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溪水哗哗地响,蝉叫得震天,但他什么都听不见。眼前就剩那张脸——瓜子脸,皮肤白得不像在村里住的人,眉眼间带着一股城里女人才有的凉劲儿。
沈若云。周寡妇的儿媳妇。男人去年在工地上出了事,不久前才得到了赔偿,之后就带着钱回了靠山村,住进了村东头周寡妇那间老房子里。
村里人背地里嚼舌头,说她不到三十就守了寡,迟早待不住。
王小虎不该在这儿杵着。他知道。
但他的脚跟灌了铅似的,钉在溪边那块石头上,动不了。
“看啥呢?”沈若云的声音不高,被溪水一冲,听着发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扎进耳朵里。”
“抓……抓鱼,我是来抓鱼的”王小虎总算把舌头从嗓子眼儿里拽出来,猛地扭过头去,眼睛盯着脚底下那块长了青苔的鹅卵石。”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不是李婶那种带着嗔怪的笑,是另一种——像溪水底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你倒实诚。”沈若云说。
王小虎松了口气,弯腰去捞第三个鱼笼子。手伸进水里,冰凉刺骨,脑子总算清醒了几分。笼子提上来一看,里头扣了一只螃蟹,两只拇指大的溪虾。
“你这笼子编得不错。”
王小虎吓了一跳。一抬头,沈若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跳过了溪面那块垫脚石,站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这女人走路没声的?
“自己编的?”她蹲下来,拿手指戳了戳竹笼的篾片。
“嗯。”王小虎往旁边挪了半步,“跟我爷学的,他在的时候,一天能编六七个。”
“手巧。”沈若云评价了两个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修水管也是你?上午李桂兰家动静挺大的。”
李桂兰就是李婶的名字。
“嗯。”
“全村就你一个能修水管的男人?”
这话不好接。王小虎闷头把螃蟹和虾倒进网兜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沈若云也不追问,就那么站在边上,胳膊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收拾。那个眼神让王小虎浑身不自在,是一种凉的、评估式的审视,像在掂量一件工具称不称手。
王小虎把三个笼子用麻绳重新串好,甩上肩膀,提起网兜,准备走人。
“回了,嫂子。”他叫了声嫂子,特意把辈分卡得死死的。
沈若云没应声。
他走出几步,身后飘过来一句话。
“王小虎。”
“嗯?”
“你爹叫王建国?”
王小虎的脚步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沈若云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逆光站着,溪水在她脚边流。
“你认识我爹?”
沈若云没直接回答。她弯腰捡起溪边一块扁平的石子,侧身一甩,石子在水面上连打了三个水漂,啪、啪、啪。
“前年我在佛山的电子厂上班的时候碰到过你爹。”她的声音很平静。
王小虎的呼吸停了一拍。
“后续呢?”他的声音发紧。
沈若云看了他一眼。
听说往Y省边境去了,去干什么就不知道了。”
王小虎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网兜里的鱼还在扑腾,尾巴甩得啪啪响,他攥着绳子的手指关节一节节收紧。
六年了。
六年没有音讯的爹,突然从一个寡妇嘴里冒了出来。
王小虎沉默了半晌。溪水声灌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沈若云穿好鞋,从他身边经过,走上了回村的山路。经过他身侧时,一股子皂角混着溪水的气味飘过来,清凌凌的。
“嫂子。”王小虎叫住她。
沈若云回头。
“谢了。”
沈若云没说话,摆了摆手,往山下走了。走出几步,像是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我家厨房的水龙头也不太好使,改天你上门看看。”
王小虎站在溪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芭茅丛后面。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木的生气。他低头看了看网兜里那两条还在蹦跶的溪石斑,又看了看来时的路。
Y省边境。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又默念了一遍,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手里的网兜沉甸甸的,但压在心口的东西更沉。刚才在李婶家那点乱七八糟的燥热,这会儿全被另一种东西盖过去了——说不上是激动还是不安,像一团火苗子,烧在胸口正中间那个位置。
**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一点儿消息也不传回来。
王小虎攥着网兜绳子,大步往山下走。
暮色从山顶漫下来,把整个鸡笼山罩进去。远远地能看见靠山村的屋顶上升起几缕炊烟,歪歪扭扭地散在天边。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经过村东头周寡妇家的院墙外,里头亮着灯,隐约传来收拾碗筷的声响。
王小虎加快脚步,没停留。
回到家,他把鱼收拾了,锅里添水,灶膛里塞了把柴。火**锅底,噼啪作响。他蹲在灶前烧火,橘红色的火光映在脸上,眼神却不在灶膛里。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咚咚的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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