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王小虎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站起来。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急不躁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劲儿。

他拉开门栓。

门口站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个头不高，一米六出头，肩膀却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露出两条晒成酱色的胳膊。

王小虎愣了一下：“刘叔？”

“嗯，小虎，吃了没？”刘德山搓了搓手，脸上堆出笑来。那笑有点僵，像是在外头跟工友说客套话练出来的，用在自家村里反倒显得生分。

“还没呢。”

“那正好，上我家里吃去。”刘德山往里探了一眼，看见灶台上孤零零一口锅，锅里咕嘟嘟冒着泡，旁边案板上摆着两条刚收拾干净的溪石斑。

“你李婶让我来喊你的。说今天多亏你帮忙修了水管，要不然那厨房得淹了。”

王小虎下意识想推辞，但看了眼灶台上那两条巴掌大的鱼，又看了眼刘德山，把到嘴边的“不用了”咽回去。

“行，我把灶火灭了。”

他转身回去，往灶膛里泼了瓢水，呲的一声，白烟蹿上来。随手抹了把脸，跟着刘德山出了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

“刘叔，这次回来待几天？”王小虎问道。

“两天。”刘德山头也没回，“放心不下你李婶，回来看看。”

到了李婶家，饭桌上已经摆了四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碗酸豆角，一盘子辣椒炒肉，还有一钵酸萝卜老鸭汤。

李婶从厨房里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是盘凉拌黄瓜。见王小虎进来，她笑了一声：“来啦？快坐。”

和白天那个拽着他胳膊不撒手的李婶判若两人。声音端稳，分寸拿捏得死死的，像是换了一张面孔。

刘德山洗了手坐到主位上，从柜子里摸出一瓶本地产的苞谷酒，咣地墩在桌上。“小虎，喝两口不？”

“我不太能喝。”

“男娃子不喝酒哪行。”刘德山拧开瓶盖，给两个杯子各倒了一指深，“就这么点，意思意思。”

王小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从舌根一路烧到胃里。他呲了下牙，没吭声。

刘德山一口闷了，倒吸一口凉气，用手背擦了擦嘴。酒一下肚，他的话**像是被撬开了。

“小虎，今天这个水管的事，真是多亏你。

“小事，刘叔你客气了。”

“不是客气。”刘德山放下杯子，语气认真了几分，“你这孩子实在，我在外头干活，心里头踏实不了，家里就你李婶一个人撑着。你一个半大小子比有些大人都靠得住，这话我说得真心。”

李婶在旁边夹了块鸡蛋放进王小虎碗里：“吃菜，别光听你刘叔扯。”

王小虎扒了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他在想另一件事，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

“刘叔。”

“嗯？”

“你在外头……有没有听到过我爹的消息？”

桌上安静了一瞬。

刘德山端杯子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刘德山叹了口气道，“没有。你爹的手机号早就打不通了，我之前在广州那边干的时候，专门托人打听过，认识你爹的那几个老乡也都说很久没见着他了。”

王小虎的筷子停在碗边上，半天没动。

刘德山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喝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爹和我那年一块儿出去的，到了佛山就各干各的，后来他跟一帮温州人混到一起去了，再往后我就联系不上了。”他盯着桌面上的酒渍，声音低下去，“这事我一直觉得对不住你，当初你爹走的时候，我拦过，说别跟那帮人掺和。你爹那个性子你知道，犟。”

王小虎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半口苞谷酒灌了进去。

“跟您没关系，刘叔。我爹的事是他自己选的。”

这话说得平静，但说完之后他没再开口，一直闷头吃饭。

李婶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身，去厨房里盛了碗汤端过来，搁在他面前。“喝口汤，酸萝卜炖的，去火。”

王小虎喝了口汤。咸鲜味冲上来，舌头发烫。是好喝的。

饭吃到后头，刘德山又灌了两杯酒，脸上泛起红色，话也密了。说了些工地上的事，谁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腿，谁的工钱被拖了半年要不回来，谁的老婆跟人跑了。说着说着，突然声音顿了一下，转了话头。

“小虎，有个事儿，我这趟后天就得走，工地上催着赶工期。家里头就你李婶一个人，平时多帮衬帮衬。”

刘德山搓了搓手，看了李婶一眼。李婶正收拾碗筷，手上没停，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快，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反悔。

王小虎看了刘德山一眼。这个男人比**还小两岁，但看上去老了十岁不止。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眼角的纹路深得能夹死蚊子。手上全是茧子和旧伤疤，中指的指甲盖是黑的，被什么东西砸过，新的指甲还没长出来。

“行。”王小虎说。

一个字，干净利落。

刘德山像是松了口气，咧嘴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王小虎的肩膀，力气不小，带着几分酒意。“你是好娃子，小虎。你爹的消息我继续帮你留意，合肥那边认识几个跑长途的司机，路子广，我回去托他们问问。”

王小虎点头，没多说。

他帮着把碗筷收拾了，跟李婶和刘德山道了别，出了院门。

夜风凉下来了，吹在脸上带着露水的潮气。苞谷酒的后劲上来，太阳穴突突跳，脚步有点发飘。

路过村东头，他不自觉地偏了一眼。

周寡妇家的灯还亮着。随即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回到家，他没急着睡。坐在堂屋里，灯也没开，就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云南边境。温州人。手**不通。

这几个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溪水里那些贴着石缝游的鱼苗，抓不住，但就在眼皮子底下晃。

王小虎摸黑走到墙角，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头是这些年攒下的杂物——**的***复印件、一张存折、一张皱巴巴的全家福。照片里**还在，**还在，笑得傻乎乎的。

他把盒子盖上，塞回床底下。

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房梁。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印子。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摸过来一看。微信。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白色的云，昵称是白云飘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