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任芳华这辈子最恨的日子，是三月十号。
那天是星期天。她上完夜班回来，累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连鞋都没脱就倒在床上。
手机响了。
婆婆打来的。
“芳华，小耀回家了吗？”婆婆的声音有点急，“他上午跟同学出去玩，到现在还没回来。天都快黑了。我打他电话也不通，十几个都是关机。”
任芳华从床上坐起来。
“出去玩？跟谁？他说跟谁了没？”
“没说，就说同学叫他出去玩，骑电动车走的。我想着星期天让他去呗，在屋里憋着也不好。可到现在人影都没有，电话死活打不通。”
“几点出去的？”
“吃了晌午饭就走了，快一点那会儿。”
“现在快五点了妈！你咋不早点给我打电话？！”
婆婆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发虚：“我寻思他一会儿就回来了……谁知道……”
任芳华挂了电话，拨儿子的号码。关机。再拨，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她的手开始抖。
她开始翻通讯录，挨个打她存过的家长电话。李姐家的孩子说在家写作业没出去。王姐家的孩子说今天没见小耀。赵哥家的孩子说不清楚。
“他平时跟谁玩得好？”任芳华问最后一个接电话的家长。
“不太清楚啊。你问问老师吧。”
“我儿子丢了！”任芳华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你们一个都不知道？！你们的孩子都没跟他玩过？！”
对方沉默了一下：“你别急，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他从来没这样过！”任芳华对着手机吼，“他从来不会不接电话！他手机从来不关机！他是个听话的孩子你们知不知道！”
对方挂了电话。
任芳华攥着手机，攥得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她穿上外套冲出门，在路边拦了一辆摩托车。
“去北高镇！快！”
三月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路边的田里光秃秃的，只有零星几块油菜地开了花，黄灿灿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一块块补丁。她坐在摩托车后座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管。
她脑子里只有儿子最后那通电话。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吧。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
“是不是又有什么事了？跟妈说说。”
“没啥事。就是……算了，没事。”
“什么‘算了’？你说。”
“妈，你说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她当时正在换工作服准备上夜班，随口说了句“别瞎想，好好学习，妈下周回去看你”，就把电话挂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到儿子的声音。
她不知道十三岁的孩子为什么会问“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她不知道他在学校经历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太多了。
摩托车在北高镇的土路上颠簸着往前开。路两边是成片的农田，三月的麦苗刚返青，绿了一层。远处有几块油菜花田，**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格外扎眼，像是谁在土地上贴了一块块黄纸。
婆婆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远远看见她就哭出来。
“回来了吗？”
婆婆摇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芳华，我寻思他去去就回来……我不是故意的……”
任芳华没理她，直接冲进堂屋。堂屋里，**王建国正坐在凳子上，腿上搁着一个编织袋，刚从山西工地上赶回来，满身灰。他看见任芳华，站起来。
“咋回事？”
“你问我咋回事？！”任芳华的声音炸开了，“你儿子丢了！你回来问我咋回事？你平时管过他吗？你给他打过几个电话？你知不知道他跟谁玩？你知不知道他在学校受不受欺负！”
“我出去挣钱不是为这个家吗——”
“挣钱挣钱！你就知道挣钱！钱挣回来了儿子没了！王建国你在工地上有没有想过你儿子今天吃的啥穿的啥跟谁在一起？你想过吗？！”
王建国不说话了。他低下头，两只大手绞在一起，指节粗大，满是老茧。过了很久，他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先找人吧。”
任芳华转身往外走。
她去了镇上的***。
二
***值班的是个年轻**，姓赵，正在看手机。任芳华推门进去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
“同志，我报案。我儿子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