣着一张贵宾厅经理给的名片，和刚挣的一千五百港币，一步一步往青旅的方向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